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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那我等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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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上,宋之勉到操场的时候,夏怀煦已经在那了。
烟灰色长袖,领口收得紧,锁骨那一截白露不出来。书包拉链没拉,校服外套搭在栏杆上,被风掀了一下边,又落回去。
宋之勉走过去,站定
"你今天穿烟灰挺少见的。"
"翻出来的。"
风刮过来,把宋之勉额前碎发吹歪了。他没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抬起来。
"昨天那事,我想了一晚上。"
夏怀煦看着他。
"你找了三个人。"
"嗯。"
"我今天去学校,所有人都躲着我。"
"不是躲你。"
"那躲谁?"
夏怀煦没说话。手指在兜里捏了一下,指甲盖发白。
宋之勉盯着他,嘴唇抿了一下,说:"你知不知道别人会觉得我仗着你。"
"不是你仗着我。"
"那是什么?"
夏怀煦看着他,眼睛黑,沉,像两块没打磨过的石头。他说:"是我自己要去的。"
风停了一瞬,又刮起来。栏杆上的校服外套晃了一下,啪地拍在铁杆上。
宋之勉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下次别去了。"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他们不说了就不去。"
宋之勉的眼睫毛颤了一下,说:"你犟起来比我还厉害。"
夏怀煦没接。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移开,看向操场那头。
宋之勉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嘴唇动了动,碎发被风吹开,露出额头。
"烟灰好看。"
夏怀煦看着他,手在兜里松开,指尖从指甲盖的白色里慢慢恢复。说:"嗯。"
第一节课,宋之勉的同桌今天正常了。借橡皮,问了道题,声音比平时小一截。宋之勉递过去,他接了,耳尖红了一点,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得很轻。
宋之勉没提昨天的事。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跑步,一圈一圈,鞋底蹭在塑胶跑道上,闷响。他想起夏怀煦说"我自己要去的",声音不大,像钉子,钉进去了。他不知道怎么拔。
课间,宋之勉没去七班门口。坐在座位上,翻一本书,翻了四页,一个字没进脑子。书页在手指间翻过去,哗啦哗啦,他盯着纸上的黑字,不认识。
同桌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不去找他?"
"不去。"
同桌低头写字,笔尖顿了一下,说:"他昨天找我那事……"
宋之勉的手指停了,按在书页上,没翻。
"他挺吓人的。"
宋之勉合上书,封面朝上,手指压在书脊上。说:"他平时不这样。"
"我知道,就因为是你。"
宋之勉没说话。手指在书脊上蹭了一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没洗干净的黑。
第二节课下课,宋之勉去了水房。水龙头开着,接了杯热水,靠在墙边喝。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水砸在池子底上,碎成几瓣。他喝了一口,烫,舌头缩回来,拧上盖子。
端着杯子往回走。经过七班门口,脚步慢了。夏怀煦不在座位上,椅子推回去了,桌面干净。旁边那个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赶紧低下头,笔在纸上划,划歪了。
宋之勉走过去了。
走到走廊拐角,窗户边。夏怀煦站在那,手插兜里,看着外面。天灰的,操场空着,球架立在那,篮筐锈了一圈。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的,贴着脖子往下走。
宋之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夏怀煦偏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转回去。
两个人并排站着,隔了半步。宋之勉的右手垂在身侧,离夏怀煦的手很近,指节差一点就碰上了。他没往前伸。
"你今天没在座位上。"
"出来透口气。"
"我刚才路过你们班。"
"嗯。"
"你等我了?"
"没有。"
宋之勉嘴角动了一下。右手垂着,又近了一点,小指蹭到了夏怀煦的袖口,线织的,粗糙。他没缩回来。
"我今天没去找你。"
"看见了。"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高兴。"
夏怀煦没说话。兜里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宋之勉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垂着,小指还搭在夏怀煦的袖口上。他说:"你嘴上说没不高兴,但站在这,谁都不理。"
"没不高兴。"
"那我明天还去找你。"
"嗯。"
"后天也去。"
"嗯。"
"大后天也去。"
"嗯。"
宋之勉笑了,偏头看他。夏怀煦的侧脸线条绷着,下颌收紧,喉结动了一下。
"你除了'嗯'还会说啥。"
夏怀煦转过来看他。眼睛黑,深,像两口枯井。说:"会。"
"说一个。"
"来。"
宋之勉愣了一下。
"你来,我就说。"
宋之勉的睫毛眨了一下,说:"行,明天来。"
夏怀煦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转回去看窗外。风又灌进来,吹得两个人校服都鼓了。
中午食堂,老位置。夏怀煦面前多了一碗汤,冒着热气,表面浮了一层油花。宋之勉坐下,把餐盘搁下,筷子横在盘子边上。
"今天有汤?"
"多打了一碗。"
宋之勉端起来喝了一口,烫,舌头卷了一下。说:"好喝。"
旁边桌那几个九班的,今天没躲了,正常吃,只是不往这边看。筷子碰盘子,叮叮响。宋之勉看见了,没提。把红烧肉拨了一半过去,筷子尖在盘子上划了一道。
夏怀煦夹了一块,吃了。嚼得很慢,腮帮子动了两下,咽了。
"你今天课间站窗户边,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宋之勉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说:"骗人。"
夏怀煦放下筷子,看着他。停了两秒。食堂的吵闹声从四面涌过来,有人喊了一嗓子,有人笑,盘子摞在一起哐当响。
夏怀煦说:"想你。"
宋之勉的筷子顿在半空。他看着夏怀煦,耳朵慢慢红了,从耳垂往上,一路红到耳根,连脖子侧面都泛了粉。他说:"你说什么?"
夏怀煦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说:"想你今天为什么不来。"
宋之勉的筷子落回盘子上,磕出一声脆响。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没咽,腮帮子鼓着。耳朵还是红的。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宋之勉吃完了,筷子搁在盘子上,看着夏怀煦。夏怀煦吃得很慢,一口青菜,一口米饭,筷子没停过,但速度比平时还慢,像在拖时间。
"你今天话多了。"
"嗯。"
"'想你'都说了。"
夏怀煦没抬头,夹了一块豆腐,筷子尖戳进去了,没夹起来,又戳了一下。说:"想说。"
宋之勉笑了,低头扒饭。耳根还是红的,没退。
下午体育课,两个人并排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隔了一级。风不大,天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
宋之勉说:"你今天怎么不坐远了?"
"这边近。"
"近什么?"
"离你近。"
宋之勉偏头看他。夏怀煦看着远处的球架,没看他。下颌线绷着,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宋之勉笑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话多,还主动。"
"想说。"
宋之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松了,他没系。说:"你昨天说'我在乎'。"
"嗯。"
"你从来没跟谁说过这种话吧。"
"没有。"
宋之勉的手指在台阶上敲了一下,指甲盖磕在水泥上,发出闷响。说:"那我是第一个。"
夏怀煦转过来看他。眼睛黑,深,里面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又沉下去了。他说:"嗯。"
宋之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低头看夏怀煦,风把烟灰色袖口吹得翻起来,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白。
"走了。"
"嗯。"
宋之勉走了两步,回头。夏怀煦坐在那,仰着头看他,风把碎发吹起来,露出额头。
"明天我还去窗户边等你。"
"不去操场了?"
"去。先去窗户边,再去操场。"
夏怀煦看着他,说:"好。"
放学,东门外。风比早上大了,吹得校服鼓起来,猎猎响。石板路上落了几片叶子,被风卷着滚。
宋之勉推着车,夏怀煦跟在后面,隔了两米。书包带滑下来一根,搭在小臂上,夏怀煦没扶。
"你今天那句'想你',我记着了。"
"嗯。"
宋之勉推着车,没回头,鞋底在石板路上蹭出声音。说:"你别以为说了就完了。"
"没完。"
宋之勉笑了,推车拐上岔路。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夏怀煦站在那,风把烟灰色袖口吹得翻来翻去,领口被风顶着,贴着锁骨。
"那我等着。"
夏怀煦看着他,手在兜里,指尖碰到了那副手套的边。说:"等着。"
宋之勉推车进了巷子,拐了弯,不见了。
夏怀煦站在路口,风刮着,校服鼓起来又落下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铁门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开了。石板路踩在脚下,闷响。
一楼厨房灯亮着。他走过去,推开门。陆荑站在灶台前,在切土豆,刀落在砧板上,咔咔的。
夏怀煦说:"妈。"
陆荑放下刀,擦了擦手,回头看他。看了两秒,说:"今天看着高兴。"
夏怀煦说:"没有。"
陆荑笑了,说:"嘴硬。眼睛都弯了。"
夏怀煦转身上了楼。走到二楼走廊,经过那扇半开的门,黑洞洞的。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摘下书包,拉链还是没拉。从抽屉里拿出那副手套,右手那只,黑色的,线织的,大了半指。攥在手里,捏了捏,松了。
窗外风不大,巷子里有自行车铃响了一声,远了。
他躺下来,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角落伸出来,像一棵树的根。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宋之勉说"烟灰好看"的时候,嘴唇动的样子。想起他说"那我等着"的时候,回头看的那个眼神。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