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131、挑衅 返回乔伍德

　　返回乔伍德区的短租公寓后，沙利叶就着冷水咽下两块干硬的面包，便合衣在木床上躺下休息。窗外的煤气路灯隔着厚窗帘投下昏黄微光，体内的神话生物本能平缓收敛，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浓重的灰黄雾气依旧笼罩在塔索克河两岸。沙利叶睁开眼，灵性与体力在长久的沉眠中尽数恢复平稳。他简单洗漱，整理好纯黑长风衣与细亚麻白衬衫。检查过内袋的星之杖、阿罗德斯与铅盒均安然沉寂后，他锁好房门步入晨光。

　　一个念头忽地自心底浮现。他搭乘公共马车穿过市区，在贝克兰德西区的威廉姆斯街中段下了车。

　　这片街区遍布着带铁艺栅栏的体面联排住宅，石板路面被清扫得一尘不染，巡警的皮靴声规律而清脆。沙利叶步伐悠闲，宛如一名晨间散步的普通市民，转入一处背阴的建筑盲区后，他抬手微不可察地在虚空中一按，调动“欺瞒导师”对空间距离与感知回路的窃取，悄然滑入了现实与地底缝隙交接的阴影中。

　　穿过层层坍塌的碎石与泥土，空气骤然变得冰冷而干燥。周围的建筑风格急剧倒退，粗大而未经细致打磨的黑曜石立柱拔地而起，墙面上剥落的红漆残留着第四纪特有的张扬与扭曲——图铎帝国的地下遗迹。

　　沙利叶熟稔地避开几处暗藏的陷阱，最终停在了一处坍塌半边的高大拱门前。这是他计算出的绝对安全距离，再往前踏出半步，便会触动那座深层封印的核心。

　　拱门深处是一片无光的幽暗，但在高序列非凡者的感知里，那里的空气沉滞如铁，隐隐泛着陈年铁锈与干涸血迹的刺鼻腥味。

　　沙利叶站在阴影与微光的交界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内，好整以暇地抬起右手，屈起食指，动作轻缓而自然地推了推右眼眶上的水晶单片眼镜。

　　他看着深邃的黑暗，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与恶劣：

　　“呦，梅迪奇。”

　　死寂在空旷的地下回廊中蔓延了整整两秒。

　　紧接着，黑暗的最深处，一点猩红如余烬般的火星骤然点亮，将四周斑驳的石壁映照出一片如血泼洒过的暗影。铁甲碰撞的铿锵声自虚无中轰然回荡，伴随着一声仿佛在战场尸堆上回溯千年的啧啧嗤笑：

　　“我当是谁呢。

　　“空气里一股偷油耗子的酸臭味，隔着三层地砖都能把我熏醒。我还在想是哪条下水道的活尸爬错了路，原来是右眼塞了块破玻璃的残废。”

　　那道声音年轻、嚣张而极富侵略性，宛如熊熊燃烧的战火直接压向耳膜。紧接着，阴影深处浮现出一副由血红火焰勾勒出的模糊轮廓，那身影大模大样地向后虚靠着，像是在隔空俯视一条路过的野狗：

　　“怎么，阿蒙那只大乌鸦终于把脑子玩坏了？自己不敢钻进来挨揍，就捏了你这么个神话形态都没长齐的畸形小偶人来探路？

　　“瞧瞧你这张脸，苍白寡淡得像是在魔女的洗脚盆里泡了三天三夜，连个像样的下巴线条都长不出来。阿蒙现在的口味已经堕落到专挑这种软趴趴的白面货色当分身了？

　　“站在这儿抖什么？是准备脱了那身黑罩袍给我跳一段祭舞解闷，还是打算趁我打盹，用你那双刚学会摸钱包的脏手，偷走我脚底板的一撮灰？”

　　话音未落，那团血焰周围的空间微弱扭曲，原本狂傲的年轻嗓音里，突兀地叠出了一道尖细阴冷的女性冷笑，以及另一声苍老沉闷的厌恶低哼：

　　“...偷盗者的怪胎，皮囊下连灵魂都是空的...”

　　“...滚回你的泥潭里去...”

　　三重交叠的声音如同一记淬了毒的重锤，伴随着直冲面门的浓烈血腥气，狠狠砸在空旷的回廊里。

　　站在拱门边缘的沙利叶，原本挂在唇角的那抹漫不经心的微笑瞬间僵死。

　　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脸颊肌肉因极致的错愕与恼怒而狠狠扭曲了一瞬。胸口内袋里，那枚镀银怀表甚至发出了一声极为短促、几乎要卡死发条的细微震颤，阿蒙在思维底层笑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沙利叶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地下空气灌入肺腑，原本苍白柔美的面孔重新绷紧，黑眸冷冷凝视着火光深处的恶灵虚影。

　　他没有反唇相讥，没有抬高声调去争辩那堆尖酸刻薄的字句，甚至连眼神里的冷意都在一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在这位曾经执掌战争权柄的天使之王残魂面前，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与辩白，都不过是在给对方递送挑衅的柴薪。

　　沙利叶垂下眼帘，右手探入虚空，食指与中指在阴暗的空气中轻巧地一捻一拉。

　　概念层面的微缩与束缚被无声解开，一张原本被抽离了实体质感的高背椅在碎石地上骤然现形。沉重的胡桃木椅脚稳稳落在厚厚的积灰与瓦砾碎屑之上。

　　沙利叶从容上前半步，理了理纯黑长风衣的下摆，在深绿高背椅上坐了下来。他向后靠住椅背，换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右腿自然交叠，微卷的黑发散在额前，完全是一副在自家客厅小憩的闲散模样。

　　紧接着，他在拱门深处那团血色火光的注视下，伸手从风衣内侧掏出了早晨在路边店铺买下的油纸包裹。

　　细绳解开，油纸摊在膝头。被烤得金黄焦脆的长条面包中央，夹着两片切得规整的咸火腿与厚厚的干酪，经过几十分钟的体温捂热，油脂正缓缓渗入麦香浓郁的面包瓤中，散发出凡俗市井最普通不过的温热香气。

　　这股混合着熟肉烟熏味与发酵奶酪微酸的气息，在冰冷死寂、充斥着干涸血迹与锈蚀铁甲味的第四纪地底废墟里，显得格外突兀而滑稽。

　　沙利叶拿起面包，就着地底沉闷的空气咬下一小口，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甚至细细品尝着干酪在舌尖化开的咸香。他咽下食物，端平手中的面包，神情平静得仿佛对面只是一堵涂抹了红漆的普通石墙，而不是曾经让整片大陆陷入火海的红天使恶灵。

　　黑暗深处，那团悬浮在半空的血色火焰剧烈晃动了一下，像是一堆被冷水泼上的余烬。

　　铁甲摩擦的清脆声响陡然变得急促，那道年轻而嚣张的嗓音在回廊深处沉沉响了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嘲弄：

　　“啧，有意思。

　　“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成魔女的洗脚水，不仅不敢拔刀，还特意搬了把椅子坐下啃你那块馊面包？

　　“阿蒙以前的分身虽然招人嫌，好歹还知道在逃跑前偷走别人兜里的怀表或者随手换个门牌，怎么到了你这儿，连咬人的牙都没长齐，只学会了像贵族家受了委屈的小姐一样，躲在角落里靠嚼麦子来咽眼泪？”

　　话音未落，火焰边缘的光影微弱扭曲，另外两道共存的意志如同受不了这股凡人食物的油腻气味般，再度交叠着挤了出来：

　　“装模作样的小崽子，他在用这种拙劣的姿态掩饰恐慌...”那是索伦阴冷细碎的嗤笑。

　　“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塞进那把破椅子底下，看他还能嚼多久...”艾因霍恩粗哑暴虐的低吼紧随其后。

　　三重声音在空旷的黑曜石立柱之间回荡撞击，震得穹顶上的碎石灰尘簌簌掉落。

　　沙利叶对耳边的谩骂充耳不闻，他平静地将最后一口面包送入口中，细细咽下，随后取出一方干净的亚麻手帕，仔细擦拭干净每一根指尖的油渍。收好手帕与油纸，他伸手摸向大衣内袋，将上午从莱斯特主教那里借来的那本《第四纪铭文变异词尾对照表》拿了出来。

　　硬卡纸的封皮在膝头翻开，发出清脆的纸张弹响。

　　沙利叶微垂着头，右眼眶上的水晶单片眼镜在暗红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冰凉剔透的微芒，视线平稳地落在了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古弗萨克省写词尾上。

　　他就着前方恶灵散发出的刺眼血光当做阅览的照明，手指轻轻翻过一页，目光在“所罗门第一帝国东部行省法律词缀磨损”那一栏细致扫过，连坐姿都没有发生丝毫偏斜。

　　贴身内袋里，雕刻着缠枝藤蔓的镀银怀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颤音。

　　指针走字的声响在意识底层悄然回旋，阿蒙那带着浓烈看戏意味的年轻笑声，在沙利叶的脑髓深处慢吞吞地回荡开来：

　　“沙利叶，我得提醒你一句。

　　“梅迪奇以前在军团里挑衅敌方主将的时候，最擅长在别人最得意的地方泼脏水。你拿出一张椅子看书，在祂眼里大概和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野鸡没什么区别。

　　“不过...把一位天使之王的恶灵残魂当成书房里的免费煤气壁灯，这幕戏演得倒是挺符合偷盗者的恶劣趣味。”

　　沙利叶依然没有理会脑海中的调侃，翻过一页纸，指尖停在了一道带有波浪上划线的缩写符号前。

　　拱门深处的黑暗中，原本熊熊燃烧的血色火焰似乎因为这种彻底的无视而停滞了一瞬，四周只剩下粗重的灼热气息与石料受热后发出的细微哔剥声。恶灵那双充满毁灭欲望的猩红视线，隔着数米的安全界限，死死钉在高背椅上那个神情恬淡的年轻人身上，像是在等待他露出下一个破绽。

　　沙利叶坐在高背椅内，左手依旧稳稳托着那本硬卡纸装订的《第四纪铭文变异词尾对照表》，右手则探入风衣内侧贴身的暗袋。

　　指尖微动，那面边缘雕刻着古老繁复花纹、两侧镶嵌眼形黑宝石的古老银镜被他取了出来。

　　沙利叶随手将手腕向上轻抬，指端松开。概念层面的微弱悬浮被悄然激发，阿罗德斯并未跌落到满是碎石与厚灰的地面上，而是稳稳当当地停留在半空中，正好悬停在高背椅扶手旁约莫齐肩的高度。镜面自发地在虚空中缓缓调转了半圈，水银般平滑流动的光泽不偏不倚，正对着前方拱门深处那团熊熊燃烧的猩红火光。

　　“你也来看看。”沙利叶头也没抬，指尖翻过一页，语调轻缓平淡，仿佛只是在壁炉边顺手给家里的宠物挪了个能烤火的软垫。

　　魔镜阿罗德斯刚刚脱离暗袋的黑暗，镜面两侧那两颗原本半闭着的黑宝石眼珠便骨碌碌转动了一圈。

　　然而，当它彻底看清对面究竟是何事物时，整面银镜在半空中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嗡鸣。水银般的镜面上瞬间泛起大片刺目发白的波纹，两侧的眼形黑宝石死死瞪大，镜框边缘甚至渗出了细微的银白水珠，像是在一瞬间被极高浓度的战争与毁灭意志烫伤了视界。

　　镜面上那行原本惯常用于阿谀主人的暗红古弗萨克语还没来得及拼完整，便在狂暴的铁血杀气压迫下溃散成了一团散乱的红斑：

　　“至、至高...伟...红、红...”

　　字迹颤抖得不成形状，整面镜子甚至本能地想要往后缩进风衣的阴影里，却被沙利叶定在半空的概念牢牢固定在原地，只能战战兢兢地将正面对准那团残魂。

　　拱门深处的黑暗中，猩红如血的火焰骤然膨胀了一圈，火舌舔舐着两侧斑驳的黑曜石立柱，发出啪啪的碎裂炸响。

　　那副由火焰勾勒出的高大人形虚影原本正抱臂冷观，此时看到对方不仅毫无悔意，甚至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面古怪的银镜架在空中当观众，原本就充斥着暴虐戾气的年轻嗓音顿时带上了浓浓的嫌恶与冷笑：

　　“啧，连窥视狂的破镜子都随身带在兜里？

　　“我还以为你只长了一张魔女的脸蛋，没想到连这种下三滥的小癖好都学全了。怎么，自己那对长在眼眶里的东西不够用，还得靠一面偷看盥洗室的烂铁皮来给你壮胆？”

　　血焰猛烈抖动，索伦那阴冷细碎的声音如同滑腻的毒蛇，瞬间从红发虚影的左肩处钻了出来：

　　“真是一场滑稽的把戏，靠一件死物来挑衅我们...”

　　而右侧艾因霍恩粗哑狂躁的低吼更是震得整座地底回廊嗡嗡作响，带着浓烈的硝烟与焦糊铁锈味：

　　“捏碎它！把那个镜面塞进他的嘴里，连同他手里的破纸一起烧成灰！！”

　　三重交叠的声音如同一阵小型风暴在石室内狂暴席卷，炽热的气浪甚至将地面的尘埃吹得四散飞扬。

　　悬浮在半空的阿罗德斯被这扑面而来的战争咆哮吓得镜面发灰，镜框边缘剧烈震颤。但作为一件存活了漫长岁月的特殊封印物，它在极度的恐惧之余，那股深植于本质的卑劣与机敏却奇迹般地压过了恐慌。

　　在确认了前方的毁灭意志被深层遗迹的无形封印死死钉在安全线另一端、根本无法跨越过来之后，镜面上的散乱水波飞快聚拢，大片带着嘲讽意味的惨白光晕在水银深处凝聚成形。

　　一行歪歪扭扭、却工工整整写着古弗萨克语的淡银色大字，极具挑衅意味地从镜底浮了上来，甚至还贴心地附带了一个由线条勾勒出的大号火盆图案：

　　“尊敬的、被三具尸体拼凑在一起的残魂阁下...请问您现在的温度，刚好适合用来给伟大的主人烘干潮湿的书页吗？”

　　字迹下方，水银流质甚至恶劣地模拟出了一阵细微的噗噗水汽蒸发声。

　　深处的血色火焰陡然一窒。

　　恶灵似乎怎么也没料到，对面除了那个油盐不进、只顾埋头看书的黑发青年之外，连挂在半空的一面破镜子居然也敢借着封印的界限对自己冷嘲热讽。

　　“哈！”

　　梅迪奇那年轻而桀骜的笑声在停顿了半秒后猛然炸响，没有被气疯的狂怒，反而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残酷与凶戾：

　　“有点胆量，阿蒙捏出来的小杂碎，再加上一面不知从哪个死人堆里刨出来的碎镜子。

　　“记好你今天在这把椅子上坐着的姿势。等这层地砖彻底烂掉的那天，我会亲手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雕成这把椅子的样子，再把这面破镜子融成铁水，从你那张漂亮的嘴巴里灌下去，看看你们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铁甲摩擦的铿锵声伴随着火星四溅，恶灵的身影重新隐没入深沉的黑暗，唯余一团冰冷而炽烈的猩红火光，在虚空中如同一只巨大的独眼般死死锁定着前方的回廊。

　　沙利叶依旧端坐在深绿色的天鹅绒高背椅内，长风衣的下摆垂在碎石上，神情平和专注。

　　他仿佛完全没有听见那场充斥着诅咒与恐吓的交锋，指尖轻轻翻动过《第四纪铭文变异词尾对照表》的第九页，目光在“东部行省土地诉讼免除条款常见缩写”的横线笔记上停顿了片刻，随后顺着纸上的墨线继续向后阅览，任由前方散落的暗红火光在摊开的纸面上投下清晰的光晕。

　　贴身内袋里，镀银怀表的指针走动声平稳如常，阿蒙在思维底层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似乎对这场地底的闹剧感到颇有兴致。

　　地下遗迹内重新归于奇异的死寂，只剩下纸页翻动时的沙沙轻响，以及魔镜表面偶尔渗出的一缕微弱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