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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一面墙 天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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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苏禾就起来了。她搓着手哈了口白气,看坡下营地飘起第一缕炊烟——那是黑岩在烧早饭的火。八十多口人,一天要吃三顿,柴火、水、盐,样样都得算。她数了数洞里的人头——十七个,加起来不到她原来餐厅一半的客流量,却比那些客人重得多,重得她舍不得冻着任何一个。她站了一会儿,把冻红的手指塞进胳肢窝,心想:今年冬天,得让这些人,每一个都暖暖和和地熬过去。
苏禾来这片大陆,快一年了。
一年前她还在城里,餐厅刚倒闭,直播没人看,她踩空一脚,就到了这儿。一年里她生了火、熬了盐、开了荒、治过病、垒了墙——她没回去过,也没真的想回去。
雪停了第三天。
苏禾是被冻醒的。
不是冷,是挤。八十多口人入了冬,全扎在坡下的三个岩洞和十几顶兽皮棚里,像一锅煮得太满的粥。她那间是最小的岩洞,原本只住她、苍夜,后来黑岩嫌自家洞漏风,搬了张熊皮来;再后来两只鹿族幼崽蹭进来取暖;昨夜连赤叶都抱着记账的木片缩到了洞口。
苏禾睁开眼,发现自己的丸子头被一只小鹿角挂住了。
"……松手。"
小鹿崽睡得正香,角又往里顶了顶。
苏禾用尽毕生温柔,把头发从鹿角上解下来,轻手轻脚爬出被窝。
洞外,天刚亮。她踩着及踝的积雪走到坡上,看见坡下那排秋天里码好的土坯——灰黄、方整,在风里蹲成一列,像一群被罚站的矮胖子。
这些土,是去年挖排水沟时挖出来的。她当时捏了捏,说"这个土,能垒墙"。现在它们晒了快一个秋天,硬得像石头,敲一下还会发出闷闷的"咚"。
"该派上用场了。"她拍了拍最边上那块,土屑簌簌掉。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雪地会出卖一切。
苍夜跟上来,人形。白发,左耳缺了一角,头顶那撮呆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耳朵尖,偏,在冷空气里微微支棱着——他化形还不太稳,受了冻或受了惊,那对狼耳就会冒出来,像身体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彻底做个人。
他低头看土坯,没说话。
苏禾回头,"你耳朵又冒出来了。"
苍夜抬手摸耳尖,那对尖耳朵被他一摸,反而更精神地支棱起来。他放下手,面无表情,但耳廓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截。
苏禾伸手,把那撮呆毛按下去。苍夜的耳朵,红得更明显了。
「生物系在读:他耳朵会动啊啊啊!!」
「今天也没分手:按头杀!是真人按头杀!」
「盐值在线:冷静,这是正常的交感神经反应」
「温州老板:这个毛能卖吗,按根算」
苏禾假装没看见弹幕,把手插回围裙兜里。围裙兜里那把小剪刀还硌着她大腿——她出门必带,习惯改不了。
"我们要建房子。"她说。
坡下正在挑水的黑岩停了,"我们有山洞。"
"山洞是山给的。"苏禾说,"冬天山要是不给呢?你们三家挤一个洞,幼崽半夜冻得哭,你当我不知道?"
黑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那……墙是啥?"
苏禾比划,"墙,就是把自己和外面隔开的那个东西。把风和野兽挡在外面,把人和热留在里面。"
十几只兽人听见动静围过来,表情高度统一:困惑。
"那不就是山洞吗?"
"不一样。"苏禾说,"山洞是山挖好的。墙是我们自己垒的。山不给的时候,我们给自己一个。"
沉默。风从北边来,吹得众人毛(和头发)一起飘。
然后黑岩问了那个苏禾等了半天的蠢问题:"那墙,能吃吗?"
苏禾深吸一口气,"……不能。"
"哦。"黑岩明显松了口气,弯腰捡起一块土坯,凑到嘴边,认真地啃了一口。
"呸——"三百公斤的熊族族长把土沫吐了一地,脸皱成一团,"不好吃。"
全场兽人爆发出一阵毫无恶意的哄笑。连一直面无表情的苍夜,嘴角都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应该是在笑,只是不太熟练。
「哈哈哈哈哈熊哥真啃了」
「在线人数:181万,都在看熊啃墙」
「一个温州老板:熊哥,墙不卖,土归你」
赤叶不知什么时候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眼睛把那排土坯上下扫了三遍,精明得像在估价。"这个,"她用脚尖点了点砖,"别的部落见过吗?"
苏禾:"没。"
"那能换盐。"
"先紧着自己用。"
"我是说,"赤叶凑近,压低声音,热气哈在苏禾耳朵边,"一堵墙,换十斤盐,你教不教?"
苏禾斜她一眼,"你倒是会做生意。"
"跟你学的。"赤叶理直气壮。
苏禾没接话,但把这句话摁进了心里。墙不只是挡风的东西,是她头一回能"出口"的玩意儿——不是盐,是手艺。等这个冬天过去,别的部落要是来问,她不白教。
"和泥。"苏禾踢了踢脚边的干土堆,"砖要黏在一起,得靠泥。"
她脱了鞋,踩进泥坑。泥凉,陷到脚踝,一股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她踩了两脚,泥被踩匀,示意苍夜,"你也来。"
苍夜看着那坑泥,犹豫了一秒——苏禾发誓她看见他耳朵抖了一下——脱了鞋,踩进去。
他的脚比她大一倍不止,一脚下去,泥溅起老高,精准糊了她半条小腿。
"……"苏禾低头看自己的腿,泥点像梅花,又抬头看他。
苍夜:"……"
「狼姐夫:我错了(但没完全错)」
「今天也没分手:他不是故意的,他是脚大」
「一个温州老板:大,好」
苏禾把泥从腿上抠下来,团成一团,糊到第一块砖上,啪,贴到另一块上,"就这样。一块一块,往上垒。"
黑岩第一个上手。他力气大得离谱,一上午垒了半人高,垒得歪歪扭扭,像一面喝醉的墙。苏禾推倒重来,黑岩委屈,"我垒得挺好。"
"你垒的是斜的。"
"山洞也是斜的。"
"……山洞那是天然的,你这个是人为的,人为的斜就叫歪。"
"哦。"黑岩挠头,"那我把它垒直。"
苏禾教他们"错缝砌"——上下两层的砖要错开,像鱼鳞,这样墙才结实。黑岩:"山洞没缝。"苏禾:"所以山洞会塌。你看见过塌的山洞吗?"黑岩想了想,"……见过。""那就是没错缝。"黑岩肃然起敬,从此砌砖格外认真,每一块都对着上一块的缝,砌得比谁都整齐。
午饭后苏禾又撞见一个问题:秋天的干砖太燥,砌上墙会从底下的泥里吸水,墙易裂。得先"养砖"——把砖泡进水坑,吸饱了再垒。黑岩一听,抱起一块砖往水坑里蹦,"我养!"水花溅起,糊了苍夜半边裤腿。苍夜低头看自己的裤腿,又看黑岩,没说话,只把裤腿上的水珠甩了甩,尾巴尖在衣摆下甩出一道弧,被苏禾余光逮个正着。
"你尾巴。"
苍夜:"……风。"
风平浪静的雪后,哪来的风。苏禾笑出了梨涡。
白天垒墙时,苍夜一直沉默地递砖。他手大,一抓就是三块,苏禾说"一次两块够了",他说"抓得住"。有次她垒高了够不着,他没说话,蹲下来,把砖举到她手边——她站在他臂弯的高度,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形比她高出一头半,蹲下来时像一座收起爪子的山。
她拍了拍他头顶,"举稳。"
苍夜:"……嗯。"
第一面墙真正立起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不到一人高,长短五步,灰黄,在夕阳里投下一道短短的、歪歪的影子。
兽人围着它,像围着一件从没见过的神物。一个小狼崽伸手摸墙,被粗糙的土面硌了手指,缩回来,怯怯地问,"里面是啥?"
苏禾蹲下来,平视他,"里面,是你和家人待的地方。风进不来,雪进不来,只有你们。"
小狼崽似懂非懂,往墙后面躲了躲,探出半个脑袋,"那,外面是啥?"
"外面,"苏禾想了想,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是冬天。"
小狼崽打了个哆嗦,更往墙后面缩了。
苍夜一直没说话。他站在墙的阴影里,看着苏禾蹲在地上,跟一个孩子解释"里面"和"外面",白发上落了一点夕阳的橙,像撒了层糖霜。
他忽然走过去,把那件一直披在身上的、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兽皮,搭在了墙头上。
"……"苏禾抬头。
苍夜:"挡风。"
苏禾笑出了声,"你当这是窗帘?"
苍夜不说话,但耳朵尖又红了——这次红得明明白白,在夕阳底下像两片薄薄的虾。
「窗帘狼」
「他好喜欢给她搭东西啊」
「这是犬科的巢穴布置行为吧?」
「生物系在读:对,犬科会把窝周围弄舒服,算求偶前奏(划掉)」
夜深了。
苏禾回洞前,又看了那面墙一眼。风把墙头那张兽皮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轻轻拍手。
她半夜起来喝水,透过窗,看见雪地里蹲着一个影子——
兽形的苍夜,白毛几乎融进雪里,耳朵竖着,面朝坡下那排土坯,一动不动。
他在守。
守着这片大陆上,第一面用人手垒起来的墙。
她忽然想起,原来那个世界里的墙,是钢筋混凝土的,又高又冷,把人和人隔开。而这片大陆上的第一面墙,是她用泥和手垒的,矮,歪,但暖。墙这东西,原来不一定要高。能让里面的人,安安稳稳睡一觉,就够了。
苏禾关了窗,把那句没说出口的"家",和它一起,留在这片雪地里。
苏禾在灶台笔记上,写下第二十一条。
「第21条:今天,这片大陆上第一次有人,给自己造一个"里面"。墙这东西,山给不了,只有自己垒。垒墙的人,才配说"这是我家"。」
窗外,雪又落下来。那团白色的影子,一动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