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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剑宗最穷的峰 “不是活人 ...

  •   饿是一种很具体的疼。

      罚单的事,她压了一天。领罚单要下山,下山要过山门,过山门要报备;她现在连站直都费劲,报备了也走不到。

      她坐在石床边上,听着自己肚子叫了三回。叫到第三回,胃里翻上来一股苦水,酸的,到嗓子眼又咽回去,咽完更想吃;她用手掌按住胃那块地方,按了一会儿,手心里反倒出了一层凉汗。第四回的时候她站起来,扶着墙往厨房挪。后腰的伤在早上又裂了一次,换了新的护垫,可她身上已经没有第二件干净的里衣了。

      厨房比屋里还冷。水缸结了半指厚的冰,她拿勺背敲了敲,敲出一道白痕。米缸见了底,缸底卧着一层发黑的陈米,混着几粒砂。灶台边挂着两串干辣椒,早黑透了,一碰就掉渣。

      “亲,日常任务还没完成。”“我知道。”

      “吃一碗热的东西,凡心值加十。”

      “我也想吃。”她把米缸倒过来抖了抖,抖出半把米,“你先告诉我,这山上还有没有别人。”

      “系统无权查询他人行踪,但可以查询宗门名录。”

      “查。”

      “太清剑宗孤云顶,在册两人。剑尊千尘孤,弟子姜沅沅。”

      “就两个。”“另有一名杂役陈伯,不在册。”

      “不在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宗门不给他发月例,也不给他记功。”

      “那他靠什么活。”“靠山上漏下来的东西。”

      “什么叫漏下来的。”“剑尊不屑于算这些,亲。”

      “他连月例都不发?”

      “亲,剑尊的月例是发到执事堂的,本人不去按手印,领不了。”

      “那我明天去按。”“明天是初六。初五刚过,亲。”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了。敲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骨节敲的。

      她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老头,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手里拎着半袋米,米袋上补了两块青布,一块大一块小。“陈伯。”她说。

      这个名字是自己从嘴里跳出来的,跳得比脑子快。老头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她:“小姐认得老奴。”

      “我记得你走路左脚重。”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那是原主的记忆,像水底下的石头,平时看不见,脚一踩就硌到。“小姐是摔坏了脑子?”陈伯把米袋放到灶台上,“这袋米……是老奴自己存的。”

      “你自己存的。”

      “嗯。”他把手往袖子里缩,缩得很急,“山上冷,小姐吃点热的。”

      她看着他的手。指节粗,指甲缝里塞着黑泥,袖口磨得起了毛,可米袋上的补丁针脚是新的,线还是白的。“陈伯,你家在哪儿。”“山下。”

      “山下哪儿。”“山里人家,没有村名。”

      “你上来几年了。”“小姐八岁那年,老奴就上来了。”

      “我娘送我来的时候,你在场。”

      “在场。”

      “她说了什么。”

      “说了两句。”陈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一句是,替我看着她;一句是,别让她学剑。”

      “别学剑。”

      “老奴不敢多问。”

      “她还留了东西吗。”

      “留了一箱。”陈伯说,“种子。埋在柴房后头。”

      “你为什么不敢开。”

      “箱子上有封。”他说,“封上是小姐娘家的印。”

      “那更该开。”

      “老奴是下人。”陈伯说,“主子的东西,得主子自己开。”

      这句她也记下了,记在账本第二页。这一顿饭她算着做的。

      陈伯带来三根干柴,她一根掰成两截,只烧一根半。面只有一小把,她掰成两半,一半下锅,另一半拿碗扣好,留到明天。锅底那圈黑垢她没刮,刮了费柴。

      面开的时候她盯着锅看,看那几根干瘪的青菜在红汤里打卷,香味一层一层往鼻子里钻。“陈伯,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山上人不讲究。”

      她把面盛出来,两碗。一碗大的,一碗小的。小的那碗推给陈伯。“小姐,老奴不吃。”

      “吃。”她说,“你袖口有面粉,那是昨天的,不是今天的。”

      陈伯看了她一会儿,端起碗,吃得很慢,吃到一半把碗放下了。“怎么。”

      “没什么。”他低着头,“二十年没人问过老奴吃没吃。”她没接话。她把大碗端起来,往门外走。

      廊下站着一个人。白衣,肩上落了薄雪,不知道站了多久,雪都没有化。“师尊,吃面。”

      “不必。”

      “山上就两个半人。”她把碗往前递了递,“你一个,我一个,陈伯算半个——他不在册。你也不吃,我也不吃,这碗就白瞎了。”

      “不必。”

      “好吧。”她端着碗站了一会儿,“师尊。”

      “嗯。”“面咸不咸。”

      他没答,终于抬眼看她,看的是她手里那碗面。“你要是嫌咸,下回我少放半勺。”

      “没有下回。”

      “有的。”她说,“我一天做两顿。”他没说话,把那个碗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面。”

      “红汤。”

      “山下带的一种辣底子。”她说,“陈伯说山上冷,吃这个发汗。”他没说吃,也没说不吃,转过身去看院子里那口井。

      她回屋了。回屋以后把碗放在桌上,等了半炷香,又端出去。廊下没人。碗还在原地,空的。筷子摆得极正,两根并齐,头朝外,摆在碗右边的石阶上。“叮!检测到重复触发恋爱脑,凡心值减三十。当前余额:七十五。”

      “我这次连打散的都没给自己留。”“亲,您卧蛋的动作太熟练了。”

      “那我把蛋捞出来自己吃,能退分吗。”

      “已经熟了,亲。”

      “两次了。”她数给他听,“我总共做过两顿。”

      “亲,两顿都记在账上了。”“那我记账本有什么用。”

      “亲,账本是您自己记的。”客服说,“系统记的是扣分。”

      她回屋翻出那个记账本,在“负三十”后面又添了三个字,不服气。

      添完她把屋里剩下的东西清了一遍。一把缺口的菜刀,两只不成对的碗,半截蜡烛。

      还有一床薄被。被面上那块补丁和道袍上的针脚一样歪,都是同一个人补的。

      清完她在账本最上头写了一行:全部身家,三颗灵石,一间漏风的屋子,一口不出水的井。写完她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添了两个字:能住。

      “亲,建议您把‘全部身家’改成‘负债起步’。”

      “为什么。”

      “您这三天被扣了两次恋爱脑,共六十凡心值。”客服说,“折成灵石,够您买半袋面粉。”

      “……”

      “当前余额七十五,亲。”

      “你再说一遍。”

      “七十五。”

      “本系统还可以为您定制一份《戒掉给师尊卧蛋》,收费二十凡心值。”

      “你滚。”“滚不免费,亲。”

      窗纸破的那一处她用米汤糊了两层,糊完还是漏风。写完把笔一搁,听见外头有扫地的声音。陈伯在扫院子。扫帚是竹枝扎的,秃了一半,扫过石阶的时候沙沙响。“陈伯。”她走过去,“这山上有个药圃,是不是。”

      帚声停了一下。“有。”“在哪儿。”

      “后头。”他拿扫帚柄往东边指了一下,“荒了十年了。”药圃比她想的还荒。

      篱笆塌了大半边,剩下的枯桩上缠满锈红色的藤,像一根根生了锈的钉子钉在地里。

      枯桩上还挂着几片没落干净的叶子,叶背黑了一层。

      地上是硬的,她一脚踩下去,鞋底没有陷,只听见薄雪碎开的声音。一根桩子上钉着枚铁钉,锈得只剩半个头,钉上绕着干藤,一圈一圈勒进木头里。

      她蹲下来,把手指插进土里试深浅,插到第二指节就插不动了。地角压着一块石头,翻开,底下是干的,干得发白。她抓了一把土。土板结着,一捏就碎成粉,粉里有铁锈味。她把土凑近了闻,铁锈味底下压着一点甜,很淡,像放久了的蜜。“陈伯,这圃怎么荒的。”

      “小姐八岁那年上来,你娘的车队带了一车药苗。”陈伯把扫帚靠在篱笆上,“种下去,一棵没活。第二年就没人管了。”

      “一棵都没活。”

      她又抓了一把,比上一把深,土里翻出细白的丝,是烂掉的根。“这土死过。”她说。

      “小姐还会看土。”

      “我们那儿的人都会看。”她说,“这土被剑气伤过,伤得深,一般的根扎不下去。”

      “那就不种了。以前也有人来试过,试了两年,走了。”

      “他试的什么。”

      “老奴不懂。”

      “是不懂,还是不敢说。”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把扫帚往肩上扛了扛:“……不敢说。”

      “那人还在吗。”

      “第二年就走了。”他说,“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说这圃底下的东西,不是给活人种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指了个方向。“还是要种。这儿光照够,风直着灌,得砌一道矮墙挡半截风;土里掺烂叶子和灶灰,翻三尺深,把底下带剑气的那层翻上来,晒一个冬天。”

      “矮墙要多少砖。”“五百块。”

      “哪儿来。”“拆西头那间塌了的柴房。”

      “灶灰呢。”“灶里就有,攒一个月。”

      “烂叶子山上没有。”

      “有。”陈伯忽然说,“剑冢外头一层一层,都是。”

      “那就有办法了。”她说,“明年开春,这块地能活。”陈伯没说话,只看着她。

      “看什么。”

      “小姐。”他说,“你刚说的是种地的法子。”

      “是。”

      “山上没人种地。”

      “那我是第一个。”

      “小姐。”

      “嗯。”“要是真种活了,能卖钱吗。”

      “能。”她说,“山下收药的压价压得狠,可我不卖给他们。”

      “卖给谁。”

      “卖给山下买不起药的人。”她把手里的土拍了拍,“一副药三颗灵石,那是城里的价。我卖一颗半。”陈伯的嘴唇抖了抖。

      “小姐,一颗半……”他把扫帚攥紧了,“这连本钱都不够。山下那帮药商要是知道了,能把您的摊子掀了。”

      “那就让他们掀。”“掀了摊子,人也要挨打的。”

      “所以我先攒钱。”她说,“攒够了,我雇人看着摊子。”陈伯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刚才抓土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她蹲回去,用手指扒。

      扒出来一截断根,指头那么粗,断面还是白的,断口边上有一点发亮的东西,像没干透的浆。她把断根在袖子上擦了擦,掐开一点,凑到鼻子底下。

      麻。舌尖一碰就麻,麻到耳根,然后慢慢回甘。“陈伯。”

      “在。”“这是十年前那车苗里的东西。”

      “老的记不清了。”

      “它活着。”她把那截断根托在手心里,土还沾在上面,“十年了,它还活着。”

      陈伯凑过来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往后退了半步。“小姐,这个不能碰。”

      “为什么。”

      “它扎得太深了。”老人说,“当年有人挖过,挖了一夜,说底下的根比人还长。”

      那天夜里她被冻醒。

      屋里比睡前更冷,呵出来的气能看见。她坐起来,摸黑去够外袍,手先碰到床沿,再碰到地。地上比床上暖。

      她把掌心贴在地面上,愣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地底下过火。

      灶在她屋里那面墙的后头。冬天做饭,火烧在灶膛里,热气顺着烟道走,走过一整面墙才出屋;墙暖了,地才暖。

      她爬起来,摸到墙边,把手按上去。墙是温的,温得像刚晒过太阳。

      “陈伯。”

      “小姐。”

      “灶里今天几点熄的火。”

      “老奴没熄。”老头在门外答,“睡前添过一回,添得早。”

      “添得早,火到后半夜就弱了。”她把手从墙上拿下来,“这墙是刚暖上的。”

      门外静了一会儿。

      “小姐,老奴睡在灶房外头。”

      “我知道。”她说,“我没说你。”

      她把外袍披上,走到院子里。灶房的窗缝里透出一线暗红,是炉膛里还没灭的炭。

      第二天的柴堆上,多了一捆极干的松柴,捆得整整齐齐。

      她低头看那截根。断面上那点浆在风里慢慢凝住,颜色发暗。手心里是热的,土也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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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新消息:作者本人发现每章写得太长了,阅读体验极差,决定在后续的章节中拆一拆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