《[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47、暗流（5） 兰尔乌斯依

　　兰尔乌斯依然保持着那副歪斜靠在扶手椅上的姿态，左脚鞋跟紧紧卡着那只装有两千五百镑实物金条与金铸币的厚重铁皮箱。他的右手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只粗玻璃杯，杯底残留的一点劣质烈酒随着动作摇晃出浑浊的水渍，而左侧手肘则自然地搭在沉重的深褐色牛皮公文包上，指尖看似无意识地在皮革提梁处轻轻叩击。

　　长桌正上首，罩在深黑连帽长袍中的K先生缓缓收拢了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十指。

　　“看来今晚并没有人急于在此发布委托。”K先生那沙哑黏稠的嗓音自兜帽下的浓黑中挤出，在密闭沉闷的纸牌室内回荡，“那么，按照预定议程，进入今晚的内部拍卖与特别清单展示。”

　　听到这句话，斜对面那名裹在宽大黑斗篷下的纤细身影微微动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手指重新绷紧，显然也在期待着清单的内容。

　　K先生身侧那名面色青白的枯瘦侍从再次无声上前，自宽大的黑袍内侧取出一份折叠工整的厚质深红硬卡纸，恭敬地双手平铺在天鹅绒圆桌中央，随后退回阴影中。

　　那是一份极光会内部审定、专供高规格闭门聚会私下调阅的紧俏物资与情报清单。

　　沙利叶眼眸微敛，隔着数步的昏暗距离，平稳扫过清单上方显露出的墨水字迹：

　　排在首位的是一批来自苏尼亚海走私链的灵性药草与符咒耗材，其后紧跟着一件被称为“阴影匿行者”的非凡披风，标价高达一千二百镑；随后是数项关于因蒂斯使馆动向与鲁恩军方采购排期的高价情报。

　　而在清单的最末端，赫然罗列着两行极为扎眼的深红墨字：

　　“深渊魔狼完整毛皮一份，附带诅咒未净化；”

　　“沼泽巨人断掌一对，取自南大陆丰饶高地遗迹，保存完好，待价而沽。”

　　字迹沉凝冷硬，墨水在煤气灯照耀下泛着极淡的血色光晕。

　　“沼泽巨人断掌”。那正是原主留存信物中提到的两件主材料之一。

　　然而，在看到这行字迹的瞬间，沙利叶搭在膝头的指腹没有产生哪怕一丝颤动，心跳与呼吸维持在一种绝对冷寂的恒定频率上。体内的十二环节小虫紧贴着骨髓蛰伏，属于“解密学者”的精密思维如同一张无形而冰冷的网，迅速将眼前的一幕与所有的既成事实咬合在一起：

　　蕾妮特·缇尼科尔早在数日前便已收取了一万枚实物金币作为定金，以手提四颗头颅的灵界支配者位格，亲口承诺正在搜集沼泽巨人双掌与亵渎祭司核心，并约定下周一交付。而此时此刻，在这间由极光会神使主持、兰尔乌斯携款潜逃所汇聚的地下密室里，这件高位材料却恰到好处地被直接印在了公开展出的硬卡纸上。

　　更关键的是，从始至终，兰尔乌斯脚下的铁皮箱、怀里的硬皮夹，乃至长桌各处，都未曾散发出任何属于“偷盗者”同途径高位阶的排他性吸引力与非凡聚合反应。

　　这根本不是一次碰巧搜罗到高阶资源的常规拍卖。

　　那枚印在清单上的沼泽巨人断掌，不过是一枚被精心雕琢、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饵料。无论幕后布局者是遵循着真实造物主疯狂网络下的试探，还是某位热衷于在规则与因果里留下漏洞的恶趣味存在，只要在座的任何人流露出对这件材料超越常理的渴望或急迫竞价，瞬间就会将自身暴露在极光会高层神使与背后隐秘注视的双重视线之下。

　　对面的兰尔乌斯似乎对清单上的非凡材料毫无感知，只是扫了一眼那几个昂贵的数字，嘴角噙着那副油滑的假笑，甚至故意打了个哈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镜片后的褐眸漫无目的地在天鹅绒桌面上游移。

　　上首的K先生端坐不动，罩在深黑兜帽下的面孔依旧隐没在不见五官的深暗之中，唯有那一截苍白削瘦的下巴微抬，沙哑干涩的嗓音在死寂的房间里缓缓响起：

　　“清单上的物品与情报，皆可在此次聚会中直接出价或以物抵扣。若无人需要，这批物资将在第二批现款送达后随车转运离开。”

　　话音落地，三号纸牌室内再次陷入了沉滞的安静，墨绿天鹅绒桌面上的深红卡纸在昏黄灯火下静静等待着第一个出价者的打破。

　　兰尔乌斯依然保持着那副歪靠在扶手椅上的轻佻姿态，左脚鞋跟死死卡在脚边那只装有两千五百镑实物黄金的铁皮箱边缘。他手中的玻璃杯早已见底，但在等待的漫长间隙里，他并不急躁，反而时不时用指关节在深褐色牛皮公文包的提梁上轻轻敲打，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唯独每一次呼吸深处，他西装内袋靠近心口的位置都会极轻微地鼓动半拍，耳廓肌肉随之抽搐，像是在与某种冥冥中的无声呼唤对抗，又像是在享受那种怪异的共鸣。

　　长桌上首的K先生端坐不动，罩在深黑连帽长袍下的身躯如同一尊石雕，任由纸牌室内弥漫着受潮墙纸、劣质雪茄与冷凝煤油的酸苦气味。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外的木质走廊里终于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三声轻缓沉闷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内的死寂。

　　K先生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微抬，朝立在门旁的枯瘦侍从示意了一下。侍从拉开铁皮木门的一道缝隙，迅速接应了门外送来的物件，随后反锁房门，弓着身子折返回长桌旁。

　　这一次送进来的，不再是小型的便携铁箱，而是两只用粗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加厚皮革行李箱。

　　“嘭。”

　　侍从将两只箱子接连搁在天鹅绒圆桌空出的桌面上，沉重的分量压得实木桌腿发出了一声酸涩的呻吟。箱盖弹开的脆响接连响起，煤气灯昏黄的火苗映照下，满目皆是暗沉而冰冷的金芒——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金条在箱底铺了整整三层，边缘戳印着来自南大陆与间海各处的杂乱旧式冶炼印记，粗麻布袋里装填的流通金铸币更是鼓胀欲裂，金属彼此挤压的冷硬气味瞬间冲散了屋内的陈旧烟草味。

　　整整七千五百金镑的实物黄金。加上先前交割的两千五百镑，一万金镑的现款在这一刻全数齐备，彻底结清了那批扣除三成折让后的一半凭证价值。

　　兰尔乌斯镜片后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他猛地坐直身躯，双手撑在桌沿上，神情里那份一直强行维持的从容与油滑瞬间被赤裸裸的贪婪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没有急于将箱子搬下桌面，而是伸出右手，飞快地划过一排排泛着微糙质感的金条，甚至抓起一把沉甸甸的金铸币任由它们从指缝滑落，撞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响。

　　借着这一瞬间的剧烈动作，沙利叶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兰尔乌斯西装内衬的破绽。

　　因为前倾抚摸黄金的动作，兰尔乌斯的深色条纹西装下摆自然敞开，内侧左胸口那个厚实挺硬的皮夹终于露出了大半截封皮。那不是普通的证券硬夹，封皮边缘隐隐泛着一层暗红发黑的油污光泽，而在皮夹与衬衫贴合的缝隙处，沙利叶隐约窥见了一抹非自然的灰白肉质褶皱，如同附骨之疽般紧紧缠绕在硬夹背面，随着兰尔乌斯急促的喘息微微收缩蠕动。

　　兰尔乌斯咽了口唾沫，迅速将箱盖重重合拢，搭扣咬紧。他重新靠回椅背，抬手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狂热迅速收敛回那副熟悉的轻浮笑意，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寻常商人的见钱眼开：

　　“数目很足，K先生。极光会的办事效率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长桌上首，K先生缓缓收回视线，沙哑黏稠的嗓音自兜帽深处传出：

　　“两清。货物你已收妥，如何带出铁门街与桥区，极光会不再提供庇护。”

　　“当然，生意做完，剩下的路自然由我自己走。”兰尔乌斯微笑着回应，双手已然牢牢攥住了两只皮箱的坚硬提手，双脚踩紧地面，整个人的重心彻底压向了那批黄金与脚边的公文包。

　　阴影深处，沙利叶搭在膝头的右手五指悄然屈伸了一下，纯黑长风衣的长摆下，属于序列4“寄生者”的无形灵性如同一张收紧的巨网，无声覆盖了兰尔乌斯身侧的所有脱身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