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药台试辨，暗局发难 遴选考评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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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光阴，悄无声息地滑过。
这三天里，杂役院表面依旧平静，该劈柴的劈柴，该浇药圃的浇药圃，谁都没有明目张胆的动作。可江寂玄心里清楚，那张看不见的网，早就铺在了考评的药台边上。
庞虎沉得住气，没有再来找他单独对峙，也没有再放出刺耳的狠话。所有算计都藏在暗处，藏在旁人看不见的缝隙里。
天刚亮，院中空场就已经收拾妥当。
一张宽大的长木案摆在中央，案上依次排开数十只白瓷浅碟，碟中盛着各式鲜采的灵草、干药，叶片根茎形态各异，不少品类长相相近，极容易混淆。
周管事立在一侧，神色端正。主考的是外门药堂的一名修士，一身素色道袍，眉眼清浅，话不多，只静静立在案旁，目光淡淡扫过前来参选的几名杂役。
一共五人参选。
除了江寂玄，其余四人都是院里待了许久的老杂役，其中一人，正是庞虎心腹提前打过招呼的，名叫陈三。
陈三站在人群末尾，垂着头，看起来安分老实，可江寂玄余光扫过去时，恰好撞见他飞快抬眼，往药碟方向瞟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江寂玄指尖微收，面上依旧平淡。
老药农前一日傍晚，悄悄跟他提过一句：“今日上供的药样，是清晨从后山药畦采的，送过来的时候，经手的人不少。”
一句话，已经是提点。
庞虎要动手，最合适的时机，就是药样送到药台之前。
不多时，考评开始。
规矩简单，轮流上前，从一排药碟里，依次说出药名、药性、禁忌，说错一样，便直接出局。
前面三人依次上前，有熟稔的，也有磕磕绊绊认错品类的，很快便被修士轻声摆手，退到一旁。轮到陈三的时候，他应答得还算稳妥，虽有两处迟疑，好歹没有大错，稳稳撑到了最后。
最后，轮到江寂玄。
他缓步走到木案前，站定。
素袍修士抬眼看向他，淡淡开口：“开始吧。”
江寂玄垂眸，目光落在第一排瓷碟上，一一扫过。前面几样都寻常，凝霜草、青穗、苦叶麻，都是他跟着老药农日日打理，熟得不能再熟的品类。他语速平稳，不急不缓，药名、药性、入药忌讳，说得条理清晰，没有半分卡顿。
周管事在一旁看着，神色看不出喜怒。
人群外围，庞虎混在旁观的杂役之中，远远站着，两手垂在身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前面大半碟药草，江寂玄都顺利答完。
直到目光落到倒数第三只白碟上。
碟子里铺着几片灰绿的细叶，叶片边缘带着细碎的浅齿，乍一看，和寒络草几乎一模一样。
若是粗看，十有八九会直接认作寒络草。
可江寂玄的目光在叶片脉络上停留一瞬，心底瞬间了然。
这不是寒络草。
是伪寒草。
外形仿得极像，生长在同一片阴湿山坳，常常混杂在一起。伪寒草看着凉性，实则内里藏着燥火，若是当成寒络草入药，不仅无法镇伏内躁，反而会引动气血翻涌。最要命的是，药堂考核里，这两样是重点区分的考题，一旦认错，便是硬伤。
这就是庞虎准备好的圈套。
悄悄调换药碟，用伪寒草替换原本的寒络草。只要他脱口认错，药堂修士便会判定他识药功底不实，直接淘汰。
陈三站在侧边，眼角一直留意着这边，见他盯着碟子里的草叶停顿，嘴角压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等着他出错。
旁观的杂役也安静下来，不少人屏住呼吸。
江寂玄没有立刻开口。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碟子上方，没有触碰叶片，只是借着天光仔细辨认叶脉纹路，又微微侧头，轻嗅了一下草木散出的淡味。
寒络草气息清冽，带着一点凉润的草木香。
而这碟伪寒草，气味闷沉，凉味底下裹着一丝极淡的焦涩。
他抬眼，看向素袍修士，声音清晰，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这一碟，不是寒络草，是伪寒草。外形酷似寒络，却性燥，误服极易激引内火，不可当作镇凉草药使用。二者叶脉有别，寒络草叶背有一层极薄白绒，伪寒草没有。”
说着，他伸手指向叶片背面，把那一处细微差别点明。
素袍修士原本平淡的眼神，微微一动，上前半步，低头看向碟中叶片，指尖轻轻翻过一片细叶。
叶背光洁，果然没有白绒。
“不错。”修士淡淡出声，“能分清二者，很难得。不少外门初学药修，都容易栽在这上面。”
一句话，直接定了调子。
陈三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僵住，头垂得更低，身子微微绷紧。
外围的庞虎，放在身侧的手，指节悄悄攥紧。
他预想过江寂玄细心，却没料到，对方对这两种极易混淆的草，熟悉到这种地步，一眼就看穿了调换的手脚。
圈套，落空了。
江寂玄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辨认剩下的药碟，余下几样全都答得精准，药性、配伍禁忌，说得周全，没有一处疏漏。
等他说完最后一味药，素袍修士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周管事：“此人识药扎实，心性沉稳，可入药堂帮工。”
周管事闻言，目光在江寂玄身上停留片刻，又下意识扫了一眼人群后方的庞虎，沉默一瞬，缓缓点头：“既药堂仙长认可，那便定下，江寂玄，便是这一次遴选的人选。”
话音落下，空场上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有人诧异，也有人暗暗叹息，庞虎想拦，终究还是没能拦住。
江寂玄微微躬身，对着修士与管事行礼：“多谢仙长，多谢管事。”
他神色平静，没有大喜过望，仿佛只是做成了一件寻常差事。
考评到此结束，参选的几人陆续退开。修士还有别的事务，嘱咐了几句入药堂之后的规矩，便转身离去。周管事安排人收拾药台，也先行离开。
旁观的杂役三三两两散开，低声说着方才考评的经过。
江寂玄站在原地，正准备上前，帮老药农把药筐搬回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庞虎。
他慢慢走到江寂玄身侧，距离不远，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没有暴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沉沉的寒意。
“你倒是好眼光。”
“侥幸而已。”江寂玄侧过头，平静迎上他的视线，“伪寒草和寒络草，在药圃见得多了，自然分得清。”
“见得多了？”庞虎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笑意不达眼底，“我本以为，这一关，能把你留在院里。看来，是我低估了你。”
“入药堂，只是帮工，依旧是宗门底下做事，谈不上逃离。”江寂玄语气从容，“庞兄不必放在心上。”
“是不是逃离，你我心里都清楚。”庞虎目光沉沉锁住他，“你去了外门药堂，离了杂役院，我确实不好再像从前一样盯着你。但江寂玄，别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他顿了顿，气息放得更轻，带着警告：“药堂里，水深得很。修士之间的纷争，药材里藏的门道，远比这小院里的算计要凶险。你身上藏着东西，走到哪里，都藏不长久。”
这句话，戳中要害。
江寂玄眼底神色不变，没有接话。
庞虎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那股憋闷的火气压得死死的，他不再多说，深深看了江寂玄一眼，转身走开。
陈三跟在庞虎身后，路过的时候，飞快地瞪了江寂玄一眼，跟着庞虎快步消失在廊道拐角。
老药农提着药筐走过来，看着庞虎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过了这一关，往后的路，更不好走。庞虎不会善罢甘休，他在药堂那边，也有旧识。”
江寂玄接过老者手里的药筐，稳稳托住，低声道：“我知道。只是眼下，这是我唯一的路。”
“你心里有数就好。”老者拍了拍他的胳膊，“明日一早，便去外门药堂报到。记得谨言慎行，少与人深交，草药之事，多看多记，少说多余的话。”
“记下了。”
夕阳慢慢斜斜落下来，把青石地面染成暖橙。
江寂玄提着药筐，跟着老药农走回药圃。
他赢下了遴选，拿到了离开杂役院的机会，可心底没有半分松懈。
庞虎说得没错，杂役院只是一方小牢笼，外门药堂，是更大、更复杂的棋局。
那里修士云集，识药辨气的能人无数，他骨中逆息，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察觉异样。庞虎还能借着旧日人脉，在暗处给他递话、设绊。
前路，从来不是坦途。
只是他已经踏出了这一步，便不会回头。
今夜，是他在这间木屋留宿的最后一晚。
入夜之后，同屋两人知道他选上了药堂，态度客气了不少，嘴上说着恭喜，眼底却藏着羡慕，还有几分疏离。
江寂玄简单收拾自己不多的物件，一件换洗衣物，老药农给他的手记，还有一小包留存的寒络草。东西寥寥无几，一个粗布小包就能装下。
他坐在窗边，望着院外沉沉的夜色。
杂役院的风波暂时告一段落，可他和庞虎之间的拉扯，远远没有结束。
杂役院的罗网被他撕开一道缺口，可新的杀机，已经在药堂的阴影里，静静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