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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与妹妹 腊月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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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是为鬼节。
阴司点卯的日子,活人来了都得规避。
谁家胎婴有胆,敢在这天弑母降世?
太监元岂带来答案。大雪封路,他怀中揣着两个婴儿,从王府一路奔往皇宫。怀中婴儿闹着要奶吃,拱开他的蟒袍,凛风舔肤。
“生了———”
他的嗓子劈了,折在风里。
三更的雪太厚了。怎么办。他精疲力竭。再坚持,也不一定传得到大王那里。
“来人……长公主……生———”
没法子,眼下的法子是继续喊。
皇宫不远,只是禁军今日不设巡逻,元岂也怨自己疏漏,阴门大开的日子,谁那么好心来可怜他?他暗自祈祷,来只鬼吧,他胆子大,磕一百个响头,也央求他救救公主。
阴风吹过,将雪路吹得更加崎岖。
宫门外,一名值班的司使这时出来解手,霜风寒冷,他冻得仰头骂天,抬头一瞥———道上趴着个人,心里一惊,放大了胆再瞧,见来者不是鬼,而是公主身边的元岂公公,更是后背紧绷,一刻也不敢耽搁。
“这么晚了,宫钥已下,公公何事?”
“生……”元岂声如蚊蚋,肺叶开合,只觉得寒风一灌,咽喉都要断掉。
他抬头看向皇城司。他的半边侧脸隐入火光之中,鼻高如颈,颧厚如羽,在这冰天雪地里,不似人脸,倒像一只衔来希冀的鸟。
“殿下生了——”他将怀中襁褓高高举起,五脏六腑冻得滚烫,跪在地上,“告诉大王,殿下生了,是对女婴,”他强调,“是对双胞女婴。”
百年间,不曾有婴儿在这日降生。
百鬼夜行、生门禁闭的日子。若是生子,要么胎死腹中,要么死在翌日,早死晚死,无一例外。
生了?
不可能。这才腊月。嘉柔长公主的产期远在春分,还早着呢。
为首的皇城司面露难色,他细细打量雪地里那个冻得青紫的人,可谎报是大罪,元岂公公是疯了还是傻了?总不至于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吧。
他挠了挠后颈,探头去望。两个崽子蜷在襁褓之中,一个在咂嘴觅奶,一个睡得正酣。两位身份尊贵,皆是金枝玉叶的主儿,却也烫手得很。接,还是不接,全凭他的一颗良心。
元岂的手僵在半空,被冷风打得快要断了。他泪光颤了几丝,像血一样滑下。婴儿张口去接,误以为是奶。
“快些接去。”
他膝盖破了,血肉模糊地向前跪行。
皇城司心中骇然,不由自主地后撤一步。他望向副司,副司又看向司使,司使咽了咽口水,垂下头去。三位将士,竟无一人敢应。
孩子被撂在了那儿。
元岂眼里的光猝然死了。
原来他方才眼拙,竟没看清,三位军爷哪里是青鸟啊?分明就是几只毒鸠!
元岂自幼长在宫闱,学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心计!这帮劳什子心里盘算的什么,他心里清亮得很。他们惧怕担责,不肯救他的殿下,他们自私自利,宁愿看着殿下的孩子去死!
他不答应!绝不答应!
元岂气郁胸闷,呛出一口黑血。拼尽全力站起来,几乎是瞬间,他将襁褓塞给皇城司,抽出他的腰间佩刀,赤脖迎了上去。
噗嗤。
今夜百鬼夜行的行列里多了一只鬼,世间少了一个梁元岂。
如此,恐惧淹没了私心。
不开宫门,便是三条人命。打开宫门,兴许运气好些,娃娃们命硬,也不是不能活。
“那都愣着做甚!”皇城司冷汗涔涔,伸手去探元岂脉搏,霎时惊得魂飞魄散,怕死地将孩子塞到司使怀里,“快送去给大王!快去啊!”
司使今年年初刚刚上任,是这帮人里年纪最轻的。他怕死,却也知道自己资历尚浅,犟不过首领。一犟,那么谁也别活了。
他抱起婴儿,翻身上马,猛地一夹马腹。铁锁哗哗坠地。马儿跑出去几步,城司突然想起什么,兀自在后面追赶:“记着,走北角夹道!那样或可快上几分!”
雪雾苍茫,寒风割面。
无尽黑夜像一只泡胀的鬼手,憋得司使透不过气来。他心脉贲张,神经寸断,惊惧使得他手软脚软,揽不紧孩子。有几回转弯,他疑心孩子已经掉了下去,却不敢回头。
“吁———”
马儿被停在了奈何殿外。司使周身僵直,慌了个十足才敢拨开襁褓,瞧见两对乌黑澄澈的眼睛盯着他,他心中巨石方才落地。
他下马时膝盖软了,一瘸一拐地挪上台阶。恰在此时,一名锦衣华服的男人疾冲过来,把他撞到一旁。
“爹娘!她死了,死了!”他痛哭流涕,连滚带爬地扑进大殿。
大殿之上,大王王后正与群臣秉烛夜坐,共商国事。眼见自己的儿子这副浪荡模样,二位君主顾着体面不好发作。直到大臣散去,才步下殿阶,不留情面地赏他一个巴掌:
“话都说不清楚吗?究竟是谁死了?!”
“她!”姬劭扑通跪倒在地,软了骨头似地向前膝行,抱住婳芜大腿,“嘉柔长公主,她死了!”
大殿之上,姬绥批红的朱笔蓦地一顿。
他缓缓抬眸,恰与婳芜回望的视线撞上。二人四目相对,俱是一惊。
他缓缓起身,走下台阶,抽出佩剑,寒锋直逼姬劭的颈侧:
“好好回话,怎么死的。”
剑身贴着姬劭的咽喉,他面色骤变,眼珠瞪得几乎都要掉了下来:
“儿臣不知道!父皇!儿臣毫不知情!”
他涕泪交加,连连磕头。
“今晨我瞧她还好好的,既没寻死,又没上吊。”
“可入了夜,她突然腹痛,我急忙遣大夫去瞧,大夫说要生了,又唤来稳婆。稳婆从申时接到二更,孩子迟迟未能落地,她就断了气了!父皇,你说妖不妖啊!今日还是鬼节!”
鬼节。
姬绥心中蓦然一空,如临深渊。他看向婳芜,婳芜脸色更是煞白:“那孩子呢?孩子?!”她追问。
司使候在殿外,瞅准时机,把孩子递了上来:
“禀王上王后,末将乃皇城司使,今夜元岂公公夜叩宫门,遣末将护送二位公主,末将不敢拖延,快马加鞭,方才赶至。”
婳芜见状踢开姬劭,慌忙去探婴儿鼻息。
两道温热的气息贴着她的指尖,她这才松开了颤抖的手:“活着的,活着就好……”
姬劭仰着泪脸,看见活婴,非但不庆幸,反倒变得惊恐起来:“小的活下来了,可大的却死了,那有什么用!咱们没法和上头的那位交代啊!父皇!您救救儿子吧!求求您救救儿子啊!”
姬劭叫声凄厉,疯癫无状。他死死抓住姬绥的剑,刀刃切进掌心,血浸白骨。
这一握,怕是姬劭这个纨绔一生做过的最勇敢的事,因为怕死,本能叫他忘了疼。
婳芜心中惶恐,举棋不定,她没头苍蝇似地转了一圈,末了,也得求助于大王。
姬绥身长八尺,立于殿中。他乃一国之君,象征威严。可纵然是再巍峨的山,面对即将到临的灭国之灾,难道不也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来人。”
这也许不是一个对的决定。
也许葬送二位公主,还保不住这万里江山。
可眼下,这是唯一的法子。
一名随从绕过屏风,应声过来。
姬绥收剑入鞘,面若冰霜。他从始至终没有看过二位公主一眼,却轻描淡写地改判了她们的命运:“去,把公主送进大内。”
此话一出,婳芜与姬劭脸色俱变,同时喊了出来:
“不可!”
随从脚步一顿,投去犹豫的目光。
姬绥眉梢一挑,似是震惊,又是勃然大怒,“还不快去!”他朝他呵斥。
“不可啊,大王万万不可!”婳芜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扒住司使,将一个孩子夺进怀里,抱死了便不松开。
孩子在酣睡,丝毫没有察觉周遭险境。婳芜微微松开臂弯,拨开襁褓一角,她瞧见孩子睡颜稚嫩,越看越是怜爱,于心不忍。
她看向大王,声泪俱下:“大王,二位公主乃是姬劭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而姬劭,他又是您仅存的血脉。二位公主将来是要继承大统,君临天下的!大王今日这般决断,看似求得一时安稳,实则亲手断送了鬼城的前程,将血亲性命置于死地啊!”
她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可姬绥闻言,却脸色大变。
“你还有脸说!”
姬绥本就怒不可遏,听到婳芜这通鬼话,更是火冒三丈,气得牙碎。
“你看看你的儿子!”他踉跄慌乱冲下台阶,死死揪住婳芜的衣襟,几乎是粗暴蛮横地将她摔到地上,甩在姬邵的面前。
姬劭吓得后退,未敢去接。婳芜崴了脚,重重摔在台阶上,肋骨生生扎进肉里。
“看看!你自己看看!”
她哀嚎一声,痛得站不起来。艰难仰头,看见自己那个胆小懦弱的儿子,心中厌恶,却又无可奈何。
“那日孤进大内为太后贺寿,无非离席片刻,你的好儿子,啊!他竟敢跑到后宫里去!他竟敢,他竟敢对长公主用强啊!”
惊惧与悲愤交加之际,姬绥的眼泪滚下来,心痛至死:“那嘉柔长公主是何许人也!当年的苔崖之战,她可是救了先帝的命啊!先帝铭感五内,感她父母双亡,亲封她为嘉柔公主,那是多少的尊贵,杞国境内唯一的异性公主,何等的尊荣!”
他怒到极处,心在抖,手在颤,整张脸,连同整个身子都是麻的。
“可你的儿子,”他握紧剑柄,血肉嵌骨,生生将掌纹撵成肉泥,“做出此等孽事,他把鬼城的前程放在眼里吗?他在乎吗!”
“你怪我冷血?”
婳芜华裳委地,朱脂晕花。碎发遮住她哭红的眼,掩不住她心底的悲凉。
好好的夜晚,怎一地狼藉。
“你口口声声说公主是孤的孙女,孤该疼她。可难道文帝就不疼,她就不是长公主唯一的血脉!”他朝她嘶吼,“咱们鬼城面上与杞朝以地为界,各据一方。可你看看我们的国土,百年来有没有一寸阳光?鬼城的黎民百姓,哪个不是体弱多病?若非那日,孤亲手阉了这逆子,再加之杞朝在蛮图一战中元气大伤,国本动摇,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在这与孤争辩,咱们都是几具白骨了!”
姬绥说完,气血翻涌,愤恨难平。这真是太荒唐了啊!真太不可思议的祸事!叫他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若是拿命就能解决,那他第一个去死!撞墙,分尸,随便!
姬绥出任鬼城国君十余年来,自问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可他怎么会养出此等畜牲,娶了此等愚妇!
“来人呐!你们都当本君的话是放屁吗?!”
时值鬼节,若公主死在鬼城,三条人命,那前程才真的是要断送了。
随从不敢懈怠,快步走到婳芜面前,俯身去夺,婳芜尖叫一声,将孩子捂紧,随从没有办法,只好扯她胳膊,她挣扎,孩子就被越箍越紧,突然间,只听见“咔嚓”一声,她的一只胳膊断了,软垂于地,骨尖扎进肉里,撕心裂肺,身形扭曲,她喉咙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随从浑身僵住,不敢再夺。
姬绥眼疾手快,如一阵风般将孩子夺了过来。
婳芜怀里一空,用仅有的一只手去够,可面部着地,够到的只有孩子的影子。
孩子裹着乌金龙袍,眼皮黏连,撕开了睡眼。方才途径风雪,她不哭不闹,不曾给元岂带去一丝麻烦,可如今却醒了,醒在姬绥怀里,姬绥本想快些把她递出去,她却突然啼哭起来———
婴儿的啼哭向来恼人。你听见了,就不得不在意,要么关心几句,要么心生厌恶。
姬绥是公主的耶耶。
公主哭了,也是耶耶的孙女哭了。
他不忍心,低头一看。一张粉团似的小脸,白玉似的小手,龙眼核般的圆眼。一张天真的脸,他当真不该关心,却不得不关心。
他忍不住去想,一个奸生子,她在大内,将得到什么样的待遇?什么样的未来?
婴儿还在啼哭,哭得脸蛋通红,叫声凄厉。姬绥递出去的手顿了,就这么一顿,被婳芜眼疾手快,抓准了时机:
“孩子便是筹码!”
她抱着一只摇摇欲坠的断手,从地上爬起来,妆残粉乱,唯有一双泪眼还清亮着:
“大王想想,文帝真的爱长公主吗?若他真的爱,又怎么会为了名声,把长公主嫁到这里来。”
姬绥的手撂在半空,没有彻底递出去,随从不知该不该接。
“他既然无情无义,宁可葬送长公主的一生,那不如我们也耍些诡计,便送一位公主进宫,剩下的一位送去庄子里,没人知道。那样,官家他日若要为难我们,我们便旧事重提,大不了撕破脸皮,也不叫他们好过!”
一个清脆的巴掌打在婳芜脸上。
“你!”姬绥急火攻心,气得胆汁反流,手指颤抖,“你到底还要不要脸!”
婳芜断了肋骨与手,如今什么也不惧,她今日偏要面目可憎,哪怕与大王此生两厌,被圣人、佛祖,乃至世间万物都唾弃!她偏要一意孤行,也要强求这个孩子!
姬劭弓肩躲在角落,抖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孩子是他的,可他什么也不敢说,说了是要担责的,他什么都不说,就代表什么都不用决定。那就不说好了,不说,对,不说。
良久。
大殿静默。
也许窗外的雪都停了吗?
婳芜的伤口溃烂了?流脓了?发臭了?还是明天就要死了?有人听见更钟响过了吗?东边的鸡在叫吗?也许天明了,也许过了三天,十年,谁知道呢,他们没有离开。有人替他们决定?没人给出一个答案。
过了许久,姬绥才挪动半步,麻意从脚心窜上来。
随从会意,顺势去接孩子,但姬绥没有给他。
“哈哈哈哈——”
他转过身去,肩膀直抖。本该一派义正言辞的君王,此刻却癫狂地笑了起来。
荒唐。
荒唐啊。
一朝天子,一朝臣。
一朝希冀,一朝尘。
如此,我与妹妹二人的命运分道扬镳。
我被裹着金丝玉缕,装进一箩筐又一箩筐的金银珠宝中,放在了一家田庄的门口。
而妹妹则粗布夹袄,一路风雪交加,赶之又赶,被送往那人间写尽繁华之地。
后来,等我再大了些,我便问我的养母王氏,大内的公主是什么意思?
王氏丢下豆芽,揪我耳朵:
公主便是那天家贵女,金枝玉叶。你一个小兔崽子,没娘要的东西,想什么呢?还不过来把菜择了,什么公不公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贱种,凭你,一辈子也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