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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雾 我悄悄跟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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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的残端里,是母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对我说:“小意,你放心回北京去吧。我没事儿,不疼。”
没有任何过渡地,我突然从梦境中清醒。房间处在黎明破晓前的朦胧里。我再也无法重新入睡,掀开被子下床,拉起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却在远处的灯塔光扫过时,瞥见“听涛阁”露台上的一个身影。
苏若澜穿着白色的睡袍,面朝大海站在那里。我不知道,她是如我一样从梦中醒来再无法入睡,还是彻夜未眠。
我静静地看着灯塔光来来回回扫过露台上的身影,她静静地看着海。
我们心里都揣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第二天清晨,客人的早餐时间快过了,苏若澜没有下楼。虽然昨晚她说过只想好好休息,但老板还是让我上去看看。
“听涛阁”的门锁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我小心贴门细听,里面有人来回走动的声音,并没有休息。
“要给她留早餐吗?你去敲过门了吗?”老板在餐厅里收拾刚空出来的桌子。
“没,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但里面有人走动。”
老板擦了擦手:“挂着牌子?那……由着她吧。”
可是一整天,“听涛阁”都静悄悄的。她早晨没下楼吃早餐,中午时分也没露面,临近傍晚还是没见她下楼。门上的牌子像一个结界,阻隔着内外两个世界。
她也许只是累极了需要休息,但整整一天不露面,昨晚今晨又是那样的情形,我的担心开始加剧——老板说过,最怕客人在房间里出事。最后,我还是又上楼去了“听涛阁”,隔门仔细听,能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细微的动静,证明人没事,只是不愿与外界交流。
“随她去吧,”老板倒是淡定,坐在院子里修剪清香胡椒木盆栽,“海螺遇到危险会缩进壳里,人也是一样。”
日落时分,我终于看到她又出现在露台上,扶着露台白色围栏,呆呆地望着海。她静止的身影被框在露台里,让我想起米莱斯的油画《等待》,但我不知道她在等待什么。
看着她凭栏远眺的孤独身影,我忽然想到我删除了施岩所有联系方式那一天,站在公司十六层办公室玻璃幕墙边,看着楼下的人和车像蝼蚁般川流,心里涌动着一股让自己深深恐惧的渴望。
我和她,都站在某种边缘,我希望她只是选择面朝大海,而非俯视深渊。
我突然觉得,我和她或许是一类人——都是来此‘抵岸’的“逃兵”。只不过,我逃离的是一个让我迷茫的现在,而她,或许在逃离一段沉重的过往。
那天晚些时候,我站在“听涛阁”门外,手指曲起,悬在门前,迟迟没有落下。老板让我去问问“听涛阁”的客人要不要加个夜餐,客栈平日里没有这项服务,老板大抵还是不太放心。
门内没有任何声响。
我不顾“请勿打扰”的提示,叩响了房门。
“苏女士?”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而不突兀,“我是前台小阮,需要为您准备夜餐吗?”
静默片刻,我又补充道:“您一天都没下楼了,要不要尝尝我们老板的手艺?”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一句被门缝挤压得扁平的话透了出来:“不需要。谢谢。”那声音带着被强行压抑后的沙哑和鼻音。
老板常说,听人说话要听音儿,这声音里浸透的,分明又是刚哭过的余韵。
我心里涌上一阵不忍的酸涩。一个六十岁的女人,从大都市来到偏僻的海边,闭门一日,粒米未进,凭栏呆立。她昨天告别的,究竟是什么?
我默默退下,回到厨房。老板正坐在马扎上剥毛豆准备第二天早餐用,小簸箕放在膝上,翠绿的豆荚堆了一小堆。
“要吃什么吗?”她眼皮都没抬,问道。
“说不需要。”我顿了顿,还是加了一句:“听起来……像是哭过。”
老板剥豆子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利落地将几颗青绿的毛豆挤进白瓷碗里。
“心里有事,哭出来比憋着强。”
话虽如此,我看见她目光好几次往“听涛阁”方向瞟。
“不管怎么说,还是多留意着点,丫头。”最后,她认真看着我的眼睛说。
夜色渐深,我交班走出大堂,看到“听涛阁”房间里亮着灯,露台灯没开,一个黑色的剪影贴在露台栏杆上,融化在夜色里。
又过了一会儿,身影消失,传来露台门关上的声音。
我慢慢走回自己的员工小屋。
那天夜里,我在小屋整理笔记到深夜,写下些关于告别的文字。关闭电脑后,还是无法入睡。我戴上蓝牙耳机,从手机上调出自己喜欢的歌单,设了半小时的定时。临睡前掀开窗帘,看到“听涛阁”的灯还亮着,万籁俱寂中隐约传来翻阅书本或折叠纸张的细微声响。
我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才沉入睡眠,只依稀记得半梦半醒中,陪伴我的旋律:
“君如青江月,冉冉出东山……”
第三天清晨,海雾未散,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抵岸客栈。我起得很早,走出员工小屋,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听涛阁的露台,刚好看见苏若澜走回房间的背影。我暗自松了口气。
上午九点刚过,她下楼了。换了一身棉麻质地的灰色休闲装,外罩米白色长款风衣,脚下是舒适的平底鞋,拎着个米色软皮手提包——这身行头,看样子几乎是那个小小旅行包里的全部家当。头发还是个低发髻,用那只黑檀木发簪盘得一丝不苟。
她颈间系了一条淡蓝色丝巾,像要为苍白的脸色添一丝生气。但疲惫掩不住,眼下的黛青很重,应是长期失眠导致。然而她的眼神有种异样的专注,一种摒除杂念后、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经过前台,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出客栈大门,往灯塔方向走去。看样子对这里很熟悉。
老板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手里捏着几粒未嗑的瓜子,目光追随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丫头,这就是‘听涛阁’的客人?不知为什么,看她总觉得眼熟,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以前来过的客人?”
“我再想想。嗯……虽然应该不至于……还是……丫头,前台我盯着,你跟去看看。带上手机,有事电话。”老板的思绪从她是不是以前来过,转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她拍拍我的肩:“远远看着。今天海雾重,别出岔子。”
我点点头,心里的一丝忧虑在渐渐扩大。比起昨日闭门不出和刚来时无法掩饰的悲伤和恍惚,今天她这种无言的平静,更让人不安。
我悄悄跟上去,保持着不被发现又能看清的距离。
海雾濡湿了头发,视线有些模糊。她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她走上了海边栈道,走得很慢,有一次下到沙滩,在一块礁石旁停下,伸手抚摸石头上面,经年累月被海风侵蚀而成的粗糙纹路,许久,又重新走上栈道,继续往前走。
我一直跟着她,看着她走进灯塔附近的“灯塔咖啡厅”,便停住了脚步。她很快如我意料的那样,出现在咖啡厅环海的露天平台上,在一个带遮阳伞的独立卡座前落座,面朝落地玻璃隔栏外延伸入海的灯塔。
我走进咖啡厅,里面客人不多。我扫码点了杯外带咖啡,隐在廊柱边,隔着玻璃看她安静地坐着,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日记本。她并未翻开,只是紧紧抱在胸前,两手交叉握着上臂,抬头看向远处,一动不动。
她到的那天晚上穿着的、那件藏青色西装上衣肩臂处,很深和不规则的褶皱在我眼前晃了晃。
海雾缭绕在她身边,灯塔轮廓在雾中模糊成灰色剪影。她就那样坐着,像礁石的一部分,与白色栏杆、海浪、雾霭融为一体。
服务员端上咖啡和三明治时,她点头致谢,将手中的日记本放在桌角。隔着玻璃也能清楚地看出,那个日记本年代久远,边角遍布磨损痕迹。内页不甚平整,像是夹有不少其他的东西。
她喝了口咖啡,打开日记本,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纸片,我一眼认出,是一张正面为纺织女工图案的旧版五毛钱纸币。她的目光在纸币上停留良久,又翻过背面。纸币背面图案空白处,有些深蓝色墨水的字迹,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和玻璃,无法看清字迹的内容。
我看着她把纸币放回日记本,拿起餐垫上的三明治,便提着正好叫号取餐的外带咖啡离开了。
老板正陷在大堂前台里的藤圈椅里,就着面前茶几上陶盅里的瓜子刷着手机。
“没事吧?”她眼睛仍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去陶盅里摸起一粒瓜子。
“嗯。”我走进前台,把咖啡放在柜面下。
“她去了‘灯塔咖啡厅’?”她问。虽是问句,但语气十分笃定。
“您怎么知道?”我心下了然,但还是装作不解地问。
“‘阮侦探’,”她终于对着我抬了抬眼皮,“答案在你脸上手上,自己想。”
根据苏若澜去的方向和我来回的时间,我手里的外带咖啡和脸上明显放松的表情,的确不难猜出她的去向。
“嗯,她带了一个厚厚的日记本,像是有年头了,里面还夹有其它一些东西。她先是紧紧地抱着日记本看了半天海,然后才开始读。她要了咖啡和三明治,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她点点头,手里拿着那粒瓜子,却没往嘴里放。
“人到了这个年纪,还紧紧抱在怀里的,多半不是故事,是事故。”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我,“你没打扰她吧?”
“没有,就远远看着,不像会有什么事,我就自己回来了。”
“那就好。”老板终于嗑开那粒瓜子,“有些事,旁人帮不上忙,就像嗑瓜子,得自己嗑,才能尝到里面的滋味。”
“给您带的。”我边说边把藏在柜面下的咖啡给老板拿过去。
“好丫头,”老板说,“回头给你发奖金。”
“老板,您觉得苏女士她……”我边把咖啡放在茶几上边说。
“我觉得?”老板抬起头,嘴角略往一侧上扬,微微眯起眼,脸上带出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和淡然,“我觉得咱们该准备午饭了。去,把昨天收的干贝拿出来泡上,晚点熬个粥。”
她端起咖啡往嘴边凑,又停住手,补充道:“丫头,这两天多留心点就是。有些人像海螺,表面安静,内里却藏着整片海的喧嚣。”
这话说得隐晦,我却听懂了其中的担忧。老板不是不关心,只是她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表达着这份关心——不过度介入,却时刻准备着伸出援手。
“我知道了。”
那天临近中午,也没见苏若澜回来。大部分客人都外出未归,又没新客到来,我坐在前台,随手拿手机连上蓝牙音箱,外放我喜欢的歌单,一边跟着轻轻哼唱。
唱到昨夜听着入梦的歌时,老板从门外探进头来:“丫头,这什么歌?老听你唱它,有点意境啊。”
“老歌,十多年前古风圈子里非常流行,叫《青江溯月》。”我没多解释,继续轻声跟唱,老板在一旁随着节奏指尖轻点柜面,身体也像水草般随波轻轻摆动。
当那段我最喜欢的间奏响起,古筝轮指中融入箫声时,大堂玻璃门外出现一个迟疑着走近的身影。
是苏若澜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