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154、漂亮的一仗（5） 沙利叶将散

　　沙利叶将散开的手稿边角理齐，重新收进档案夹，系好了棉绳。

　　展台前低沉的交谈声正在逐渐散去。学者们各自收拾着放大镜与笔记本，低声交换着对第四纪铭文的看法。埃德蒙与索菲娅则在一旁执事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将防震罩重新扣紧，准备将两块残碑运回地下一层。

　　莱斯特主教穿过散开的人群，停在沙利叶身前三步处。老主教摘下了夹鼻眼镜，用深色手帕擦拭着镜片，眼神温和，带着某种事务顺利落地后的轻快：

　　“今晚的答辩非常漂亮，米沙先生。那些来自艾萨拉的老朋友平时可没有这么容易松口，你用最纯粹的考据堵住了他们所有的挑剔。”

　　老主教戴回眼镜，侧身指了指后方通往侧翼的回廊：

　　“这里交给执事们收拾就好。请随我来后侧的小休息室，关于下周艾萨拉大学向贝克兰德技术与工业大学借调档案的事情，我们需要把具体的手续敲定下来。”

　　沙利叶夹着档案夹，跟在主教身后穿过侧门的幽暗通道。

　　小休息室内的陈设十分简朴，靠墙摆着两排装满教区公报的书架，中央是一张铺着深绿桌布的圆桌与几张带软垫的扶手椅，角落的铸铁壁炉尚未点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红茶与陈年纸页的气息。

　　莱斯特主教在桌旁的主位坐下，抬手示意沙利叶在对面就座。老主教拉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盖有双重红色火漆的公函底稿，推到了沙利叶面前：

　　“海因茨教授的正式信函昨天下午就已经通过教区信道送达了我的案头。他在信中高度评价了你在第二礼堂那场讲座上的表现，并正式提请知识教会驻贝克兰德教区，准许你作为本教区的联合考据人员，参与第四纪陶片与东部行省文献的附录编纂。”

　　老主教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沙利叶脸上：

　　“按照伦堡与鲁恩通行的学术惯例，参与这种级别的跨国联合课题，必须具备正规的学者身份。我以教区主教的名义签署了这份特别推荐书。持有它，你可以随时出入贝克兰德技术与工业大学的古典文献库与特藏阅览室，甚至可以要求借调部分未公开的第四纪微缩胶卷与拓片。”

　　说到这里，莱斯特主教微微停顿，目光中透出长辈对优秀后辈的审慎关切：

　　“不过，米沙先生，你毕竟还年轻，过去也并未在贝克兰德本地的任何学院注册过正式教席。参与这样的课题意味着你将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伦堡核心圈子的学者，他们对资历与履历的审查往往十分刻板。你是否已经做好了在学术界进一步公开露面的准备？还是说，你依然更倾向于维持目前的松散顾问状态？”

　　桌上的公函底稿平整地摊开着，全知之眼的印记在微弱的煤气灯下清晰分明，静静等待着他的表态。

　　沙利叶坐在扶手椅上，视线掠过桌上那份印着全知之眼公章的特别推荐书底稿，神色从容而平淡。

　　“海因茨教授的正式信函既然已经送达，下周在技术与工业大学的查阅手续，我会按照规程与他见面，协助完成陶片切痕的断代核对。”沙利叶微微前倾，语气克制且带着属于学者的严谨，“不过，关于您提及的正式教席与公开身份，我更希望继续维持目前的独立顾问状态，暂不承担学院或教会内部的正式职务。”

　　莱斯特主教闻言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安详地倾听着，等待下文。

　　沙利叶靠回椅背，语调平缓地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

　　“我对第四纪通俗语言与地方司法的研究，始终受困于北大陆文献在流传过程中的层层断裂与官僚修饰。如果一直停留在贝克兰德的图书馆里，很多早期演变就只能依靠残碑上的零星凿痕去推敲。

　　“我近期正在筹备离开鲁恩。打算先前往罗思德群岛，甚至找机会深入南大陆的沿海港口，从那里的殖民地档案与地方方言中，实地搜寻第二纪末至第四纪早期部族融合的痕迹。如果此时在贝克兰德绑定了固定的教席或教区编制，长期的外勤考察难免会违背学院的教学职责，也会给教会的考勤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休息室内安静了片刻，唯有走廊尽头隐约传来执事们清理展柜的轻微闷响。

　　莱斯特主教用拇指轻轻揉了揉鼻梁两侧的凹痕，随后发出一声带着释然与赞许的低叹：

　　“去海上，甚至去南大陆...

　　“现在的年轻人，大部分都恨不得早早在贝克兰德或特里尔的大学里争抢一个终身讲师的虚名，整天沉溺在沙龙与派系辩论里，像你这样愿意把时间花在风浪、瘴气与原始泥板上的学者，实在太罕见了。

　　“不过你说得很对，南大陆与群岛保留着大量未被帝国官僚体系洗刷过的活化石，第二纪的巨人语与古精灵语在当地土著的方言里确实还有扭曲的残存。闭门造车确实比不上亲眼见证。”

　　老主教重新戴上眼镜，伸手将桌面上那份加盖了全知公章的特别推荐书正式推到了沙利叶的面前：

　　“既然你有志于远行求索，教会更没有理由用繁琐的教务去捆绑一位真正敏锐的探索者。

　　“这份特许推荐书你依然收下。只要你还在贝克兰德，它就是你调阅各大学特藏馆的凭证。即便日后你登上前往拜亚姆的轮船，凭着这枚印章，罗思德群岛各处属于智慧教会的图书室与传教站，也会把你视作最体面的学术客人，为你敞开地方志档案库的大门。”

　　沙利叶伸手接过那张平整硬挺的推荐信笺，指腹触碰到下方干燥坚硬的红火漆印痕，妥善将其滑入了风衣内侧的硬纸夹层中。

　　莱斯特主教从扶手椅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神情温和而庄重地说道：

　　“今晚时间不早了，沙龙的余波交由执事们处理即可。回寓所好好休息吧，米沙先生。下周与海因茨教授的课题若有任何需要教区背书的进展，随时来图书室找我即可。”

　　沙利叶站起身，将档案夹端正夹在臂弯下，向老主教微微欠身行礼致意。

　　穿过圣博特厅空旷幽暗的回廊，推开附属教堂侧翼厚重的橡木门，西区冰凉湿润的夜风瞬间扑面而来。

　　外头的街道早已被浓稠沉重的铅灰色夜雾彻底吞没。八月十日夜晚的贝克兰德显得格外寂静，沿街煤气灯的光芒在弥漫的水汽中晕染开一团团朦胧昏黄的圆斑，远处的塔索克河方向隐隐传来驳船沉闷低回的汽笛声。

　　沙利叶拉了拉长风衣的翻领，步入微凉的夜雾中，沿着空无一人的石板人行道，从容朝着公共马车站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