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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呓语 那幅画里没 ...

  •   房间里悄无声息。又过了难熬的几十秒,正当我打算用备用房卡开门时,里面终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回应:“……谁?”

      “是我,阮知意。”我直接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门内又是片刻的沉默。然后,我听到像是枯叶刮擦地面的窸窣声,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的咳嗽。随后,一连串如同醉汉般凌乱而虚浮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地由远及近,来到了门后。门锁处传来几下摸索和一时打不开的混乱响动,我果断地掏出备用房卡,幸运的是,房门没有反锁。

      我打开门锁,试着劲推开。她出现在门后。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平日里那个优雅从容、连发丝都一丝不苟的苏若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病痛彻底击垮的躯壳:她的脸庞像一张被揉皱后又烫红的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的丝质睡衣套装外面胡乱地裹着客栈白色的厚睡袍,整个人虚弱地倚靠在门框上,重得我必须用力抵住门,才能防止门被重新关上;可又不敢太用力推,怕把她推倒。

      “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小心上前扶住她。

      她似乎想对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倾。我惊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用身体抵挡住她前倾的力道,双手紧紧地抱住她的腰。我稳定不住冲击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带着她一起退到了走廊上。我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支撑住自己,也支撑住她,才终于避免了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她靠在我身上,我感觉到她身体不受控制的重量和滚烫的体温。

      我听到隔壁“观澜阁”的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罗先生跑到”听涛阁“门前,二话不说,上前帮我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苏若澜,又直接把她抱起来几个箭步进了房间,放到了床上。

      我一边给她盖好被子,一边用手背迅速探向她的额头——触手之处,一片滚烫。

      “能听见我说话吗?苏女士?”

      她虚弱地蜷缩在被子里,身体微微发抖,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只是持续地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罗先生转身走出房间,很快又拿着手机和车钥匙进了“听涛阁”。

      “小妹,这样不行啊,我们是不是得叫救护车,或者……我开车送她去医院。”

      “稍等,我通知一下老板。”红姐平常就住在客栈大堂楼的二层。我拿起房间的电话,拨通老板:“老板,快上‘听涛阁’来。客人病得很重,高烧,人好像快意识模糊了,需要退烧药和降温贴,要快!”

      挂断电话后,我请罗先生下楼接应一下老板,看老板如何安排,又回到床边,用手背给她再试了试额头的温度。她双手紧紧地攥着被角,竭力抵御身体内部传来的巨大痛苦。她偶尔会无意识地翕动嘴唇,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我凝神静听,似乎是“……信……那封信……”,以及“……日记本……不能丢……”。她又睁开眼睛,抓住了我的手,盯着墙上那幅《莫奈的花园》,说“……紫薇……紫薇花……”。

      《莫奈的花园》里有紫色的鸢尾,没有紫薇,但她的视线定在那里,我不知道她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我抽出手来,把她的手放再被子里盖好,去浴室用毛巾浸湿凉水放在她的额头上,又烧了开水以备不时之需。

      老板很快提着客栈常备的紧急药箱上来了,后面跟着满脸紧张的罗先生。她只往床上那张脸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锁上,立刻用手机联系与她相熟的社区医生,请他马上出诊。又抓过写字台上常备的便签和铅笔飞快地写了电话地址,递给罗先生请他开车去接医生。

      我用老板带来的退烧贴替换了苏若澜额头上已经变温的湿毛巾,又用棉签蘸了温开水擦拭着她干裂的嘴唇。听到病人在昏沉中发出的含糊呓语,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听见没?人哪,烧糊涂了才敢说出来的话,都是一直悬在心上,始终没有渡过去的劫。这病啊,一半在身上,一半在心里。”

      社区医生很快赶到了,诊断结果是重感冒引发的急性高烧。他当即为病人注射了一针退烧剂,又留下了口服药物,仔细交代了服药时间和注意事项。他说暂时不需要把病人送往医院,但必须严格按医嘱服药,密切观察。如果体温持续不降,或者出现呼吸急促、呕吐等其他症状,立刻联系他或直接送医。

      罗先生开车送医生回社区诊所,老板让我留在“听涛阁”照顾病人,她则下楼去前台补我的缺。

      我守在床边,不敢有丝毫懈怠。按医嘱喂她服药,更换退烧贴,物理降温,测量体温……两个多小时后,她的体温终于下降到了37.5℃左右。她开始慢慢地安静下来,呼吸也变得渐渐平稳,最终沉入了睡眠。我直到这时,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一楼前台,替换下老板。

      老板已经吩咐周叔,熬了一锅清淡的小米南瓜粥,温在灶上。然而,整个白天,病人都一直在昏睡的状态中,仿佛要将连日来,或许是多年来积压的疲惫一次睡足。

      整个下午,我不停在前台和“听涛阁”之间来回奔波。老板也时不时上来查看。傍晚时分,病人的体温已经降到了37℃线以下。老板不放心,又亲自上来看了看。她用手背贴了贴病人潮湿的额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嗯,这关算是闯过来了。”

      晚上,病人终于恢复了一些气力,能够靠着摞起的枕头坐起身来。我拧来温热的毛巾,仔细地给她擦了脸和手,然后将那碗熬得软烂喷香、米油都熬出来的白粥,端到她床前。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高烧初退后的脆弱,有私人空间被闯入的无奈与窘迫,但更多的,是在极度软弱无助时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后,发自内心的深深感激。

      “辛苦你了,知意。”她拉住了我的手,第一次亲热地叫了我的名字。

      “您千万别客气。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我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努力地喝下了半碗粥,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天的石头,总算稍稍落地。

      夜幕笼罩。我处理好前台最后一点交接事宜,又一次轻轻走上了三楼。她醒着,在床上半靠半坐。床头柜上的台灯开着,橘黄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个日记本,此刻就放在她的枕边。她的一只手,静静地放在日记本封面上。

      她焚烧掉了这段时间以来的“挣扎”诠释”,却依旧留下了“根源”。

      我帮她服完药,没有立刻离开。空气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夜。我知道,我正站在一个临界点上——退回门口,我们可以维持寻常的客套;向前一步,则可能踏入她内心禁地的雷区,也可能触碰到真相的核心。

      赌一把。

      我拉过写字台前的扶手椅,在床边坐下,目光平静地迎上她带着询问的眼神。

      “苏女士,”我看着她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有件事,我必须向您坦白。”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但更多的,是疑惑不解,甚至是想知晓缘由的期待。

      “昨天晚上,您离开客栈,独自去海边的时候……我,一直跟在您后面,直到您回到客栈。”

      她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停留在日记本封面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看到了,”我继续说道,目光没有躲闪,“看到您……在海边,烧掉了那些稿纸。我知道这非常冒犯,可能侵犯了您的隐私。我没有任何借口可以为自己开脱,当时只是……只是看到您晚上的状态不太对劲,又一个人拿着东西出去,心里非常非常担心,怕您……怕您出什么事。所以就跟了上去。对不起,苏女士,我向您道歉。”

      我停住口,等待着她可能有的任何反应——或许是被冒犯后的愤怒斥责,或许是冰冷的逐客令,或许,是沉默,是我们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彻底崩塌后的漠然视之。又或许,是打开心扉。

      我不知道,但每一种都可以接受。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的海潮声。

      良久,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她拿起手边的日记本,放到被子上,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那些磨损的痕迹。

      “嗯……你都看到了啊。”她喃喃道。这不像质问,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昨晚那场献祭,还有着另外一个除她之外的、活生生的见证。

      然后,她抬起头,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烁,那眼神仿佛在穿透我,向整个世界发问:“那你告诉我,知意,当一段过往的重量,已经超过了一个人能够承载的极限……你认为,这个人该是抱着它一起沉没,还是应该有权利,选择一场火焰的葬礼?”

      她不是在质问,而是在向我寻求一种理解,一种共鸣。

      我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她微弱的呼吸声和海潮的叹息声。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太沉重了,重到我不敢轻易触碰。

      但我必须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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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已放舟海上,期待一路同行。每日更新两章,15:30和20:30,不见不散。——砚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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