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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寒 郡主母妃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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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三百六十四年,秋。
洛阳的秋,岁岁铺陈得极尽温柔。
满城桂絮飘香,落栾金碎铺满御街,九重宫阙浸在温软的天光里,外人遥遥望去,只觉这座皇城锦绣无边,盛景无双。
可东宫凝晖殿的秋,从来都是凉的。
殿内焚着淡淡的白檀香,烟气细细袅袅,压不住窗缝钻进来的秋风。九岁的司明彤端坐在梨花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小小一身月白绣玉兰花的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绝。
此时她还不是后来那个清冷寡言、城府深沉的华遥郡主。
九岁的司明彤,眼底尚且还留着一点孩童的澄澈,只是那澄澈底下,早早覆了一层不属于稚龄的安静与懂事。
宫里人大多唤她明彤郡主。
唯有她自己,私下里仍旧念着那个只属于父母的乳名——青妍。
这是当年阿父阿母初初得知有她之时,满心欢喜为她取的名字,柔软、干净,不带半分皇家桎梏。只可惜她尚在襁褓,便被当今圣上一眼偏爱,御笔亲赐名司明彤。
自此,青妍二字,成了藏在无人知晓角落的私念,是她仅剩的、不被皇权裹挟的温柔。
“郡主,风大,仔细着凉。”
贴身侍女晚翠轻手轻脚上前,将敞开的窗扇合了大半,只留一寸缝隙透气,又取过一件薄绒披风,轻轻披在小女孩单薄的肩头。
晚翠今年十四,自小跟着太子妃安铃兰,是看着司明彤长大的人,也是这偌大东宫,最疼她的人。
司明彤垂着长长的眼睫,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礼记》上,字字工整,可她眼底空空,半分书本内容也未曾入眼。
今年她九岁。
阿母安铃兰缠绵病榻,已经整整一年。
一年前尚且还能扶着窗棂看她练字、笑着摸她头顶的温柔娘亲,如今已然常年卧榻,汤药不离,日渐消瘦,连说话都时常气力不济。
宫里人人都说,太子妃是体弱积疾,天意难违。
连阿父司䦀,日日守在病榻前,眼底皆是疼惜与无力,只叹天命薄情,负了他的结发爱妻。
唯独九岁的司明彤,懵懂之间,窥见了一点旁人看不见的阴私。
阿母的病,来得蹊跷。
从前阿母身子虽不算强健,却也素来康健,温婉灵动,何曾有过半分沉疴?偏偏自一年前开始,日日饮下东宫侧妃赵茜亲手送来的汤药,便一日弱过一日。
起初是食欲不振,而后是夜不能寐,渐渐气血衰败,形销骨立。
小小的司明彤不懂何为慢性毒蛊,不懂何为深宫阴狠。
她只知道,赵娘娘送来的药,阿母喝了,便一日比一日不好。
赵茜,东宫唯一的侧妃。
是阿父在与阿母成婚第二年,纳进门的妾室。那年阿父二十一,阿母十九,她才两岁。
宫里传得好听,太子是为报恩纳娶赵茜。
可只有深处东宫、日日看着人心周旋的人才知晓,这场报恩,本就是赵皇后与赵茜姐妹二人布下的一场局。
只是这些弯弯绕绕,九岁的司明彤尚且不能全然看透,她只记得,自赵茜入东宫,温柔和善、柔弱恭顺,永远一副低眉顺眼、与世无争的模样。
对上阿父,她恭敬温顺,事事周全。
对上病弱的阿母,她晨昏定省,汤药亲奉,体贴得无可挑剔。
对上年幼的她,更是温柔宠溺,笑语盈盈,从未有过半分苛责。
全东宫、全皇城,无人不赞赵侧妃贤良淑德,无人不道太子得此良妾,是福气一桩。
可司明彤怕她。
打心底里怕。
明明赵茜的眉眼永远含着温柔的笑意,声音永远轻柔婉转,可每次靠近,司明彤都会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寒意,让她下意识想躲,想逃。
“郡主,您怎么不写字了?”晚翠见她久久不动笔,轻声询问,“今日太傅布置的课业还剩半页,若是晚了,待会儿太子殿下过来,怕是要督查功课的。”
司明彤轻轻眨了眨眼,收回纷乱的思绪,小手握住纤细的狼毫笔,墨汁落纸,字迹端正秀丽,远超同龄孩童。
“晚翠。”她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细细,带着孩童独有的清甜,却透着一股沉静,“今日赵娘娘,是不是又要送药过来?”
晚翠动作一顿,神色微僵,片刻后轻轻点头:“是,方才东侧殿来人传话,侧妃娘娘亲手炖了滋补的参汤,待会儿便送来主殿,给太子妃补身子。”
这话一出,司明彤握笔的指尖,微微收紧。
嫩白的指节泛出一点浅白。
一年了。
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赵茜永远是最贴心、最周到、最贤德的模样,把所有人的感激、敬重、怜惜都赚得满满当当。
唯独苦了卧榻之上、日渐凋零的阿母。
“阿母今日醒得久吗?”司明彤低声问。
“醒了小半刻,喝了两口温水,便又睡下了。”晚翠声音放得更轻,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太子殿下方才一直在床前守着,方才被内侍司请去前殿处理公务了。”
司明彤默然点头。
阿父司䦀,是天底下最疼阿母的人。
他十八岁迎娶十五岁的安铃兰,少年结发,情深不移,十年如一日。偌大东宫,他唯独钟情太子妃一人,纳妾是被迫报恩,心底从未有过半分旁人。
正因爱得太深,所以阿母病重,他痛彻心扉,日夜焦灼,满心都是无力与悲痛。
可他太过正直,太过磊落,一生坦荡,从不会揣测人心险恶,更不会想到,日日在他眼前温顺恭谨的赵茜,会藏着一副蛇蝎心肠,会对着他爱重一生的发妻,下此阴毒狠手。
九岁的小郡主尚且能察觉的异样,身居高位、阅人无数的太子,却丝毫未疑。
只因赵茜伪装得太过完美,完美得滴水不漏,完美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环佩叮当,伴随着宫人低眉顺眼的通传声。
“侧妃娘娘到——”
司明彤笔尖一顿,墨点在宣纸晕开一小团黑渍。
她抬眸望去。
秋风卷起殿门帘幕,一道纤柔温婉的身影缓步走入。
赵茜今年二十七岁,入宫七年,早已褪去初入宫的青涩,生得美艳温婉,眉眼柔和,一身浅粉宫裙,素雅端庄,不张扬、不夺目,恰到好处的温顺谦卑。
她手中亲自端着一只乌木描金食盒,步履轻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眼底是全然无害的关切。
这般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一位心地善良、恭谨贤德的良妾。
“臣妹来看郡主了。”
赵茜缓步走到软榻旁,微微俯身,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日秋风寒凉,特意炖了天山参汤,予太子妃养身,也给郡主备了桂花糖糕,孩童爱吃的甜口,不腻人。”
她说着,亲手打开食盒。
一碗热气氤氲的参汤,香气浓郁,色泽温润,看着便是极尽滋补的好物。一旁的白瓷碟子里,摆着几块玲珑可爱的桂花糕,香甜软糯。
晚翠连忙上前行礼。
司明彤坐在原地,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垂眸,依规矩浅浅行了一礼:“见过赵娘娘。”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那双清澈的童眸里,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亲近与欢喜,只剩疏离与戒备。
赵茜自然察觉到了小姑娘的冷淡,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霾,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转瞬,又恢复了温柔无害的笑意。
“我们明彤越长越好看,性子也愈发沉静端庄了。”赵茜柔声夸赞,伸手便想去抚摸她的发顶,“不愧是太子与太子妃教出来的孩子,气度不凡。”
司明彤下意识微微侧身躲开。
小小的动作,细微至极。
赵茜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收回,笑意依旧温婉:“怎么了?可是怕生娘娘?”
“臣女不敢。”司明彤垂着眼,规规矩矩回话,“只是课业未毕,不敢贪玩分心。”
“倒是勤勉。”赵茜轻笑一声,不恼不气,语气愈发温柔,“你阿母身子不好,东宫日后,还要靠着你撑着,你这般懂事,娘娘甚是欣慰。”
这话听得温和,细细品来,却字字暗藏机锋。
阿母病重,时日无多。
东宫未来,要靠她一个稚女撑着。
九岁的司明彤听懂了。
心口骤然一凉,小小的身子微微发紧。
她抬眼,直直看向眼前温柔美艳的女人。
眼前之人,笑容温婉,眉眼慈善,可落在她眼底,却像极了藏在花丛里的毒蛇,静静蛰伏,伺机吞噬一切生机。
“多谢娘娘挂心。”司明彤依旧乖巧回话,不露分毫破绽。
她年纪尚小,羽翼未丰,阿母病重,阿父不察,她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能做的,便是藏好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戒备、所有的恨意,乖乖做一个听话、懂事、无害的小郡主。
隐忍,是她从九岁这年,便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赵茜见她规矩妥帖,眼底笑意更深,转头吩咐晚翠:“参汤趁热送去内殿给太子妃,糖糕留给郡主当点心,仔细伺候着,莫让郡主受凉。”
“是,奴婢谨记娘娘吩咐。”晚翠恭顺应下。
赵茜又温声叮嘱了几句好好休养、勤勉课业的场面话,才款款转身离去。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方才温和软糯的氛围骤然散去。
司明彤抬起眼,清澈的眸底,彻底冷了下来。
她看着那碟香甜诱人的桂花糕,半点食欲也无。
“晚翠。”她小声道,“糕拿下去吧,我不吃。”
晚翠一愣:“郡主?这是娘娘亲手做的……”
“我不爱甜。”司明彤淡淡打断。
从前她是极爱吃桂花糕的。
可自从知道赵茜日日亲手摆弄吃食汤药,日日送到阿母跟前,她便再也碰不得她手里的半点东西。
心底膈应,亦心底恐惧。
晚翠瞬间懂了她的心思,不再多问,默默将糕点撤下。
殿内重归寂静。
秋风依旧穿堂,檀香清冷。
九岁的小郡主重新拿起笔,一笔一画,端正练字。
只是那小小单薄的肩头,绷得极紧。
她心里清清楚楚。
阿母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衰败。
赵茜的野心,一日比一日暗藏汹涌。
东宫这片看似锦绣安稳的天地,早已腐坏生毒,暗流滔天。
她还小,九岁,无力抗衡,无力查探,无力护住病重的阿母。
可她会长大。
她会慢慢等,慢慢忍,慢慢看。
等她长大一点,等她再聪明一点,等她能站稳脚跟,能看清所有阴谋诡计的那一日。
她要护住阿母的清白,要查清楚所有阴私,要让所有藏在温柔假面下的恶毒,尽数见光。
彼时的她尚且不知。
这一年的隐忍,只是开端。
明年深秋,她十岁,她会彻底失去这世上唯一真心疼她护她的娘亲。
也是在两年之后,她十二岁那年,她会在洛阳街头,遇见那个满身风雪、孤绝冷冽的少年——陆靳之。
那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并肩同行的光。
是她年少知己,是她唯一心动,也是日后,亲手打碎她所有期许、让她彻底斩断情爱的人。
风起东宫,年少寒生。
锦绣洛阳春常在,唯独她的岁岁年年,从无春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