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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宴起侯府,流言藏锋 时序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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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踏入暮秋,金风萧瑟,京城遍地落木。
粮市风波平息不过半月,朝堂之上的暗流,却一日比一日汹涌。太子萧景渊闭门自省,对外一副谦恭悔过的模样,日日拜访勋老旧臣,施以恩惠,朝中风向悄然偏转。苏正身为丞相,每日入金銮奏事,言语之间,已能感受到不少老臣暗藏的偏袒。
这日午后,一封烫金请柬送入丞相府,递至内院。
苏母正在窗下打理一盆墨兰,青禾捧着朱红拜帖快步入内,躬身回话:“夫人,侯府派人送来宴会请柬,定在三日后,永宁侯夫人设宴,邀请京中世家女眷赴府赏菊。”
苏母放下手中兰剪,接过请柬细细看过,眉头微蹙。永宁侯是老牌勋贵,与东宫素来交好,侯府夫人这场赏菊宴,明是赏菊闲话,暗里怕是一场刻意布置的局。
“永宁侯府……”苏母低声沉吟,转头看向一旁静坐看书的苏晚卿,“晚卿,你看这宴会,我们是推托不去,还是如期赴宴?”
苏晚卿放下手中书卷,抬眸接过请柬,指尖抚过烫金纹路,眸光沉静。
前世,便是这一场永宁侯府赏菊宴。宴上流言四起,暗中编排她举止张扬、恃才傲物,又编造谣言,说苏家借查抄粮商之机私吞粮草,贪墨牟利。谣言从侯府内宅散开,不出数日传遍京华内眷圈子,进而传入朝堂,给苏正扣上贪腐的嫌疑。
当年她未曾防备,落入圈套,任由流言生根,费了许久才勉强洗刷污名,苏家声望折损不少。
今生重来,这一场菊宴,避无可避。若是借口推辞不去,反倒落了心虚避事的口实,更会被人渲染成苏家畏惧东宫,不敢赴世家之约。
“要去。”苏晚卿淡淡开口,“侯府这场宴席,本就是冲着我们苏家来的。躲得了一次,躲不得一世。既然对方布下棋局,我便亲自过去,看看他们究竟打算使出何等手段。”
一旁伏案研读经书的苏景琰闻言,抬起清秀的眉眼,担忧道:“姐姐,侯府与太子走得近,此番宴请,怕是暗藏算计,内宅妇人的流言蜚语,杀人不见血,姐姐孤身前去,会不会吃亏?”
少年虽身在太学,甚少涉足世家内宅争斗,可连日听家中谈论朝堂风波,也隐约懂得人心险恶。
苏晚卿望着弟弟清澈担忧的眼眸,心头一暖,柔声安抚:“景琰不必担心,只是女眷小宴,没有刀光剑影。内宅流言看似伤人,只要守住本心,抓住对方破绽,流言自会不攻自破。你安心在太学读书,莫要为此分心。”
苏母神色依旧忧虑,轻轻握住苏晚卿的手:“晚卿,为娘知道你心思缜密,可内宅妇人之间的阴私手段层出不穷,言语陷阱最难提防。若是席间有人刁难,不必强争,保全自身最重要,实在难堪,便寻个借口早些离府。”
“女儿记下母亲叮嘱。”苏晚卿轻轻颔首,“我会万分谨慎。”
苏母思虑片刻,又道:“那我随你一同赴宴。有我在一旁,侯府夫人也不敢太过放肆,若是有人刻意刁难,为娘也能替你挡上一挡。”
苏晚卿心中微动。母亲性情温和,不善争斗,可这份护着她的心意厚重滚烫。前世这场宴席母亲并未前去,独自留在家中忧心牵挂,这一世能母女同往,也好过她一人孤身应对。
“好。”
定下赴宴的主意,苏晚卿吩咐青禾,提前备好赴宴的衣裙配饰,不必过分华贵张扬,素净得体即可,避免落个炫富矜傲的话柄。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到了赴宴当日,天色晴好,秋阳柔和。丞相府备好马车,苏母与苏晚卿一同登车,去往永宁侯府。苏景琰特意送到府门,反复叮嘱青禾护好姐姐,少年眉宇间满是郑重。
侯府坐落于城东,庭院阔大,园内遍植各色秋菊,黄白丹紫,竞相盛放。侯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京中世家、勋贵的女眷陆续登门,丫鬟仆妇往来穿梭,一派热闹繁华景象。
母女二人下车,早有侯府管事嬷嬷上前迎候,引着她们穿过雕花门楼,一路往后花园菊园走去。
满园秋菊芬芳,亭台临水,石桌之上摆放茶点美酒。一众世家夫人、闺阁少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见苏母与苏晚卿前来,不少人目光都落在二人身上,眼神各异。
有人带着客套的笑意,有人暗藏打量,还有几人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轻视。
永宁侯夫人一身华贵褙子,笑意盈盈迎上前,举止周到热情,仿佛真心欢迎贵客:“苏夫人,苏大小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入座,今日秋菊盛放,正好闲谈赏景。”
苏母从容回礼,言语温和有礼。苏晚卿微微屈膝行礼,神色恬淡,不多言语,安静立在母亲身侧。
宾客陆续到齐,宴席开席。众人分席落座,侍女奉上新茶与精致点心,一时间,园中笑语喧哗,看似一派和睦。
席间众人闲谈诗词、花艺、胭脂首饰,皆是世家女眷常聊的闲话题目。闲谈片刻,话题便慢慢往近日京中粮市风波引去。
一位依附东宫的御史夫人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故作感慨,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见:“说起来,前些日子京城粮价动荡,真是吓坏了不少百姓。听说官府查抄了大批私囤粮食,不知那些收缴上来的粮草,最后是如何处置的?”
这话一出,园中闲谈声稍稍停歇,不少目光落在苏晚卿母女身上。
来了。
苏晚卿心底了然,这便是对方铺垫许久的第一记暗箭。
苏母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回话,苏晚卿轻轻抬手,不动声色拦住母亲,抬眸看向那位御史夫人,语气平静从容,不卑不亢:“夫人有所不知,当日查获的乃是私自囤积、意图哄抬市价的粮食,全部登记造册,由陛下下旨,平价投放街市,供给百姓购买,账目全数上交户部,每一笔出入都有记录,随时可供查验。”
她条理清晰,淡淡道来,没有半分慌乱。
御史夫人面上笑意一滞,又继续试探:“原来如此。只是听闻此次查抄收获颇丰,数十万石粮食,经手之人繁多,难保不会有人从中动手,私扣粮米,中饱私囊。”
这句话便是刻意的构陷,暗指苏家借着查粮之机贪墨粮草。
旁边几名与东宫交好的世家夫人纷纷附和,低声议论:“是啊,那么多粮食,谁能看得面面俱到。”
“官场之中,难免会有一些难以言说的隐情。”
流言如同细密蛛网,缓缓铺开。
苏晚卿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亮,清晰传遍菊亭:“夫人此言差矣。当日抄粮,乃是镇北王麾下将士现场清点封存,户部派员一同登记,后续投放售卖,每一处售粮点,都有御史监查。所有账册一式三份,分别留存户部、御史台与京兆府。若是有人心存贪念,只要翻阅账册,一查便知。”
“若是诸位夫人心中存疑,大可让家中老爷上奏,请陛下派人复核账册。若是查出半分贪墨,苏家甘愿领罪。若是并无此事,凭空捏造贪腐谣言,污蔑当朝重臣,不知算不算妄议朝政?”
几句话不疾不徐,有理有据,堵得对方哑口无言。
御史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想到苏晚卿年纪轻轻,口齿如此凌厉,几句话便把所有算计化解。
一旁的永宁侯夫人见第一波试探没能占到便宜,笑着上前打圆场,把话题岔开,谈起菊花品种,看似缓和气氛,眼底却暗藏不甘。
苏母看着女儿从容应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端起茶杯,静静陪在一旁。
宴席过半,不少世家小姐起身,沿着菊园小径散步赏菊。苏晚卿陪着母亲在水榭旁稍作休憩,几名闺阁少女结伴走过来,其中便是永宁侯府的嫡小姐。
侯府小姐面带天真笑意,开口对苏晚卿说道:“苏姐姐智谋过人,前些日子粮市一事,京中人人称颂。只是听闻苏姐姐素来见解独到,不知如何看待夺嫡之事?”
此问歹毒。夺嫡乃是皇家大忌,世家女子万万不可妄议。若是苏晚卿随口作答,无论偏向哪一方,都会被抓住把柄,大肆传扬。
苏晚卿抬眸,淡淡看向她:“储位乃是陛下圣断,非我们闺中女子可以置喙。侯小姐此问,超出了我们该谈论的范围。”
一句话轻轻挡回,不沾半点是非。
侯府小姐碰了软钉子,悻悻一笑,不再追问。
不远处的假山之后,几个丫鬟仆妇低声絮语,刻意放大声音闲谈,传入众人耳中。
“听说苏大小姐为了出风头,屡次插手朝堂之事,女子干预政务,有违礼教。”
“可不是嘛,堂堂世家嫡女,本该静心研习女红,却日日研究钱粮权谋,实在出格。”
这些话,是提前安排好的碎语,刻意败坏苏晚卿的名声。
不少世家女眷听见,目光落在苏晚卿身上,各有心思。
苏晚卿听得清清楚楚,却神色不变,并未动怒。她知道,当众去和仆妇争辩,反倒落了身份,越辩越乱。
苏母听得心头火气,正要派人去斥责那几名嚼舌根的仆妇,苏晚卿轻轻拉住母亲的衣袖,低声耳语:“母亲稍安勿躁,不必理会。这些流言,只能蒙骗一时,经不起推敲。今日侯府费尽心思散播这些闲话,越是如此,越说明太子他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正面制衡苏家,只能依靠内宅流言伤人。”
就在这时,远处园门口,一名侍卫快步走到永宁侯夫人身侧,低声禀报几句。侯夫人脸色微变,起身快步出园。
苏晚卿眸光微动,心中生出几分疑惑。
片刻之后,侯夫人重回菊园,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眼底藏着一丝慌乱。
原来方才有人递来消息,今日太子恰好登门拜访永宁侯,此刻正在前厅会客。
所有人都明白了。太子今日来到侯府,绝非偶然。这场赏菊宴,本就是太子授意,借女眷宴席散播流言,诋毁苏家母女名声。
不少中立的夫人见到这般情形,心中已然有所明悟。
苏晚卿缓缓起身,对苏母轻声道:“母亲,时候不早,我们可以告辞了。再留在此处,怕是还要生出别的事端。”
苏母点头,二人上前向侯夫人辞别。侯夫人心思纷乱,也无心继续挽留,客套几句,便派人送她们出府。
登回马车,车厢内安静下来。
马车缓缓驶离永宁侯府,苏母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强压的疲惫显露出来:“方才那些言语陷阱、背后闲话,真是步步藏刀。若是没有你,今日为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苏晚卿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今日宴席,他们散播的流言,只能蒙蔽一部分人。但今日在场中立的世家夫人,已经看清侯府刻意布局,心中自有评判。流言伤人,却不能撼动事实根基。”
“只是太子亲自到访侯府,说明这一场内宅造势,只是开端。接下来,针对苏家的污言碎语,只会越来越多。”
马车一路行至丞相府门前,苏景琰早已等候在府门,见到马车归来,连忙上前,焦急询问宴席上的情形。
听完母亲与姐姐简述侯府之事,少年攥紧拳头,一脸愤慨:“他们堂堂储君、勋贵世家,不去好好打理国事,反倒在女眷宴席上,用流言暗箭伤人,实在不光彩!”
苏晚卿看着弟弟义愤填膺的模样,温和劝道:“朝堂争斗,手段本就千般模样,明枪暗箭皆有。景琰,记住,流言虽软,积多亦可伤人。往后在太学之中,若是听见有人诋毁苏家,不必与人争吵,只需静心分辨是非,守住本心。”
回到内院,苏晚卿独自坐在窗下,闭目思索。
太子接连在朝堂拉拢老臣,又借侯府菊宴在内宅散播流言,内外夹击,意图从名声上瓦解苏家。明面上他温良谦恭,暗中却从未停下布局。
她心中清楚,流言只是开胃小菜。
太子接连两局失利,又在侯府布局未能如愿,下一步,定然会酝酿更为狠厉的计策。
窗外秋风飒飒,吹落满院黄叶。京华风云不息,下一场风波,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