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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九封退信 沈知微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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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邮司的钟声响过一声,便再没有响起。
可那一声钟响之后,整座云雾山都变得安静了。
山间的鸟雀不再鸣叫,檐下的风铃也失去了声响。连常年流动的云海,仿佛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停滞下来。
沈知微站在三层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影。
桌上的执信手册已经恢复了原样。
那行“第九页,不可启”的字迹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她翻遍手册,也没有找到任何异样。
唯独自己的名字旁边,那枚朱印仍旧存在。
她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
印记微微发烫。
沈知微立即收回手。
她想起昨夜那封来自三百年后的信,想起焚信炉里的旧名册,也想起谢停云那句“接下来会有很多人来找你”。
她原以为,那些人会在今日出现。
然而直到日上三竿,回邮司依旧没有外人来访。
只有一封又一封退信,陆续出现在各处案头。
它们有的来自山外,有的来自不知名的远方,还有几封甚至没有经过司门,直接出现在旧档室里。
所有信件都被登记在册。
唯独其中一封,没有任何人敢碰。
那封信放在三层案桌最中央。
信封是寻常的素白色,既没有火烧过的痕迹,也没有被水浸泡的褶皱。封口处压着一枚浅淡的红印。
红印上只有一个字。
九。
沈知微走到案前。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名字,也没有收信人的名字。
只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在封口下方:
请交给第九位执信人。
她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信。
指尖刚触到纸面,便有一阵细微的凉意顺着指节蔓延。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一条长长的街道。
街道两旁挂满白灯笼,灯笼下没有行人,只有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
每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不同的名字。
那些名字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从未听过。
而街道尽头,有个人背对着她站着。
那人穿着一件旧式执信服,手中握着一封信。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这一封,不该送到你手里。”
幻象骤然消散。
沈知微的手仍停在信封上。
她低头看去,封口处的红印已经褪去,露出里面一行新的字。
沈知微亲启。
她没有拆信。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封信并非在等她拆开。
它是在等她承认自己的身份。
她将信放回案上,转身下楼。
谢停云在司主院中。
院内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曲,树龄已不可考。此时并非梅花盛开的时节,枝头却落着几朵白色的花,像是有人将冬日提前留在了树上。
谢停云正在看一册旧书。
沈知微进门时,他没有抬头。
“你看见那封信了。”
不是询问。
沈知微在案前停下。
“它写着第九位执信人。”
谢停云翻过一页。
“嗯。”
“回邮司有过九位执信人吗?”
“有过。”
沈知微微微一怔。
“名册上为什么没有?”
“因为那一位不在名册里。”
“那他在哪里?”
谢停云终于抬起眼。
“已经不在人间了。”
院中风过,梅枝轻轻摇动。
沈知微看着他。
“他死了?”
“回邮司没有他的死讯。”
“那是飞升了?”
谢停云没有回答。
沈知微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总是在问一些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
她想了想,换了一个问法。
“第九位执信人,和第九位仙人有什么关系?”
这一次,谢停云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已经看见了?”
沈知微点头。
“手册上出现过那几个字。”
谢停云合上书。
“回邮司的执信人,一共只有八道旧印。”
“可我的印记……”
“你的印记不是旧印。”
“那是什么?”
“新印。”
沈知微皱眉。
“既然是新印,为什么会出现在三百年前的名册上?”
“因为有些东西,不是按照年月先后出现的。”
谢停云站起身,走到窗前。
“知微,你可曾想过,为什么回邮司要收天下无法送达的信?”
沈知微答道:“因为总有人想把话送给不该收到的人。”
“不错。”
谢停云望着庭院里的梅树。
“但你可知道,世间最难送达的信,是什么?”
沈知微没有说话。
“是写给尚未发生之事的信。”
他声音很轻。
“因为那件事还没有发生,收信之人也就无从知晓自己正在等待什么。”
沈知微想起那封来自三百年后的信。
“所以,回邮司会收到未来的信?”
“偶尔。”
“那么过去的信呢?”
“也会。”
“写给从未存在过的人的信呢?”
“自然也会。”
沈知微看着他。
“那写给第九位执信人的信呢?”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
许久,他才道:
“那封信,最好不要送达。”
午后,陆观澜送来了一册新的旧档。
册子封面已经泛黄,边角有被虫蛀过的痕迹。上面没有书名,只在右下角刻着一枚小小的钟纹。
“这是三百年前的执信记录。”
陆观澜将册子放在沈知微面前。
“司主让我交给你。”
沈知微翻开册页。
里面记载着回邮司最初几代执信人的经历。
第一位执信人,姓秦,曾在北寒守岁七十年,后不知所踪。
第二位执信人,姓温,曾为南溟观因师,辞去旧职后入司。
第三位执信人,姓许,负责整理西荒遗迹退信,最终死于一场无名风雪。
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
每一位执信人都有姓名,有来历,也有明确的离司记录。
只有第八位执信人的条目,十分奇怪。
那一页上写着:
第八执信人:谢停云。
入司年月:大雍历十七年,冬。
离司年月:未记。
沈知微盯着那一行字。
她记得陆观澜说过,三百年前那封信是谢停云亲手焚毁的。
如今看来,三百年前的谢停云,便已经是回邮司的执信人。
“陆执事。”
“你说。”
“这册记录里,为什么没有第九位?”
陆观澜看了她一眼。
“因为从来没有第九位。”
沈知微将手指放在谢停云的名字上。
“那我呢?”
陆观澜沉默。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沈姑娘,有些事情,我确实知道得不多。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
“回邮司的执信人,从来不是由人挑选的。”
他指了指远处。
“是钟选人。”
沈知微望向窗外。
镇楼钟高悬于主楼之上,铜身古朴,钟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它为什么会选我?”
陆观澜摇头。
“没有人知道。”
他停顿片刻,又道:
“不过,三百年前那场大雪之后,镇楼钟曾经连续响了九日。”
沈知微抬头。
“九日?”
“是。”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陆观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九日里,回邮司收到的退信,全都没有寄信人。”
“收信人呢?”
“也没有。”
“那最后呢?”
“第九日清晨,所有信件都不见了。”
沈知微问:“被焚毁了?”
陆观澜摇头。
“没有。”
“被送达了?”
陆观澜依旧摇头。
“它们只是消失了。连旧档都没有留下。”
沈知微缓缓合上册子。
“所以,第九位执信人,就是在那九日里出现的?”
陆观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说:
“若有一天,你在回邮司看见一扇没有门牌的门,千万不要进去。”
沈知微问:“那扇门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见过?”
陆观澜沉默了一瞬。
“见过一次。”
他的神情有些复杂。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刚入司不久,曾在夜里听见有人敲门。门外没有人,只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什么?”
“请开门。”
“然后呢?”
“我没有开。”
陆观澜望向沈知微。
“因为那封信的背面,写着我的名字。”
傍晚时分,回邮司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并未走正门。
他从山道尽头走来,身上穿着一件深色长衣,肩后背着一柄长剑。剑鞘没有纹饰,剑柄处缠着一圈旧布,像是已经用了很多年。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落在雪地最深处,却没有留下半点脚印。
守门的执事远远看见他,立即上前阻拦。
“来者何人?”
那人停下脚步。
“送信。”
“送给谁?”
“沈知微。”
守门执事皱眉。
“回邮司不收来路不明的信。”
那人没有争辩,只将一封信递了过去。
信封上写着:
收信人:沈知微。
寄信人:顾长辞。
守门执事看见这个名字,神色微变。
东陵剑宗的弃徒顾长辞。
近半年来,东陵传出数则关于他的消息。
有人说他违背师命,私自离开宗门;有人说他斩断了自己的本命剑契,从此再也不能修行剑道;还有人说,他曾在一处古遗迹中看见了不该存在的剑碑。
这些传闻真假难辨。
但有一件事,所有人都知道。
顾长辞从不寄信。
他若有话,向来当面说。
守门执事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信收下。
“请稍候。”
顾长辞却道:“不必。”
“信已送到,我便该走了。”
他转身欲行。
就在此时,回邮司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钟鸣。
钟声穿过山雾,落在雪地之上。
顾长辞停住脚步。
他抬头望向主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果然。”
守门执事问:“什么果然?”
顾长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座高楼,轻声说了一句:
“原来她真的在这里。”
沈知微收到信时,天色已经暗了。
信封没有封泥,里面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她展开信。
上面只有两句话。
沈姑娘:
东陵剑碑上,有人刻下了你的名字。
落款是顾长辞。
沈知微看了许久。
她从未去过东陵,也从未见过顾长辞。
为什么一个远在东陵的剑修,会知道她的名字?
更奇怪的是,信上并未写明寄信日期。
她将信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剑痕。
剑痕之下,隐约显出另一行字。
碑上共有九道剑痕。
前八道,属于八位仙人。
最后一道,还没有主人。
沈知微心头微震。
她正要将信收起,信纸上的墨迹却忽然发生变化。
原本的字迹逐渐淡去,新的字迹从纸背透了出来。
这一次,只有短短一行。
不要相信你在回邮司看见的第九个名字。
沈知微猛地抬头。
窗外,主楼的方向传来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她推开门,快步走到廊下。
镇楼钟仍旧悬在高处。
钟身之上,原本只有八道刻痕。
此刻,在最下方的位置,竟多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那裂纹像一道尚未写完的笔画,正缓慢向两侧延伸。
她看着那道裂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收到了顾长辞的信?”
沈知微回头。
谢停云不知何时站在廊下。
她将信递过去。
谢停云看完,没有表现出惊讶。
“你认识顾长辞?”
“见过。”
“他为什么要给我写信?”
“因为东陵的剑碑,确实出了问题。”
沈知微问:“那上面真的有我的名字?”
谢停云将信还给她。
“有。”
“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很久以前。”
沈知微看向他。
“我出生之前?”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从三百年前的名册,到焚信炉里的旧信,再到东陵剑碑上的名字,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同一件事。
她尚未出生,便已经被许多东西记住了。
她的名字像一枚被提前放入天地棋局中的棋子。
而所有人都知道它应该落在哪里。
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司主。”
沈知微轻声问。
“如果一个人从出生之前,就已经被写好了去处,那么她还能不能选择别的路?”
谢停云望着她。
良久,他才开口。
“能。”
沈知微抬起眼。
“为什么?”
“因为写下名字的人,不一定能决定名字的主人。”
风从回廊间穿过。
谢停云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了下来。
“明日一早,你去一趟旧档室。”
“去找什么?”
“找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谁的信?”
谢停云没有回头。
“我的。”
沈知微怔住。
“你三百年前写的?”
“不是。”
谢停云的声音消失在夜色里。
“是我至今仍未写完的那一封。”
夜深。
回邮司灯火渐次熄灭。
旧档室里,那本三百年前的名册静静躺在木架之上。
没有风,纸页却自行翻动。
一页。
两页。
三页。
最终,停在了最末尾。
原本空白的纸页上,渐渐浮现出九道淡淡的印记。
前八道早已褪色。
只有第九道,仍是鲜红。
印记下方,有人以极细的笔迹写下一行字:
大雍历三百一十七年,冬。
第九执信人,沈知微。
而在这行字的下方,还有另一行尚未显现完全的文字。
它停留在纸页深处,像是被什么力量牢牢压住。
许久之后,才终于浮出几个字。
第九位仙人,尚未……
后面的字,被一滴墨水遮住了。
那滴墨水慢慢向外晕开。
最后,竟像一只眼睛。
在无人看见的旧档室里,静静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