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27、谋划（下） 列车在铁轨

　　列车在铁轨上发出富有节奏的咔哒震颤，车轮与钢轨的摩擦声伴着高压蒸汽的低鸣，在封闭的包厢内沉闷回荡。

　　深绿色的厚绒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窗外铅灰色的农田与错落的树丛正飞速向后退去。沙利叶靠在微凉的皮革椅背上，指尖在膝头轻点，思维借着这段与外界完全隔绝的长途旅程，如同拆解精密钟表般梳理着接下来的节点。

　　按照原有的因果轨迹，塔罗会上的倒吊人先生要到八月下旬才会带来齐林格斯潜入贝克兰德的情报。到了九月五日的夜晚，那位海盗将军就会借由那件名为“蠕动的饥饿”的手套，乔装成格拉米尔男爵步入尼根公爵的晚宴，实施那场惊动各方势力的刺杀。

　　在那个节点之前，齐林格斯多半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蜷缩在东区最阴暗的角落，用无辜者的血肉与灵魂喂养那只贪婪的人皮手套。要在数百万人口、终日笼罩在黄白色浓雾与煤烟中的贝克兰德将他翻找出来，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然而，如果自己能在九月到来之前，彻底解决掉廷根这边的梅高欧丝与因斯·赞格威尔留下的隐患，时间线便能腾出一块关键的空档。九月五日傍晚，格拉米尔男爵的宅邸门前，正是那个海盗换上伪装、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刻。只要在那辆挂着贵族徽记的马车驶出铁门前将其截杀，不仅能斩断后续的刺杀危机，那只集纳了多种非凡能力的“蠕动的饥饿”，也会成为极具价值的战利品。

　　但事情的链条并未就此打住。

　　到了年底，贝克兰德那场由多方暗流催化的大雾霾惨剧同样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高悬。若想撬动更深层的局势，那位居住在乔伍德区、目前尚在靠写作为生的佛尔思·沃尔是一条不可忽视的暗线。只是按照常理推算，她要到十一月上旬才有机会正式接触到那位亚伯拉罕家族的后裔。

　　如果想要从亚伯拉罕家族手中弄到那柄“星之杖”，就必须先跨过横亘在前面的另一道天堑——极光会的那位“秘之圣者”。

　　唯有除掉那个主持血肉聚会、掌握着“旧日之盒”的学徒途径半神，夺取那件具备空间置换与放逐威能的神奇物品，才有可能以此作为筹码，撬动落魄贵族深藏的底蕴。

　　沙利叶抬手触碰了一下下唇，舌尖舔过有些发干的嘴角，黑眸在深灰软呢帽的阴影下微微泛起一层冷淡的光华。

　　那位“秘之圣者”既然走到了学徒途径的序列4，体内便已然凝结出了神话生物形态的核心——“星之虫”。

　　对于“偷盗者”途径而言，相邻途径的高位特性从来都具备着致命的吸引力。若是能在斩断极光会触角的同时侥幸截留下一份未曾彻底污染的星之虫，那不仅是一件绝佳的半神战利品，更是通往序列2“命运木马”时不可或缺的高阶辅助材料。

　　从达德尔村的法理死锁，到九月初截杀齐林格斯，再到深秋时分针对极光会半神的图谋与亚伯拉罕的遗产...一环扣着一环，所有的谋划都在时间的钢轨上无声铺陈。

　　列车的前方再度传来一声尖锐高亢的汽笛长鸣，车轮撞击轨枕的节奏逐渐放缓，两旁的田野渐渐被连片的红砖仓库与低矮货栈所取代，窗外的煤烟味明显浓郁了起来。

　　过道里传来了列车员巡视车厢的皮靴踏步声，伴随着推车兜售红茶与热面包的吆喝，正一点点打破包厢内的死寂。

　　沙利叶靠在软皮椅背上，指尖摩挲着钢笔冰凉平滑的笔帽。车厢外的过道里，兜售茶点的列车员推着黄铜小车缓缓走过，滚烫的锡兰红茶香气混着烘烤麦粉的甜味，顺着门缝微弱地渗了进来，随后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思维的齿轮在沉静中持续咬合。

　　若是不借由佛尔思·沃尔这根脆弱的引线，而是选择在击杀极光会的“秘之圣者”布提斯之后，直接携带着那份序列4“秘法师”的非凡特性与“旧日之盒”，亲自登门寻找那位亚伯拉罕家族的遗脉多里安·格雷，事情的走向或许会变得极为微妙。

　　亚伯拉罕家族早已从第四纪的辉煌神坛跌落，沦为在满月呓语与家族诅咒中苟延残喘的避世隐者。对于这一族而言，被极光会叛徒夺走的不仅是高位特性，更是家族至关重要的圣物“旧日之盒”与直系族人的血仇。若是有一位外貌酷似阿蒙、实力深不可测的半神，突兀地将这两样足以改写家族命运的重器摆在长桌上，多里安·格雷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欣喜，而是刻入骨髓的警惕与对古老阴谋的极端恐慌。即便“星之杖”本身是亚伯拉罕家族不可动摇的核心底蕴，但面对足以终结家族半数噩梦的筹码，直接交易的概率并非为零，只是那份谈判必然伴随着如履薄冰的防备与随时可能触发的灵界遁逃。

　　更何况，那件具备空间置换与放逐权柄的“旧日之盒”，在未来的时间线上，还是克莱恩·莫雷蒂将白银城遗民从被遗弃之地接引回现实世界的关键器具。过早将其从原本的因果链条中彻底截断，或是牢牢扣在自己掌中，势必会引发难以预测的连锁崩塌。

　　沙利叶抬手正了正单片眼镜，冰凉的触感压制住了灵性深处翻涌的燥热。

　　而在贝克兰德的大雾霾之后，还有另一条广袤的路径——广袤无垠的苏尼亚海。

　　年底那场由多方博弈酿成的大雾霾，虽然是撕裂鲁恩政局与各大教会防线的巨变，但身处暴风眼中心，除了收获混乱与官方半神的严密封锁外，收益极具风险。反之，如果能在大雾霾爆发之前或之后迅速抽身出海，在拜亚姆与罗思德群岛之间截获海神卡维图瓦衰亡崩塌的契机，不仅能夺下那柄象征着风暴与海洋威能的“海神权杖”，更能顺理成章地将那条巨大海蛇所遗留下的数以万计的土著信徒纳入麾下。

　　信徒意味着庞大而纯粹的信仰洪流，也是锚定自身人性、抵御高位格侵蚀的最佳基石。

　　只是，出海的谋划横跨数千海里，涉及风暴教会代罚者的海上封锁、海盗王者们的割据，以及自身能否在九月前顺利晋升“欺瞒导师”的前提。眼下的每一步，依旧必须先落在贝克兰德那片弥漫着煤烟与大雾的泥潭里。

　　列车窗外的天色开始变得愈发浑浊，平原尽头的地平线上，一层厚重的黄白色雾气正悄然笼罩上来。

　　沙利叶低低叹了口气。

　　车厢连接处的钢轨撞击声一下接着一下，沉闷地震荡在包厢的胡桃木板壁间。他将后背彻底陷进微凉柔软的皮质靠垫里，微卷的黑发稍稍散开，遮住了额角的一缕光斑。那枚水晶单片眼镜依旧冰凉，没有任何温度，随着列车轻微的晃动，镜片边缘倒映出深绿天鹅绒窗帘上一道狭长的暗影。

　　思维在颠簸中缓缓铺开，如同一幅在脑海中徐徐展开的贝克兰德城市地图。

　　按照目前的车速，这趟清晨六点一刻发车的一等列车，预计会在下午三点至四点之间抵达贝克兰德西北站。那座拥有五百多万人口的庞大帝都，正被无休止的煤烟、黄白大雾与工业废气笼罩着，但也正因如此，它拥有整个北大陆最密集的人流与最错综复杂的灰色缝隙。

　　走下列车的第一步，绝不能在火车站大厅或周边的体面旅馆多作停留。西北站靠近西区与北区的边界，巡警、军情九处的便衣以及蒸汽教会的机械之心人员常年在出站口设置暗哨，盘查大件行李与行迹可疑的外乡人。

　　他首先需要的，是一个既能避开官方严密监控、又具备一定私密性与体面掩护的落脚点。

　　皇后区与西区戒备森严，哪怕只是一家普通的高档旅店，登记时都需要提供详细的身份证明甚至保证人的信函；而大桥南区或是东区的廉价公寓虽然鱼龙混杂、无人过问来历，但那里的卫生条件恶劣，人员流动极大，不仅难以保证随身携带的大额支票与非凡物品的安全，更无法提供一个在周一下午三点不被打扰的封闭环境。一旦在被灰雾召集时遭遇房东强行催租、醉汉敲门或是入室行窃，身体陷入假死状态下的风险将难以承受。

　　乔伍德区。

　　沙利叶指尖在膝盖的纯黑风衣呢料上轻轻点了点。

　　那个区域汇聚了大量小公司职员、侦探、自由撰稿人与外地来访的体面中产阶级，租房手续相对灵活，只要付得起足额的押金与周租，很少有房东会打破砂锅追问承租人的私人背景。更重要的是，乔伍德区与希尔斯顿区仅隔着几条街区，无论是周一前往各大银行与票据交换所试探现金兑付的底细，还是后续转道前往贝克兰德桥区域的地下聚会，交通都极为便利。

　　出站后的路线在心底迅速清晰起来：

　　下车后立刻混入出站的人流，穿过车站外杂乱的马车集散广场，不叫那些停在站前专揽外地客人的出租马车，而是步行穿过两条街区，在较为僻静的干道旁换乘一辆普通的双轮轻便马车，直接前往乔伍德区。在那里寻找一家中等规模的家庭旅馆或短租公寓，以一周为限付清租金，作为接下来两三天的临时据点。

　　安顿好行李之后，便是对周遭环境的排查。周日下午的空隙，正好可以用来熟悉希尔斯顿区几家主要银行总部的营业厅布局，摸清大额无记名支票承兑的柜台流程与所需手续，为周一上午的试探做好准备。

　　列车的前方隐隐传来一声长鸣，窗外灰绿色的平原景色逐渐稀疏，零星的红砖工厂与高耸的砖砌烟囱开始在低矮的丘陵间冒头，黑灰色的浓烟正缓缓汇入天际那片铅色的阴霾之中。

　　沙利叶缓缓合上双眼，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在列车平稳的摇晃中积蓄着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