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簿册藏瑕，一字罗织 林砚挪动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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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慢慢往西侧斜移，晒药场里的热气稍稍褪去几分。
江寂玄把所有灵草重新归置妥当，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棚下避光的品类，确认没有再被人暗中挪动的痕迹，才拿起竹制的药耙，慢慢梳理摊开的药草。叶片被耙齿轻轻拨开，浓郁的药香裹着淡淡的灵气漫过来，骨血里蛰伏的逆息又隐隐发痒，像蛰伏的虫，在骨髓缝隙里轻轻蠕动。
他借着垂手整理药筐的动作，悄悄调匀呼吸，把那股躁动硬生生压下去。
在这里，半点异状都不能显露。
方才凝露草一事，对方出手极轻，不留痕迹。若是他当场叫嚷出来，拿不出证据，反倒落一个搬弄是非、顶撞师长的罪名。最好的应对，便是不动声色，悄悄补全破绽，让对方的算计落为空。
只是江寂玄心里清楚，林砚不会就此罢休。
庞虎托他照看，这份“照看”，从头到尾都是刁难。一次不成，自有下一招。
约莫申时，苏药童抱着一叠泛黄的麻纸簿册走过来，放到晒药场边角的石桌上。
“江寂玄，今日入库的清单，林师让你誊抄一份。”苏药童把毛笔、墨锭一并放下，压低声音，“字迹要工整，每一株药材的数量、品级都不能写错，写完之后，林师会核对，存档留底。”
江寂玄抬眼看向那叠簿册。
上面是白日新采灵草的原始记录，采草弟子亲手记下的数目，密密麻麻一列列排开。誊抄本，是他经手的凭证，往后盘点对账，第一份要查的，就是他写下的这份册子。
“我知道了。”他点头应下。
苏药童还有别的差事，交代完便转身离开。
晒药场此时人不多，几个药童都去前堂帮忙分拣问诊用的草药，只剩下江寂玄一人守着成片的药架。他拉过石凳坐下，蘸好墨，目光落在原始簿册上，一笔一笔慢慢誊写。
他写字不快，字迹清瘦端正，每一项都对照着原文核对两遍，才落笔。
大半誊抄完毕，只剩最后一行。
原始册上写着：青纹芝，七株，品相中上，阴棚晾晒。
江寂玄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正要落下，目光微微一顿。
他方才在阴棚整理药材的时候，亲手清点过青纹芝，一共是六株。
不是七株。
他重新翻回原始记录的前一页，来回对照，确认采草弟子的笔迹，没有涂改痕迹。再回想方才清点的画面，青纹芝整齐码在木盘里，根须带着湿润的泥土，他数了两遍，确确实实六株。
江寂玄指尖捏着毛笔，墨珠在笔尖悬了一瞬，滴落在麻纸边缘，晕开小小的墨点。
他瞬间明白了。
林砚根本不是等着他誊抄出错。
原始簿册上的数目，已经被悄悄改动过。
采回来的青纹芝本是六株，记录上改成七株。他若是照着原文原样誊抄，账目上便多出一株。等到晚间入库交割，实物只有六株，簿册登记七株，差额凭空出现。
到时候，原始册是采草弟子上交，笔迹无错；而他誊抄的册子，是帮工亲手记录。所有疑点，都会落在他身上。
药堂之中，灵草珍贵，私自藏匿盗取灵材，是重罪。不需要严刑审问，单凭这一笔对不上的账目，就可以把他定为嫌疑，直接逐出药堂，押回杂役院受罚。
这一招，比挪动凝露草要阴狠得多。
药材挪动，尚有补救的余地，账目上的一字之差，是白纸黑字的铁证。
江寂玄没有立刻落笔，也没有起身去找林砚对质。
他把毛笔轻轻搁在砚台边，起身走到阴棚，再次走到摆放青纹芝的木盘跟前，俯身清点。
六株，不多不少。芝身带着淡淡的青纹，根须完整，没有被人抽走一株的痕迹。
也就是说，从采草弟子交上来的时候，就只有六株。原始簿册上多出来的那一株，是后来被人添上去的。
能接触到入库原始簿册，还能悄悄修改、不留明显涂改痕迹的，整个药堂，只有管入库登记的林砚。
江寂玄站在木盘旁，安静思索片刻。
若是直接按照实物，誊写成六株，便是和原始簿册相悖。林砚大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采草弟子上交记录无误，是他清点失误、擅自篡改账册，一样可以治他的罪。
若是照着簿册写七株，等到盘点缺货，罪名更是避无可避。
进退两处，都是圈套。
风穿过棚顶，吹动晾晒的草药，沙沙作响。远处廊下，林砚的身影一闪而过，他没有过来，只是远远瞥了一眼石桌这边，便转身走入前堂。
他在等。
等着江寂玄落笔，等着他自己踩进这个预先挖好的坑。
江寂玄缓缓走回石桌，目光落在那一行改动过的字迹上。采草弟子的字迹粗犷，而多出的那个“七”字，笔画更为纤细，是后来添补上去的，只是模仿得极像，不仔细比对很难察觉。
他想了想，重新拿起毛笔。
依旧按照原始簿册，写下“青纹芝，七株，品相中上，阴棚晾晒”。
一字不差。
只是写完之后，他在这一行末尾，用极淡的小字，在侧边空白处备注：“实物清点，共六株，已复核两遍。”
字迹很小，不刻意去看，很容易忽略。不是张扬的辩驳，只是悄悄留下自己的记录。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他没有正面和林砚撕破脸，不主动挑明簿册被动过手脚，避免对方狗急跳墙，生出别的狠辣手段。可也不会干干净净，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写完整本誊抄簿册，他把两张册子叠在一起，放得整整齐齐，连同笔墨一并收好，静静等着林砚过来取。
没过多久，林砚慢悠悠踱到晒药场。
他拿起两本簿册，指尖翻过纸页，目光一路扫下去，最后落在青纹芝那一行。看见上面写的是七株，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圈套，已经落定。
他随手翻了翻，装作粗略查验的样子，淡淡开口：“誊写得还算整齐，没有错漏。我先拿去入库存档，傍晚统一清点药材。”
江寂玄垂手立在一旁，语气平稳：“林师，方才清点青纹芝的时候，晚辈数出来是六株，和册子记录有出入，已经在侧边备注了。”
林砚翻页的手猛地一顿。
他目光往下，落在那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备注上，脸色淡了几分。
他没想到江寂玄这么细心，不仅清点了药材，还悄悄留下了记录。
这个备注，算不上反驳，却把水搅浑了。等到盘点缺一株青纹芝，江寂玄可以拿出这句备注，说自己早就上报数目不符。到时候，罪责就不再是他私吞灵草，而是簿册记录本身就有问题。
林砚抬眼看向江寂玄，眼神沉了几分：“哦？还有这事？采草弟子上交的记录写得清清楚楚是七株，莫不是你清点的时候粗心数错了？”
“晚辈前后清点两次，都是六株。”江寂玄不卑不亢，“若是林师不信，现在便可亲自去阴棚查验。”
林砚盯着他，看了许久。
他现在若是当场去清点，实物确实只有六株，等于当众承认账册有问题，反倒落一个自己记录出错的笑话。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查验。
半晌，林砚缓缓合上簿册，面上重新挂上那层淡淡的笑意：“知道了，我记下你这句话。晚间盘点的时候，我会一并核对。若是你数错了，往后清点药材，可要更加用心。”
“是，晚辈明白。”
林砚拿着簿册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
走到廊下，他捏着簿册的手指用力收紧，麻纸边缘被捏出褶皱。
这个江寂玄，比庞虎描述的还要棘手。
挪药的圈套，他悄无声息化解；账册上埋下的差额，他不吵不闹，直接留下备注，断了栽赃的路子。处处防备，滴水不漏，抓不到半点把柄。
林砚心里清楚，今晚盘点，这一株青纹芝的缺口，很难再扣到江寂玄头上。
但他不会就此收手。
药堂的规矩繁多，出入库、晾晒、炮制、药渣处理，环节一环扣一环，想要找一个帮工的错处，机会多的是。
他取出腰间的传讯玉符，指尖注入一丝微弱灵气，简短传讯给杂役院的庞虎。
【计策落空，此人警惕性极强，再寻别的机会。】
杂役院西侧偏屋，庞虎正坐在窗边，看着院中的草木。玉符微微发烫，收到消息之后，他垂眸看着玉符上的文字，指尖慢慢攥紧。
一连两次出手，都没能困住江寂玄。
先是遴选调换药样失败，再是药堂这边林砚两次布局，全都被对方避开。
江寂玄像是一尾滑入深水的鱼，跳出了杂役院的浅滩，到了药堂这片水域，依旧警觉，每一步都踩得稳妥，不给人下钩子的机会。
庞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暗色翻涌。
他不怕对方聪明，不怕对方能躲。
怕的是江寂玄安稳待在药堂，慢慢接触高阶药道，找到压制逆息的法子。等到那一日，江寂玄不再被骨中异力牵制，就再也没有软肋。
“好，好得很。”庞虎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既然小绊子困不住你，那就换更重的局。”
他抬手，给林砚回传一句讯息。
【不必急于一时，留意他接触灵草时的气息，他身上有异，只要能引出逆息，一切都不用我们罗织。】
林砚收到这条讯息的时候，正站在储药室门口。
他眼底一亮。
是啊，他一直盯着药材、账目，想着栽赃过错。可庞虎早就说了，这个江寂玄身上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
比起贪墨一株灵草的罪名，若是能当场引动他体内的异息，被药堂修士察觉，那才是万劫不复。
药堂之中，灵草品类繁杂，有不少灵药，药性特殊，极易引动人潜藏的内息。
林砚抬眼望向晒药场的方向，江寂玄还在安静整理草药，脊背挺直，动作从容，看不出半分异样。
林砚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账目、药材，只是旁枝末节。
真正的杀招，该落在他藏在骨头里的秘密上。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霞光染红药堂的院墙。
晚间盘点如期而至，林砚带着两名药童去清点青纹芝，当着众人的面，确认实物六株，轻飘飘一句“采草弟子记录失误”，把这件事轻轻揭过，没有再为难江寂玄。
旁人只当是一场寻常的账目差错，谁也没有多想。
只有江寂玄心里清楚，这一关，勉强渡过去了，可危险已经变了方向。
林砚不再执着于栽赃他损毁、私吞药材。
他们要逼的，是他骨里的逆息。
入夜，药堂其余人陆续散去，江寂玄要留下收拾晒药场，把收好的灵草封入储药隔间。
偌大的晒药场只剩他一人，晚风穿过层层药架，浓郁混杂的灵气扑面而来，体内蛰伏的逆息，又开始隐隐躁动，比白日更加明显。
他靠着木架，闭着眼，凝神压制，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他知道，接下来，林砚一定会寻来药性特殊的灵药，想方设法，诱他靠近，诱他触碰，逼他藏不住的异力显露。
杂役院的博弈是争一条出路，药堂里的厮杀，是赌一条性命。
暗处的刀锋，已经对准了他最大的软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