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毓纾

2、(二) 你还会学猫

　　事实上，跟程霁做同桌没有想象中困难。

　　程霁学习好，性格好，经常有一群人围在他的桌前找他闲聊或者约他周末一起打球。

　　过了大约一个星期，任翩才鼓起勇气问他题。

　　她已经积攒了好几道题没解开。

　　像找祁邂问题一样的开场，先是轻轻扯一下他的校服袖子，如果他没反应就再扯一下，等他扭过头来，才小声问：“那个... 你现在有空吗？我能不能问你一道题？”

　　程霁脸上闪过一抹意外，随即笑了笑：“哪题？我看看。”

　　任翩松了一口气，把早就翻到的那一页推到他面前：“这一题的第二小问。”

　　程霁扫了一眼，是上个星期讲过的知识点。
　　他抽出一张空白草稿纸，移到两人中间。

　　“看这里，根据题干给的这个信息，我们可以在这里先建一条辅助线……”

　　一道题讲完，任翩有些惊讶。

　　她已经做好了听不懂学霸讲题的准备，没想到不但懂了，还能跟上了程霁的思路，一直没解开的题顿时就想通了。

　　意料之外的收获让她忍不住弯起了眼眸。

　　“我懂了，谢谢你。”

　　程霁说了声不客气，顿了一秒，又问：“还有别的不会的吗？”

　　听他主动问，任翩像是被惊喜砸中。

　　他既然都主动问了，应该没有嫌弃她笨吧？
　　她连连点头，把剩下的不会的题都翻开。

　　程霁很有耐心，尽管她问了好几道题，他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在她理解起来比较吃力的时候，他也会放慢速度，或者换个方式讲。

　　而且他讲题的原理跟老师是一样的，但总是能从一些不一样的角度给她解释，也更容易让她理解。

　　......

　　自从第一次找程霁问过题，任翩也不再顾虑太多，遇到不会的题就扯一扯他的袖子，而程霁每次都很耐心地给她从底层逻辑开始讲。

　　一个学期过得很快。

　　期末考试，任翩进步了很多，满分120分的数学试卷她考了91分，对于这个成绩，任翩已经很满意了，毕竟期中考试她差点没考及格。

　　教室里，大家都在收拾抽屉的东西，准备迎接寒假。

　　任翩又向程霁道了声谢：“这个学期，麻烦了你很多次，我数学考到这个分，真的很感谢你。”

　　程霁眼尾微挑，勾唇笑了起来。
　　“你凭实力考的分，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你已经说了无数遍谢谢了。”

　　任翩眨了下眼睛，认真说：“可是，我本来就应该谢谢你呀。”
　　程霁收拾书包的动作停下来，看向她：“既然你这么想谢谢我，不如来点实际的吧。”

　　任翩问：“什么实际的？”
　　程霁说：“寒假请我吃饭怎么样？”

　　任翩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

　　程霁已经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本子，翻到空白页，又掏出一只笔，递给她：“你写下你QQ号，回去我加你，到时候给你发消息。”

　　任翩接过笔，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

　　放假是舅舅唐志来接的她。
　　任翩出校门时，校门口乌泱泱挤满了学生家长。

　　“翩翩！”

　　唐志的嗓门很大，他一喊，任翩很快就找到他的位置。

　　任翩刚走过去，唐志上下扫了她一眼便皱着眉说：“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穿点。”
　　“走，舅舅买了新车，带你感受一下。”

　　任翩眼睛亮了亮：“真的吗？什么时候买的呀？”

　　唐志提着她的东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神气：“上个礼拜买的，有了车以后咱们出行也不用挤公共交通了。”

　　任翩重重点了下头，打心底里替舅舅高兴。

　　她很小的时候，父母的感情就破裂了。记忆中，爸爸妈妈每天都在吵架，家里的餐具总是碎了又换。

　　七岁那年，他们离婚了，很快就各自再婚。
　　任翩一开始跟着妈妈，过了一段时间，妈妈把她送到了爸爸家里，她在两头来回跑，转了几次学。

　　渐渐地，任翩发现一件事：她是不讨喜的孩子，爸爸妈妈都不愿意要她。

　　一年前，在妈妈家里，她洗碗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盘子，被妈妈打了一顿。
　　正好舅舅唐志有事来找妈妈，见到妈妈在打她，便劝了几句。

　　然后一切恢复如常。

　　直到半个月过去，唐志突然问她，愿不愿意跟舅舅一起生活。

　　那个时候，这句话对于任翩来说，像一根救命稻草。

　　知道自己不被喜欢后，她努力做一个乖孩子，以为这样就能让爸爸妈妈不那么讨厌她。

　　她不想为难爸爸妈妈，可是她年纪小，不知道应该怎么做，除了被他们互相推却，她找不到别的路。

　　舅舅给了她第三个选择。

　　任翩当时忍着眼泪点头说愿意。

　　她被唐志带回了家。

　　唐志今年三十五岁，独自经营着一家五金店，一个人的收入养着妻子和八岁的儿子，还有她这个累赘。
　　生活算不上富裕，但也还过得去。

　　...

　　晚上，任翩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

　　她用的是舅舅淘汰下来的按键机，这也是她的第一部手机。

　　任翩点开QQ，加载了一会儿才进入界面。
　　果然多了一个好友申请。
　　申请人：禾呈
　　【我是程霁】

　　任翩通过了他的申请，按着手机键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是任翩】

　　...

　　寒假里，任翩的生活很简单，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做寒假作业，闲着的时候就帮舅妈做一些杂事。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进入QQ看有没有新的消息。

　　她依旧记着程霁说过的话，请他吃饭。
　　她攒了一些零花钱一直没花，应该够请他吃一顿饭了，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吃的东西贵不贵？万一是她请不起的怎么办？

　　想着想着，已经临近元宵了。
　　程霁始终没有发过消息来，任翩从每天登一次QQ变为隔天登一次，后来渐渐地就不登了。

　　元宵过完就要开学了，他或许只是随便说说的吧。

　　只有她当真了。

　　寒假结束，又到了开学日。

　　任翩早早就到了学校，坐在座位上翻着新发下来的课本。

　　程霁来的时候，她头也没抬，像是没察觉到。

　　任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因为没有收到他说好的消息所以不开心？

　　这没理由。

　　程霁似是看出来她的刻意无视。
　　他看着任翩的侧脸，说：“我寒假回老家了，就没提吃饭的事，你是不是生气了？”

　　任翩淡然地看过来，摇了下头：“没有。”

　　程霁沉默了两秒，开口道歉：“不管有没有，我都要说声对不起的，是我失约了。”
　　“我从老家回来之后有发消息给你，但是你没回。”

　　听到这话，任翩眼里多了一丝情绪，她轻拧了下眉，问：“什么时候？”

　　“2月3号，还有元宵节那天，昨晚也发了。”

　　任翩捏着笔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她最近一次登录QQ是在2月2号。
　　所以没有看到他发来的消息。

　　沉默了半晌，任翩垂下眼睫，轻轻开口：“抱歉，我这几天有事，没看见消息。”

　　程霁不在意地甩了下手，唇角向上弯起：“没事儿，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吃饭好了。”

　　任翩随口应了一声，视线重新回到课本上，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期望越多，失望越大。

　　寒假里的等待，是她错了，错一次就够了。

　　程霁还想再说些什么，任翩的前桌徐嘉航这时转过头来，朝他说：“阿霁，打球去。”
　　程霁还没有答应就被他拉着一起出去了。

　　...

　　开学一周后，班主任重新调整了座位。

　　这次任翩的座位没变，同桌也还是程霁。

　　任翩松了一口气，虽然她跟程霁并不是很熟，但和祁邂一样，她已经适应了和程霁做同桌，就会下意识排斥新同桌。

　　据任翩观察，前桌徐嘉航是程霁最好的朋友。
　　好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每天放学一起回家，会互相给对方带早餐，两个人单独聊天时会互损，有其他人在场时又会一致对外，而且程霁会帮他一起补作业。

　　至少，任翩没有过这种关系的朋友。

　　性格好的人总是会互相吸引，程霁阳光开朗，徐嘉航同样是个乐天派少年，对人总是笑嘻嘻的。

　　任翩不止一次在心里偷偷羡慕过程霁。

　　意气风发，率性坦荡，所有美好的词汇用在他的身上好像都不违和。

　　余川中学有一点很好，就是中午休息的时间长。
　　从十一点到下午两点半。

　　正因为时间足够长，任翩下课后总是会拖上半个小时再去食堂，避开高峰期。

　　这天下课，任翩把课上讲过的知识点整理好，就拿着饭卡走出教室。

　　校园里到处都有三五成群的人，任翩往人少的地方走，不知不觉走到校园围栏的草坪。
　　欢声笑语渐渐远了。
　　任翩慢吞吞地走着，消磨时间。

　　忽然，旁边的草丛动了一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任翩脚步一顿，确定了自己没听错后疑惑地蹲下来。

　　草丛里的动静小了。

　　安静了几秒，传来一声微弱的“喵呜——”

　　任翩心里了然。

　　她脸上多了几分兴味，侧弯下身子以一个脑袋极其接近地面的姿势朝草丛里面望。

　　不自觉地模仿它的声音以此来吸引。
　　“喵——”

　　草丛里的动静似乎又大了。

　　任翩扬了扬眉梢，刚要继续吸引它出来，身后响起一道清澈的声音。

　　“看不出来，你还会学猫叫，挺像的。”

　　任翩倏地回过头，眉头一皱。

　　也不管现在的姿势有多么不恰当，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嘴巴前，皱着脸用力地“嘘”了一声。

　　程霁很快明白她的意思，抿住了唇，还顺势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任翩见他如此配合，刚刚的不满消散了大半，继续观察草丛里的动静。

　　或许是刚刚有人声出现，那家伙又安静下来了。

　　任翩坚持不懈，用更细弱的声音模仿小猫叫。

　　程霁站在她身后，一挑眉，也蹲下来跟她一起注意着草丛。

　　几分钟后。

　　窸窣的声音再次响起，不一会儿，一只小猫从草丛中弹出头来。

　　任翩眼睛一亮，脸上满是欣喜。

　　“小猫。”怕吓到小猫，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小猫小心翼翼地瞄向任翩，浑身透着胆怯。
　　似是在判断危险程度。

　　任翩朝小猫轻轻道：“小猫，我不会伤害你。”

　　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反正她说了很多。
　　最后，小猫大约是判定了没有危险，终于愿意从草丛中露出全身。

　　任翩面上一喜。

　　这是一只橘白色的猫，体型很小很小，像刚出生。

　　且和大部分流浪猫一样，很瘦弱。

　　任翩试探性地伸手探向它的头顶。
　　小猫瑟缩了一下，还是没躲。

　　任翩如愿摸到了它毛茸茸的脑袋。

　　“小猫，你好可爱呀。”
　　“你饿了吧？”

　　任翩从口袋里掏了掏，掏遍了所有口袋，只有一张饭卡和一包手帕纸。
　　什么吃的都没有。

　　任翩在心里算了一下现在跑去食堂或者便利店买吃的再回来需要的时间，又看了看眼前的小猫，犯了难。

　　等她回来，说不定小猫就不见了。

　　可是它看起来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想起旁边还蹲着个人，任翩心里燃起一丝期望。

　　她侧头，刚想说什么，程霁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牛奶盒，道：“你应该需要这个。”

　　任翩疑惑地接过来。

　　牛奶盒已经被剪开，低头往里一看，是几块鸡胸肉。

　　任翩又惊又喜，都忘了问他怎么会带着这种水煮鸡胸肉在身上。
　　“谢谢。”

　　她拿出鸡胸肉，撕成小条放在掌心里递到小猫面前。

　　小猫怯生生地看着她，没吃。
　　“快吃呀，不然你会饿的。”

　　小猫仍没有动作。

　　任翩皱了皱眉，没了办法。

　　总不能硬塞给它吃。

　　一筹莫展的时候，程霁又开口了：“你放在这上面，过会儿它自己就会吃了。”

　　他把一片树叶放到了小猫面前。

　　任翩将信将疑地把撕好的鸡胸肉放上去。
　　目光炯炯地盯着小猫。

　　半晌，小猫低头，终于吃了。

　　任翩心里一喜，扭头对程霁说：“吃了！它真的吃了诶！”

　　程霁目光落在她脸上，阳光下，她的脸洁白无暇，连细小的绒毛都能看见。
　　此刻，她笑起来的样子跟以前弄懂了一道数学压轴题时差不多。

　　程霁弯了弯唇。
　　“嗯，吃了。”

　　任翩又撕了一些鸡胸肉，等到觉得差不多够量了才收手，小猫渐渐放开吃了起来，任由着任翩的手在脑袋上抚摸。
　　“小猫，你好可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