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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新的委托 父母关心孩 ...

  •   七月的上海,热得人连脾气都懒得发。

      宋知澄入职前一天,在家里找了半个小时的工牌挂绳。

      她明明记得前几天收拾行李时,特意把那条深蓝色的挂绳和几张证件照放在一起,准备上班用。可真正需要的时候,书桌、抽屉、行李箱都翻过一遍,还是没找到。

      江叙洗完澡出来,看见她蹲在书房地板上,周围摊着三四个收纳盒,忍不住停下脚步。

      “你这是准备重新装修?”

      宋知澄抬起头,表情十分认真。

      “我在找东西。”

      “看出来了。”

      “那你帮我找找。”

      “找什么?”

      “挂绳。蓝色的,带一个金属扣。”

      江叙想了想,转身走到客厅,从玄关柜第二层抽屉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

      “这个?”

      宋知澄愣住。

      “你怎么知道在这里?”

      “上周你让我帮忙收起来的。”

      她接过文件袋,打开一看,挂绳、证件照和一张尚未激活的门禁卡都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

      宋知澄沉默了几秒。

      江叙倚在门框边看她。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江叙笑了。

      宋知澄把文件袋拿出来,忽然仰起脸。

      “宝宝。”

      “嗯?”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有生活能力?”

      “没有。”

      “真的?”

      “你只是东西有点多。”

      她看了一眼地上堆着的书、文件夹和各种文具,觉得这句话暂时无法反驳。

      六月底从日内瓦回来以后,她一直在整理公寓。两年的留学生活让她积累了不少东西,尤其是书。国际仲裁、体育法、比较法,英文、中文、法文,厚厚薄薄加在一起,几乎塞满了书房的一整面书架。

      江叙搬来的物品反而少得多。

      他的大部分衣服放进卧室衣柜,电脑和一些设备安排在次卧,另外带来了几箱电竞相关的收藏品和一堆厨具。除了那三座世界冠军的纪念物,他对展示个人荣誉没有太大兴趣。

      宋知澄曾经兴致勃勃地提议,在书房一侧专门放一个奖杯展示柜。

      江叙问她:“放在你家,会不会不太合适?”

      她当时正在量墙面的尺寸,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也住这里。”

      “嗯。”

      “那还分什么你家我家?”

      江叙便没再说话,只走过去帮她扶住卷尺。

      最后,展示柜没有立刻买。宋知澄考虑了几个款式,总觉得不是太像电竞俱乐部荣誉室,就是和家里的家具不搭,打算等找到合适的再决定。

      不过巴黎夺冠那天的合照,已经稳稳当当地摆在书房桌上。

      旁边还有一只小玻璃相框,里面放着江叙从决赛舞台上捡回来的那片金色彩纸。

      宋知澄在相框背面贴了一张很小的标签,写着日期和地点。

      江叙看见时,笑着问她是不是准备以后拿去展览。

      她认真回答:“这是文物保护。”

      江叙当时笑了好一会儿。

      如今两个人重新住到一起,才逐渐发现,哪怕已经谈了快两年恋爱,仍然有不少生活习惯需要重新适应。

      江叙起床很早,习惯把衣服分类放好,做饭前一定先把料理台收拾干净。宋知澄则喜欢在周末睡懒觉,桌面上永远同时摊着好几本书,用过的笔随手一放,过几个小时又会四处寻找。

      最初几天,江叙总会顺手替她收拾。

      后来宋知澄有一次找不到自己正在看的资料,气势汹汹地跑去问他,才发现被他按照文件大小整齐地放进了柜子。

      两个人商量以后,终于达成协议。

      她的书房可以保留一定程度的凌乱。

      厨房则由江叙负责制定规则。

      宋知澄对此很满意。

      毕竟书房里主要是她工作,厨房里主要是江叙做饭。

      “我觉得我们这个分工非常科学。”她当时说。

      江叙看了她一眼。

      “那洗碗呢?”

      “原则上应该是我,但是我买了洗碗机。”

      “洗碗机谁收?”

      宋知澄考虑两秒。

      “阿兹尔。”

      趴在沙发上的猫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叫了一声。

      江叙笑得差点把杯子放歪。

      晚饭以后,宋知澄终于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

      米白色衬衫,深灰色西装长裤,搭配一双低跟皮鞋。她将长发散下来,对着穿衣镜看了一会儿,又换上另一件剪裁更加利落的浅蓝色衬衫。

      江叙从客厅走进来时,她正拿着两件外套犹豫。

      “哪件好看?”

      江叙认真看了看。

      “左边。”

      “为什么?”

      “颜色好看。”

      “就因为颜色?”

      “还有比较适合你。”

      宋知澄把左边那件穿上,转身给他看。

      “怎么样?”

      江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宋知澄身材高挑,腰线纤细,浅蓝色衬衫搭配长裤,将整个人衬得清爽又干练。她平时在家常穿宽松的针织衫和短裤,突然换上正式的工作装束,倒让他想起了两个人刚认识时,她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模样。

      只是如今,她比那时候显得更加从容。

      江叙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替她整理领口。

      “好看。”

      宋知澄笑了。

      “那就这套。”

      她刚准备脱下来挂好,江叙却握住她的手腕,低头亲了亲她。

      宋知澄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搂住他的脖子。

      “这位冠军,怎么突然这么主动?”

      “你不是让我评价衣服?”

      “评价衣服也要亲?”

      “看情况。”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江叙看着她,终于笑起来。

      “女朋友特别好看。”

      宋知澄心情很好,踮起脚回吻了他。

      结果原本打算十分钟结束的衣服挑选,最后又折腾了将近半小时。

      等宋知澄重新收拾好衣柜,江叙已经把她第二天需要带的东西放到了玄关。

      “明天几点出门?”

      “八点。”

      “我送你?”

      “你不是九点要到基地?”

      “来得及。”

      宋知澄想了想,摇头。

      “第一天还是我自己去吧。地铁比开车稳定,而且你不用绕路。”

      江叙没有坚持。

      “那我明天给你做早饭。”

      “好。”

      她靠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宝宝。”

      江叙笑着接住她。

      “早点睡,明天别迟到。”

      “知道了。”

      宋知澄走进卧室时,阿兹尔正趴在她那边的枕头上。

      她伸手把猫抱起来。

      “阿兹尔,妈妈明天要上班了,你以后白天要乖乖在家。”

      猫伸了个懒腰,完全没有表示出任何关心。

      江叙站在门口,看着她对一只猫认真交代工作安排,笑着关掉了客厅的灯。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了。

      宋知澄睁开眼睛,发现身边已经没人。

      厨房里传来咖啡机工作的声音。

      她洗漱完出来,看见江叙正在煎鸡蛋。餐桌上放着烤好的酸种面包、牛油果、烟熏三文鱼和切好的水果,旁边还有一杯热拿铁。

      “宝宝,你今天做得这么隆重?”

      “第一天上班。”

      江叙把鸡蛋盛进盘子。

      “总得吃好一点。”

      宋知澄拉开椅子坐下,尝了一口,立刻满意地点头。

      “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吗?”

      江叙抬头看她。

      “可以。”

      “真的?”

      “前提是你每天都能按时起来吃。”

      宋知澄认真考虑了一下。

      “那周末怎么办?”

      “周末睡醒再吃。”

      她笑着伸手比了个赞。

      “满分男朋友。”

      江叙把咖啡推到她面前。

      “先吃,别光顾着说话。”

      她边吃边检查手机。

      除了入职通知,还有唐棠发来的消息。

      【唐棠:宋大律师,第一天上班加油。】

      【唐棠:有空记得请我吃饭。】

      宋知澄回复。

      【宋知澄:你是不是只惦记吃饭?】

      【唐棠:主要想看你。】

      【唐棠:顺便吃饭。】

      宋知澄看着屏幕笑起来。

      江叙问她怎么了,她把消息给他看。

      “唐棠约我周末吃饭。”

      “她也来上海了?”江叙对自己这位疯狂的粉丝还是有印象。

      “对,她本来就是上海人。她说也想见见你,一起去?”

      江叙笑了。

      “我?”

      “嗯。她现在对你的喜爱已经上升到了另一个高度。毕竟现在你可是三冠世界冠军。”

      江叙哭笑不得,但是囿于今晚赛队要训练得比较晚,只能约下回。

      八点不到,她拎着包出门。

      江叙送她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以前,宋知澄忽然转身抱住他。

      “宝宝,我有点紧张。”

      江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正常。”

      “我都工作过了,怎么还有这种感觉?”

      “换了新队伍都会紧张。”

      宋知澄想了想,觉得这个比喻还挺贴切。

      “那我要是第一天表现不好怎么办?”

      “不会的。”

      她抬起头看他。

      “嗯?”

      江叙笑了。

      “对自己有信息。”

      “你在比赛前对你的队友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江叙思考了一下:“好像是差不多。”

      宋知澄松开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就是想让你抱一下。”

      江叙看着她。

      “那再抱一会儿?”

      她忍不住笑,又重新抱住他。

      直到电梯第二次到达,她才终于舍得进去。

      电梯门快合上时,江叙听见她说:“宝宝,晚上见。”

      他站在门外,笑着点头。

      “晚上见。”

      宋知澄入职的哈考特·维尔律师事务所上海代表处,位于陆家嘴一栋写字楼的高层。

      这是一家总部设在伦敦的国际律师事务所,在欧洲和亚洲设有多个办公室。上海团队规模不算大,但国际仲裁、跨境商事争议和商业合规是其重点业务。

      宋知澄在这里的岗位是争议解决项目顾问。

      她具有中国法律实务背景,也完成了国际体育仲裁方向的硕士学习,但按照外国律师事务所驻华代表机构的业务边界,她在这里的工作主要涉及外国法及国际规则研究、跨境项目协调、英文法律资料分析等,不会以代表处的名义直接办理中国法律事务。

      这与她过去在京恒的工作方式有所不同。

      不过她对这样的安排并不陌生。

      在日内瓦读书时,她已经接触过不少不同法律体系之间的合作项目,知道跨境案件通常需要多个司法辖区的专业人士共同完成。

      第一天上午,她先办理入职手续,又由行政人员带着熟悉办公室。

      上海代表处的办公区域不大,靠窗一侧是开放式工位,另一侧安排了几个独立办公室和会议室。落地窗外能够看见黄浦江的一段水面,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整个办公室显得格外明亮。

      行政主管姓周,三十多岁,做事利落,说话也快。

      “宋小姐,你的工位先安排在这边。系统权限今天应该能开通,邮箱和内部文件库下午可以正常使用。”

      宋知澄点头。

      “好的,谢谢。”

      “对了,我们这里平时中英文都会用,跟伦敦办公室开会比较多。你之前在瑞士读书,应该挺习惯。”

      “还好。”

      周主管笑了笑。

      “那就好。你们团队今天下午有例会,待会儿杜顾问会带你认识其他同事。”

      宋知澄刚把电脑放到桌上,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宋知澄?”

      她转头。

      站在身后的是一名三十岁出头的女性,短发,穿一身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

      “我是杜思晴。”

      对方伸出手。

      “欢迎加入。”

      宋知澄与她握手。

      “你好,杜顾问。”

      “叫我思晴就行,办公室里没那么多讲究。”

      杜思晴在新加坡取得律师执业资格,过去几年一直负责跨境商事争议及仲裁相关项目,是上海团队资历较深的专业人员之一。

      她说话很快,介绍工作时几乎没有多余铺垫。

      “我们最近在做三个比较紧的项目,一个伦敦仲裁,一个香港的合同争议,还有一个涉及欧洲供应商的跨境证据整理。你今天先熟悉系统,下午我给你一份文件。”

      宋知澄认真点头。

      “好的。”

      杜思晴看了看她桌上的笔记本。

      “对了,你以前在京恒做过商事争议?”

      “做过。”

      “那应该知道,客户发来的材料通常不太会按照我们希望的方式分类。”

      宋知澄笑了。

      “深有体会。”

      杜思晴也笑。

      “那就容易沟通了。”

      她带宋知澄认识了另外几位同事。

      其中一名年轻项目协调员叫邵敏,二十六岁,毕业后一直在国际律师事务所工作,熟悉办公室的内部管理系统,对不同团队的工作习惯也很了解。

      她笑着给宋知澄递了一张写满常用系统名称的便签。

      “你刚来可能记不住,先拿着。”

      宋知澄接过来。

      “谢谢。”

      邵敏压低声音。

      “还有,思晴的文件命名规则很严格。你最好第一天就记住,不然后面她真的会让你重新整理。”

      宋知澄忍不住笑。

      “这么严格?”

      “你很快就知道了。”

      下午的团队例会,宋知澄第一次见到负责上海争议解决业务的合伙人伊莎贝尔·里德。

      她是英国执业律师,四十多岁,浅棕色头发,穿一套剪裁简洁的深蓝色西装,说话不快,却很少重复自己的要求。

      会议开始以后,她先听取各项目进展,又询问宋知澄过去的工作经历。

      宋知澄用英文简单介绍了自己在京恒参与的商事争议项目,以及在日内瓦完成的研究方向。

      伊莎贝尔听完,点了点头。

      “Your background is useful, especially the arbitration experience.”

      她停顿一下。

      “But don't feel that you need to prove yourself by taking on everything in the first week.”

      宋知澄笑着应下。

      会议结束以后,她便收到了第一份工作。

      一份英文合同争议的内部研究备忘录。

      项目涉及两家跨国企业之间的供应协议,伦敦团队希望上海办公室协助整理相关商业背景,并核对一组关键文件的时间顺序。

      工作本身不算复杂,但材料很多。

      宋知澄打开文件夹,发现里面足足有七十多份附件。

      有邮件、合同修订稿、会议纪要,还有几份客户自己整理的时间线。

      她花了半小时才把全部文件初步浏览一遍。

      又过了十几分钟,杜思晴走过来。

      “怎么样?”

      “我在核对日期。”

      “有问题吗?”

      “有几封邮件附件缺失,还有一份会议纪要的版本不一致。”

      杜思晴看了一眼屏幕。

      “标出来,先别自己假设哪个是最终版。”

      宋知澄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另外,发给伦敦之前,先确认你引用的是哪份文件。我们这里对版本控制很严格。”

      宋知澄认真记下。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拥有足够的律所工作经验,重新适应不会太困难。

      但真正开始做事以后,还是发现新环境有不少需要学习的细节。

      例如,不同办公室使用的工作模板并不完全一致;同一份文件的修改意见可能来自三个时区;有些信息可以直接与客户确认,有些则必须先经过负责团队统一沟通。

      傍晚六点多,她终于完成第一版文件整理。

      正准备发送,杜思晴走过来,顺手检查了几处引用。

      “这个日期错了。”

      宋知澄愣了一下。

      “哪里?”

      杜思晴指着其中一封邮件。

      “客户的附件是按英国日期格式写的。你这里把日和月看反了。”

      宋知澄低头核对,发现确实如此。

      她脸上一热。

      “抱歉,我马上改。”

      “没事,改完再检查一遍。”

      杜思晴没有继续批评,只补了一句:“第一天别急着交,准确比快重要。”

      宋知澄点头。

      等对方走开,她重新把所有日期核对了一遍。

      发出文件时,已经快七点。

      她收拾电脑,终于觉得有些累。

      手机里有江叙发来的消息。

      【江叙:下班了吗?】

      【江叙:我今天训练结束得早,回家做饭。】

      宋知澄看着屏幕,忍不住笑。

      【宋知澄:刚弄完。】

      【宋知澄:宝宝,我第一天就差点写错日期。】

      江叙很快回复。

      【江叙:发现了就好。】

      【江叙:想吃什么?】

      宋知澄想了想。

      【宋知澄:想吃肉。】

      【江叙:具体点。】

      【宋知澄:很多肉。】

      过了几秒,他发来一条语音。

      “那给你做黑椒羊排,另外有一份虾仁滑蛋,再炒盘蔬菜。行吗?”

      宋知澄走进电梯,听完语音,嘴角一直忍不住往上扬。

      【宋知澄:行!】

      【宋知澄:我现在就回家。】

      宋知澄到家时,已经快八点。

      玄关的灯亮着,厨房里有食物煎烤的香气。她刚推开门,阿兹尔便从客厅慢吞吞地走过来,在她腿边蹭了两下。

      “宝贝,妈妈回来啦。”

      宋知澄蹲下摸了摸猫,随后才换鞋进屋。

      江叙正在厨房里装盘。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袖口挽起一点,右手拿着夹子,把煎好的羊排依次放进盘中。料理台上还有一小锅正在保温的汤,旁边的虾仁滑蛋已经做好,颜色漂亮得让人很有食欲。

      宋知澄把包往沙发上一放,径直走过去抱住他。

      “宝宝。”

      江叙侧过头。

      “回来了?”

      “嗯。”

      “累不累?”

      “累。”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叹了口气。

      “我今天坐了一整天,屁股都快坐扁了。”

      江叙笑出声。

      “你以前在京恒不也这样?”

      “以前习惯了,后来读两年书,把这种本领给退化了。”

      “读书也要坐着。”

      “不一样。读书累了我还能去买咖啡,今天一下午都在看文件。”

      江叙把火关掉,转身看她。

      “第一天怎么样?”

      宋知澄想了想。

      “还可以。同事都挺好,领导也不错,就是规矩多。”

      “有人欺负你?”

      “暂时没有。”

      她故意说得严肃。

      “不过有一位杜顾问特别严格,今天第一天就抓到我的错误。”

      “什么错误?”

      “把英国日期看反了。”

      江叙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不是在英国法律文件里做过很多次吗?”

      “所以才丢人。”

      宋知澄无奈地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我当时还跟人家说我有经验,结果转头就写错。”

      江叙拍拍她的背。

      “下次仔细看。”

      “你怎么一点都不安慰我?”

      “那我应该怎么说?”

      宋知澄抬头,认真思考片刻。

      “应该说,我女朋友这么厉害,偶尔犯一个小错误也很正常。”

      江叙忍着笑,照着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宋知澄听完,自己先笑了。

      “算了,还是你平时说话比较顺耳。”

      江叙低头亲了亲她。

      “先吃饭。”

      她终于松开手,去洗漱换衣服。

      等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宽松的白色T恤和短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刚才那股办公室里的干练气息一下子散了大半。

      江叙看着她坐下来,忽然问:“明天还穿今天那套?”

      宋知澄夹起一块羊排。

      “怎么?”

      “挺好看的。”

      她抬头看他。

      “宝宝,你今天早上不是评价过了吗?”

      “现在再评价一次。”

      宋知澄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江叙,你是不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还好。”

      “以前我穿得再好看,你最多说一句‘挺好’。”

      江叙拿起筷子,故意想了想。

      “现在不也差不多?”

      “差很多。”

      宋知澄伸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

      “继续保持。”

      羊排煎得恰到好处,里面还保留着柔嫩的口感。宋知澄吃了两块,终于觉得自己从第一天工作的疲惫里缓过来一点。

      江叙没再追问她工作上的事情,只说起基地里白天发生的一件趣事。

      Rover下午与段闻打训练赛,两个人因为一次河道视野争论了十几分钟,最后陈教练让他们把录像各自看完,再分别写一份判断依据。

      结果两份报告交上去,结论居然一模一样。

      宋知澄听完,忍不住笑。

      “那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我也想知道。”

      “最后谁赢了?”

      “陈教练。”

      “为什么?”

      “他让他们明天继续讨论。”

      宋知澄笑得差点把筷子放下来。

      江叙也笑了。

      他很喜欢看她这样。

      在外面忙了一整天,回家以后能吃上一顿热饭,听点无关紧要的闲话,偶尔为一件小事笑半天。

      这些事情过去只能隔着视频完成。

      如今宋知澄坐在他对面,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吃完饭以后,宋知澄坚持负责收拾餐桌。

      江叙端着剩下的汤进厨房,忽然听见她在后面叫自己。

      “宝宝。”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中式早餐。”

      “想吃什么?”

      “葱油花卷、豆浆,再来一点咸菜。”

      江叙转头看她。

      “你把我当早餐店了?”

      宋知澄一本正经地点头。

      “还是私人定制的那种。”

      江叙忍不住笑。

      “花卷今天没准备,明天先做鸡蛋煎饼,周末再给你蒸。”

      “成交。”

      两个人收拾好厨房,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

      宋知澄打开书房电脑,把今天入职时记下的系统操作说明重新整理了一遍。江叙则坐在次卧看训练录像,偶尔能听见耳机里传出队友讨论战术的声音。

      晚上十一点,宋知澄关掉电脑出来,发现江叙也刚结束工作。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则轻轻按着手腕。

      宋知澄走过去。

      “怎么了?”

      江叙抬头。

      “没什么,今天打得有点久。”

      “手腕不舒服?”

      “有一点。”

      宋知澄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右手比左手稍微热一些,手指却没有明显肿胀。

      “疼吗?”

      “有点酸。”

      她看着他。

      “之前不是就说过这事?”

      江叙点头。

      “嗯。最近训练量加上来了。”

      “队医知道吗?”

      “知道,我跟他说过。”

      宋知澄没有继续问,只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背。

      “那你别一直按。明天再让队医看看。”

      江叙笑了笑。

      “好。”

      她把他的手机拿过来,放到茶几上。

      “现在睡觉。”

      “你也睡?”

      “当然。”

      宋知澄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江叙握住她的手,顺势站起身。

      “宋律师,第一天上班就这么早睡?”

      “明天还得继续上。”

      “加油。”

      她转身看他。

      “你是不是只会说加油?”

      江叙想了想,低头亲了她一下。

      “这样呢?”

      宋知澄看着他,忍不住笑。

      “勉强可以。”

      星期三上午,宋知澄第一次在办公室听见了周予安这个名字。

      那天她原本正在整理一份伦敦团队发来的合同争议材料,杜思晴忽然从独立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

      “知澄,下午有时间吗?”

      宋知澄抬头。

      “有,怎么了?”

      “有个新项目,想让你一起看看。”

      杜思晴把文件夹递给她。

      “跟足球青训有关。”

      宋知澄立刻来了兴趣。

      “体育争议?”

      “算是。”

      杜思晴在她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严格说,主要还是国内青少年培养协议和球员注册问题。我们这边不会直接处理中国法争议,不过合作的中国律师团队希望我们帮忙做一部分国际足球规则和比较制度研究。”

      宋知澄打开文件夹。

      首页是一份简短的项目说明。

      周予安,17岁,足球运动员。

      少年目前在浙江一家青训俱乐部接受训练,希望转入另一家职业俱乐部梯队,但双方因培养协议及相关费用产生分歧。

      宋知澄往后翻了几页。

      里面有一份培养协议复印件、一张由俱乐部整理的费用清单,以及球员家长提供的情况说明。

      文件并不齐全。

      但她一眼便注意到,协议签署时间是在五年前。

      那时候,周予安只有十二岁。

      “他本人签字了吗?”她问。

      杜思晴点头。

      “看起来签过,父母也签了。不过现在还需要核实原件。”

      “费用清单是什么时候出的?”

      “最近。”

      宋知澄翻到那一页。

      俱乐部主张的费用分成好几类,包括训练支出、住宿费用、比赛组织费用,以及提前结束培养关系产生的违约责任。

      宋知澄看了看数字。

      “这里没有附计算依据。”

      “对。”

      杜思晴点头。

      “现在我们不急着判断这些费用有没有法律依据。顾律师那边会处理中国法问题,我们主要看适用的足球组织规则、可能涉及的国际培养补偿制度,以及对方提出的海外发展安排有没有实质影响。”

      宋知澄翻到最后一页。

      “海外发展安排?”

      “接收方俱乐部与欧洲一家培训机构有合作项目。家长说孩子以后可能去国外试训,但目前没有任何确定的跨国转会安排。”

      杜思晴看着她。

      “这个部分要特别小心。未成年球员涉及跨国流动,规则比普通商业合同复杂得多。别因为有人说将来可能去欧洲,就直接把国内培养争议写成国际转会案件。”

      宋知澄点头。

      “明白。”

      “下午两点,合作的中国律师会过来开会。你先把材料看一遍,有问题就记下来。”

      “好。”

      杜思晴站起来,临走前又补充一句。

      “这个项目暂时按公益性质安排,具体职责边界还在确认。你先做研究支持,不用急着跟当事人直接联系。”

      宋知澄点头应下。

      等杜思晴离开,她重新翻开文件。

      周予安的照片夹在后面几页。

      那是一张普通的球员注册照。

      少年头发剪得很短,皮肤被晒得偏深,五官尚带着一点未脱稚气,却已经有了长期训练形成的结实肩背。

      照片上的他表情严肃,直直看着镜头。

      宋知澄看了几秒,把照片放回原处,开始认真阅读协议。

      这是她回上海工作后第一次接触真正的青少年体育争议项目。

      与此前研究的国际体育仲裁案例相比,眼前的材料显得格外零碎。

      家长的说明带着明显的情绪,俱乐部的费用清单没有提供完整凭证,协议中的部分约定又写得十分笼统。

      她很快发现,自己目前根本无法判断争议的实际性质。

      例如,原俱乐部究竟是一家具有相应资质和注册记录的青训机构,还是以足球培训为主要业务的社会组织?周予安在相关时期是否完成过正式注册?他目前属于什么球员身份?原俱乐部主张的费用与协议中约定的责任分别是什么?

      这些问题,都会影响接下来的分析。

      宋知澄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文件。

      标题写着:

      周予安项目:初步事实与规则核查问题清单。

      她没有急着写法律结论,而是先把需要核实的事实一项项列出来。

      写到第七项时,她停下笔,重新看了一遍家长的情况说明。

      其中有一句话,让她格外在意。

      “孩子现在只想有球踢。”

      宋知澄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清单最后加了一项。

      需要确认周予安本人的真实意愿及目前训练、参赛状态。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

      来自合作中国律师事务所的顾闻舟,是一位四十岁出头的律师,身材偏瘦,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讲话很少绕弯子。

      他过去做过不少体育产业合同和劳动争议相关业务,近几年开始接触青少年体育培训领域的纠纷。

      与他同行的是一名年轻律师,姓林,负责整理具体证据和联系当事人。

      伊莎贝尔也参加了会议。

      她先听顾闻舟介绍项目背景,再请杜思晴说明外国所能够提供的研究支持范围。

      宋知澄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做记录。

      顾闻舟说,周予安的父亲最初找到他们时,情绪非常激动,认为俱乐部不愿意放人,耽误了孩子的发展。

      但他没有立即接受委托。

      “因为家长给我的材料,跟俱乐部说法差得有点远。”

      顾闻舟打开一份文件。

      “父亲说孩子是自费培训,俱乐部没投入多少;俱乐部则认为,过去几年给了不少减免和比赛机会,现在孩子刚有点成绩就想走,对其他学员也不公平。”

      杜思晴问:“有没有双方认可的完整训练和费用记录?”

      “目前没有。”

      顾闻舟摇头。

      “而且他们连协议什么时候有效、什么时候到期,都有不同理解。”

      宋知澄抬起头。

      “协议里不是写了五年吗?”

      顾闻舟看向她。

      “对。问题是后面还有补充文件。家长说只是确认了下一年的训练安排,俱乐部说那份文件延长了培养期。”

      宋知澄低头翻了翻材料。

      “补充文件没有附在这份资料里。”

      “还没拿到。”

      顾闻舟笑了笑。

      “所以我现在也不敢给明确意见。”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这时,伊莎贝尔问起海外培训安排。

      顾闻舟解释,接收方俱乐部与一家欧洲培训机构确实存在合作,但周予安目前还没有获得正式的海外试训邀请,更谈不上已经确定转会。

      家长只是认为,进入新的职业俱乐部梯队以后,未来可能接触更好的发展机会。

      “所以现阶段主要仍然是国内纠纷。”顾闻舟说,“我们希望你们协助梳理国际足球规则的制度背景,尤其是青少年培养与跨境发展的衔接问题,但不会用国际规则替代国内适用规则。”

      伊莎贝尔点头。

      “That's clear.”

      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宋知澄一直没有抢着发言。

      直到会议快结束,顾闻舟询问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事实问题,她才开口。

      “我想确认一下,目前我们接触到的情况主要来自父母和俱乐部,对吗?”

      “对。”

      “那周予安本人呢?”

      顾闻舟看向她。

      宋知澄继续说:“他现在十七岁,已经有比较明确的职业发展意愿了。我们可能需要了解他自己怎么看这次转训,以及他是否充分理解不同选择带来的影响。”

      顾闻舟点头。

      “这个问题我也在考虑。”

      他翻了翻手里的笔记。

      “父亲一直在替他说话,母亲的态度又跟父亲不完全一致。我准备下次见面时,找个合适的机会单独听听孩子怎么想。当然,未成年人相关安排和授权问题要先处理好。”

      宋知澄点头。

      “还有一点,家长说孩子现在没有办法参加比赛。这个是俱乐部明确禁止他参赛,还是因为注册状态、赛事报名期限或者其他原因导致的?我觉得需要分开确认。”

      顾闻舟看了她一眼。

      “这个提得好。”

      他转向旁边的年轻律师。

      “小林,你把这项也记下来。”

      宋知澄没有继续说话。

      会议结束以后,杜思晴走回办公室,顺手把会议记录交给她。

      “你刚才的问题不错。”

      宋知澄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一直在讨论费用。”

      “因为费用最容易写进合同。”

      杜思晴喝了口咖啡。

      “但体育争议往往不止是钱。”

      她看向宋知澄。

      “不过别太快代入当事人。你现在掌握的事实还不够。”

      宋知澄点头。

      “我知道。”

      杜思晴把文件收起来。

      “这周先做两件事。第一,整理国际足球规则里与青少年培养、球员身份及跨国流动有关的基本框架。第二,把刚才的事实问题按重要性排序,发给顾律师团队。”

      “什么时候要?”

      “周五下午。”

      宋知澄看了一眼日程。

      今天星期三。

      她明天还有另一份商事仲裁材料需要提交,周五上午则安排了伦敦团队的视频会议。

      “好的。”

      杜思晴看出了她的迟疑。

      “时间有问题?”

      “我想确认一下,周五下午是初稿还是最终稿?”

      “初稿。重点是准确,别为了写得漂亮,把不确定的事情写成结论。”

      宋知澄松了口气。

      “明白。”

      杜思晴走开以后,她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上已经同时出现了三份待完成文件。

      宋知澄看着自己的日程表,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很好,终于有点上班的感觉了。”

      旁边的邵敏听见,笑着转头。

      “你现在才有感觉?”

      “前两天还是熟悉环境。”

      “那你以后会越来越熟悉的。”

      邵敏顿了顿,又补充:“尤其熟悉加班。”

      宋知澄笑了。

      “谢谢提醒。”

      “客气。”

      邵敏把自己桌上的一袋小饼干递过去。

      “吃点东西。下午开完会最容易饿。”

      宋知澄接过来。

      “谢谢。”

      两个人各自回到工作中。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只剩下键盘敲击和偶尔的电话声。

      宋知澄一边核对文件,一边忍不住想起上午照片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她此前在日内瓦研究过不少职业运动员争议,其中有国际赛事冠军,也有已经进入职业体系多年的选手。

      周予安却还没有真正进入成年职业赛场。

      他的职业生涯甚至尚未正式开始。

      而眼前这份五年前签署的协议,已经足以让他和家人陷入一场复杂的纠纷。

      这让宋知澄有些好奇。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周五下午四点,宋知澄终于把两份研究材料发了出去。

      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附件名称和邮件收件人,确认没有遗漏,才长长舒了口气。

      邵敏从隔壁工位探过头。

      “交了?”

      “交了。”

      “恭喜。”

      “怎么感觉像刚打完一场仗?”

      邵敏笑了。

      “因为你还没适应每周五下午交文件。等适应了,你就会开始害怕星期一早上。”

      宋知澄合上笔记本,笑着靠在椅背上。

      “谢谢,你真会安慰新人。”

      “我很真诚的。”

      过了一会儿,杜思晴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知澄,材料我看到了。今天先不用等反馈,周一再讨论。”

      宋知澄点头。

      “好的。”

      “另外,顾律师那边安排了下周和周予安一家见面,想让你一起参加。”

      “我?”

      “嗯。主要听他们补充事实,看看我们之前整理的问题能不能得到回答。由中国律师团队主持,你负责国际规则相关的资料支持。”

      宋知澄想了想。

      “好的,我会提前准备。”

      杜思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周末正常休息。下周再准备也来得及。”

      宋知澄有些不好意思。

      “我表现得很想加班吗?”

      “你刚才已经打开日程表了。”

      宋知澄低头看了看电脑,发现确实如此。

      杜思晴笑着回了办公室。

      她也跟着笑了。

      晚上下班时,宋知澄没有立即回家。

      唐棠约她在附近吃饭,两个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

      餐厅开在一栋商场的高层,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陆家嘴夜晚的灯光。唐棠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已经点好两杯饮料,正低头看菜单。

      宋知澄走过去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哟,宋大律师。”

      宋知澄拉开椅子。

      “别这么叫我,今天看文件看得头都大了。”

      “第一周就这样?”

      “你以为呢?”

      唐棠笑着把菜单推过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搭配浅色牛仔裤,妆化得很淡,跟穿着西装的宋知澄形成鲜明对比。

      唐棠上下打量她一阵。

      “你怎么连下班了都穿得这么正式?”

      “因为没回家换。”

      “那你现在看起来特别像来跟我谈合同的。”

      宋知澄拿起菜单。

      “可以谈。先把饭钱结一下。”

      唐棠笑出了声。

      两个人点完菜,唐棠便问起她回上海以后的生活。

      宋知澄把新公司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又聊到最近正在做的足球青训项目。

      涉及尚未公开的当事人情况,她没有透露具体姓名和争议细节,只说自己最近终于接触到了感兴趣的体育法律研究工作。

      唐棠听完,有些感慨。

      “你还真准备一直做这个方向啊?”

      “嗯。”

      “以前在京恒不是做得挺好吗?”

      “也挺好。”

      宋知澄笑了笑。

      “但想试试新的。”

      唐棠点头。

      “那倒也是。你这个人,从小想做什么就一定要试试。”

      宋知澄看了她一眼。

      “从小?”

      “高中那会儿你说要学滑雪,结果人家都在雪道上慢慢练,你非要跟着教练研究什么转弯技术。”

      宋知澄忍不住笑。

      “那是因为我总摔。”

      “所以你就研究了三天。”

      “最后不是会了吗?”

      “会了。还把自己摔得一身青。”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

      菜端上来以后,唐棠才重新问起江叙。

      “对了,你们现在住一起怎么样?”

      宋知澄拿起筷子。

      “挺好的。”

      “就挺好的?”

      “特别好。”

      唐棠盯着她。

      “你现在笑得有点过分了。”

      宋知澄笑着低头吃东西。

      她确实很享受现在的生活。

      早上有人一起吃饭,晚上有人等她回家。两个人不需要每次通话都提前考虑时差,也不必再隔着屏幕互相分享日常。

      有时江叙训练结束得晚,她会先回家,抱着阿兹尔看一会儿书;有时她工作忙,江叙便做好晚饭,把她那份留在保温锅里。

      生活并不总是充满惊喜。

      但那些过去必须刻意安排才能拥有的相处,如今已经成了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唐棠看着她,忽然问:“那你们有没有吵过架?”

      宋知澄想了想。

      “认真吵的还没有。”

      “这么和谐?”

      “也没有那么夸张。”

      她喝了口水。

      “上周我就因为他把我的资料收起来,找了半天。”

      唐棠笑了。

      “然后呢?”

      “后来商量好了,书房归我管,厨房归他管。”

      “你这个分工挺占便宜啊。”

      宋知澄笑着点头。

      “我也觉得。”

      唐棠看她一脸得意,忍不住摇头。

      “江叙也太宠你了。”

      “他也没那么好说话。”

      宋知澄想了想。

      “比如他不让我乱动厨房里的刀具,做饭的时候特别有原则。”

      “那不是挺合理?”

      “我有一次就想帮他切个洋葱。”

      “然后?”

      “他嫌我切得太大。”

      唐棠笑得停不下来。

      “这也算吵架?”

      “所以我说没认真吵过。”

      宋知澄也笑了。

      聊到最后,唐棠忽然问她:“那你觉得现在这种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吗?”

      宋知澄看向她。

      “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两个都挺忙的。你刚开始新工作,他又还在打职业。现在刚同居,当然什么都新鲜,以后呢?”

      宋知澄想了一会儿。

      “以后肯定也会有问题吧。”

      唐棠点头。

      “我就是这么想的。”

      “有问题再解决。”

      宋知澄说完,自己又觉得这句话有些轻巧,便笑着补充:“反正我现在挺高兴的,先享受一下不行吗?”

      唐棠立刻举起杯子。

      “行,当然行。”

      她们碰了碰杯。

      饭后,两个人又在商场里逛了半小时。

      宋知澄买了一个小巧的深棕色皮质钥匙盘,准备放在玄关。她和江叙最近总把车钥匙、门禁卡和耳机放在不同地方,有时出门还得临时寻找。

      唐棠看着她认真比较两款钥匙盘,忍不住感慨:“你以前逛街可不看这些。”

      “以前不是一个人住吗?”

      “现在呢?”

      宋知澄笑了。

      “现在东西多了。”

      唐棠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也笑起来。

      “行吧,真会过日子。”

      下周二上午,宋知澄终于见到了周予安。

      会面安排在合作中国律师事务所的一间会议室里。

      顾闻舟提前联系了少年父母,并确认了此次沟通的目的和参与人员。宋知澄与杜思晴作为国际规则研究支持人员参加,由顾闻舟主持事实访谈。

      宋知澄到得稍早。

      她刚把笔记本摆好,会议室的门便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偏黑,身材结实,穿着一件深蓝色运动衫,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袋。

      他身后跟着一位女性,短发,面容略显疲惫,背着一只浅色帆布包。

      最后走进来的,是个很高的少年。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长裤,脚上是一双已经穿旧的白色运动鞋。

      宋知澄一眼就认出,他是注册照里的周予安。

      真人比照片里更高,也更瘦一些。

      他身上有长期户外训练留下的肤色,手臂和小腿的肌肉线条很明显,肩背挺直,走路时却有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局促。

      他看见会议室里坐着这么多人,明显愣了一下。

      父亲先开口。

      “顾律师,我们来了。”

      顾闻舟站起来与他们打招呼,又介绍在场人员。

      宋知澄朝少年点了点头。

      “你好。”

      周予安看了她一眼,小声说:“你好。”

      几个人坐下以后,父亲很快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堆材料。

      “顾律师,我昨天又找到了两份付款记录,还有孩子以前参加比赛的照片。”

      顾闻舟请他先把材料放在桌上。

      “周先生,我们今天先把基本情况核实清楚,材料稍后再整理。”

      周父点头,却仍然有些着急。

      “主要是孩子现在不能一直等。他们那边下个月就要开始集训了,再拖下去,机会就没了。”

      坐在旁边的周母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袖。

      “你先让律师问。”

      周父看了她一眼,终于安静下来。

      顾闻舟开始确认协议签署、训练安排和双方往来的基本事实。

      宋知澄听着,发现这家人的情况比材料里写的更加复杂。

      周予安十二岁进入原青训俱乐部时,家里经济条件一般,父母希望他能够接受更系统的训练。

      俱乐部当时确实提供了部分费用减免,也安排他参加过一些高水平青少年赛事。

      后来周予安表现逐渐突出,开始得到其他俱乐部梯队的关注。

      今年春天,一家职业俱乐部向家长表达了进一步考察和接收培养的意向。

      周父认为,这是孩子进入更高水平训练体系的重要机会。

      但原俱乐部并不愿意立即解除培养关系。

      双方沟通几次以后,费用争议越来越大。

      “他们现在说要一百多万。”周父越说越激动,“我们普通家庭,哪拿得出这么多钱?”

      顾闻舟没有立即评价。

      “这个数字的具体组成,我们还需要逐项确认。”

      “可他们就是不让孩子走。”

      周父皱着眉。

      “现在新俱乐部那边也不能一直等。”

      周母终于开口。

      “我不是不想让他去。”

      她看了丈夫一眼。

      “我就是觉得,孩子还没成年,有些事情得想清楚。真要跟原来的俱乐部闹翻了,以后怎么办?他现在学业也耽误了不少。”

      周父显然不太赞同。

      “都十七了,还能不能往职业方向走,时间就这几年。”

      “可你也不能什么都不考虑。”

      两个人的语气逐渐提高。

      顾闻舟适时打断了他们。

      “周先生,周女士,我们理解两位的顾虑。今天先把事实说清楚,后面的处理方案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周父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好。

      宋知澄一直没有插话。

      她发现,周予安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有主动说过什么。

      父母讨论他的职业道路时,他只是低头看着桌面,偶尔用手指轻轻摩挲水杯边缘。

      等顾闻舟问完几项基本事实,宋知澄才在征得主持会议的顾律师同意后,提出一个问题。

      “周予安,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少年抬起头。

      “可以。”

      “你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周父立刻说:“他当然想去新俱乐部。”

      宋知澄温和地笑了笑。

      “我想听听他自己怎么说。”

      周父停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予安看了看父母,又看向宋知澄。

      他想了很久,才开口。

      “我想踢比赛。”

      宋知澄点头。

      “现在没有比赛可以踢吗?”

      “最近没有。”

      “平时还在正常训练?”

      周予安犹豫了一下。

      “自己练。”

      宋知澄看了他一会儿。

      “为什么自己练?”

      少年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我之前跟教练说过想走。后来他们说,先把协议的事情弄清楚,暂时不要参加队里的比赛安排。”

      周父立刻接话:“你看,我就说他们不让孩子踢球。”

      顾闻舟抬手示意他稍等。

      “周予安,这个通知是谁告诉你的?有书面的文件吗?”

      少年摇头。

      “没有。教练当面说的。”

      “你后来有没有问过?”

      “问过一次。”

      “怎么回答?”

      “他说等大人把事情处理完。”

      周予安说完,停了一会儿。

      随后,他抬头看着宋知澄。

      “我每天都在练,但现在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报名比赛。”

      他的声音不大。

      “如果一直不踢正式比赛,状态会掉的。”

      宋知澄没有急着安慰他。

      她看见少年放在桌面上的手。

      那只手很大,指节清晰,手背被晒得有些粗糙,指甲修剪得很短。

      他才十七岁。

      在这个年纪,对许多同龄人而言,最重要的烦恼可能是考试成绩、升学选择或者和朋友之间的矛盾。

      而他已经开始担心,自己的竞技状态会不会因为无法参赛而逐渐下降。

      顾闻舟继续问了几项具体问题,确认相关训练安排和注册情况仍然需要通过正式文件核实。

      周予安认真回答,没有再让父母代替自己说话。

      会面结束以后,宋知澄收拾好笔记本。

      她走出会议室时,周予安正站在走廊里等父母。

      少年看见她,稍稍站直了一些。

      “宋老师。”

      宋知澄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叫我宋律师就行,或者叫姐也成。”

      周予安有些不好意思。

      “姐。”

      “怎么了?”

      他犹豫了几秒。

      “我想问一下,我们这个事情,要多久才能解决?”

      宋知澄看着他,没有随口给出一个期限。

      “现在还不能确定。顾律师他们需要先把材料核实清楚,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处理。”

      周予安点头。

      “哦。”

      他明显有些失望,却没有继续追问。

      宋知澄想了想。

      “你现在还在练球,对吗?”

      “嗯。”

      “在哪里练?”

      “有时候去以前的训练场,有时候自己找地方。”

      “教练有继续指导你吗?”

      “偶尔会。”

      宋知澄点头。

      “那先把训练安排保持好。至于能不能报名、什么时候能转训,我们会先确认具体规则和事实,再跟你们家里沟通。”

      周予安认真听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宋姐姐,你懂足球吗?”

      宋知澄笑了。

      “懂一点,但肯定没有你专业。”

      少年也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起来。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少年气明显了很多。

      “那你平时看比赛吗?”

      “看过一些。”

      “你喜欢哪个队?”

      宋知澄想了想,报出一支自己比较熟悉的欧洲球队。

      周予安立刻精神起来。

      “我也看他们的比赛。”

      他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踢球。”

      宋知澄笑着点头。

      “看得出来。”

      周父从会议室里出来,叫周予安准备回去。

      少年朝她挥了挥手。

      “姐,再见。”

      “再见。”

      宋知澄站在走廊里,看着一家三口走向电梯。

      周父一边走一边低头整理文件,周母则小声提醒儿子晚上别忘记吃饭。周予安跟在他们旁边,肩上背着那只已经洗得发白的运动包。

      电梯门关上以后,宋知澄才转身回办公室。

      顾闻舟刚好从会议室出来。

      “怎么样?”

      宋知澄想了想。

      “跟我看材料时想象的不太一样。”

      顾闻舟笑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

      “家长更关心费用和去留,孩子反而只想早点恢复比赛。”

      顾闻舟点头。

      “所以这类案件很难只看协议。”

      他说完,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接下来还是先把证据弄清楚。不能因为孩子处境让人同情,就直接假设俱乐部所有主张都不合理。”

      宋知澄认真应下。

      “我明白。”

      顾闻舟看了她一眼。

      “不过你今天问得很好。”

      她笑了笑。

      “谢谢。”

      那天晚上,宋知澄回家比平时早。

      江叙正在客厅看比赛录像,阿兹尔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时不时扫过他的胳膊。

      宋知澄换好鞋,走过去抱住他。

      “宝宝。”

      江叙抬起头。

      “今天难得没加班到?”

      “嗯。下午去见了一个小朋友。”

      “多大?”

      “十七岁。”

      “什么小朋友?”

      “踢足球的。”

      宋知澄在他旁边坐下,简单说起自己最近参与的青少年体育法律研究项目。她没有讲具体当事人的隐私,也没有展示案件材料,只说这次接触让她对年轻运动员的职业处境有了更直接的感受。

      江叙听完,问了一句:“他现在还在正常训练吗?”

      “自己练。”

      “那挺难的。”

      宋知澄转头看他。

      “为什么?”

      “没有固定队伍,训练质量很难保证。”

      江叙想了想,又补充:“而且十七岁正是需要打比赛的时候。只训练不比赛,有些东西练不出来。”

      宋知澄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当年离开京曜前的经历。

      “你以前也是这样?”

      江叙点头。

      “有段时间差不多。”

      “那时候你怎么练?”

      “自己排位,看比赛录像。能找人打训练赛就尽量找。”

      他停顿片刻。

      “不过我那时候已经拿过冠军,有很多经验。十七岁的小孩不一样。”

      宋知澄安静地听着。

      江叙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笑了笑。

      “就是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江叙忍不住笑。

      “你现在是不是准备把我发展成体育法律研究顾问?”

      “可以考虑。”

      “工资呢?”

      宋知澄想了想。

      “每天一个亲亲。”

      江叙看着她。

      “这么便宜?”

      她愣住。

      随后笑了。

      “那你想要多少?”

      江叙伸手把她拉近。

      “至少三个。”

      宋知澄被他逗得笑起来。

      “江选手,你现在还会讨价还价了?”

      “跟宋律师学的。”

      她笑着亲了他一下。

      “先付一个。”

      江叙低头回吻。

      过了一会儿,宋知澄靠在他怀里,才想起来问:“今天晚上做什么吃?”

      “你昨天说想吃三杯鸡。”

      “哦,对。”

      “另外买了海鲜,准备做蒜香蛤蜊和一道炒时蔬。”

      宋知澄满意地点头。

      “我帮你。”

      江叙笑了笑。

      “行。”

      两个人起身走向厨房。

      宋知澄负责把蔬菜洗好,江叙则站在料理台前处理食材。

      做到一半,他拿起菜刀准备切姜,右手腕忽然有些发紧。

      那感觉并不剧烈。

      只是手腕外侧一阵酸胀,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江叙放下刀,轻轻活动手指。

      宋知澄正在水槽边洗菜,没有注意到。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问:“宝宝,姜够不够?”

      “够了。”

      江叙重新拿起刀。

      他把姜切好,随后换左手扶住案板,调整了一下姿势。

      做完晚饭以后,那点不适感又渐渐淡了下去。

      吃饭时,宋知澄说起周末想买一张新的书房椅子,问江叙有没有时间陪她去家具店。

      江叙答应得很快。

      两个人开始讨论椅子的颜色、靠背和坐垫。

      宋知澄看中一款深棕色皮面椅,江叙则觉得她每天需要坐很久,最好先去试试坐感,不要只看外形。

      “我就是觉得它好看。”宋知澄说。

      “那也得坐着舒服。”

      “你怎么越来越像我爸?”

      “叔叔也这么说?”

      “他说家具不能只看样子。”

      江叙笑了。

      “那我支持叔叔。”

      宋知澄无奈地看着他。

      “你们两个真应该组个队。”

      “叫什么?”

      她认真想了一下。

      “实用主义联盟。”

      江叙笑出了声。

      吃过晚饭以后,宋知澄去书房处理第二天的工作安排。

      江叙则把厨房收拾干净,又给阿兹尔添了水。

      等所有事情忙完,他坐在沙发上,重新拿起手机,看见队医下午发来的消息。

      对方提醒他,如果腕部酸痛仍然持续,最好尽快安排一次完整评估,并适当调整近期的高强度训练量。

      江叙低头看了一会儿,回复自己会安排时间检查。

      随后,他把手机放下,轻轻转了转右手腕。

      动作幅度不大。

      疼痛也很轻。

      他想了想,起身去拿平时用的放松工具。

      宋知澄刚好从书房出来。

      “宝宝,你还不睡?”

      “马上。”

      “明天不是要早起?”

      “嗯。”

      她走过去,伸手抱住他。

      江叙笑着把她揽进怀里。

      “工作做完了?”

      “做完了。”

      “那早点休息。”

      宋知澄靠在他胸前,安静了一会儿。

      “宝宝。”

      “嗯?”

      “我今天觉得上班还挺有意思的。”

      江叙低头看她。

      “不是前几天还说累?”

      “累和有意思又不冲突。”

      她笑了笑。

      “就是觉得,自己回来工作这个决定应该没错。”

      江叙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挺好。”

      宋知澄抬起脸,亲了亲他。

      “而且每天回来都有你。”

      江叙看着她,笑了。

      “我也觉得挺好。”

      阿兹尔从沙发上跳下来,慢吞吞地走向卧室。

      宋知澄看见,忍不住笑。

      “你看,阿兹尔都知道该睡觉了。”

      江叙点头。

      “那我们也去。”

      两个人关掉客厅的灯,牵着手走进卧室。

      江叙把放松工具留在茶几抽屉里,打算明天训练结束后再用。

      窗外的城市仍然亮着灯。

      宋知澄已经开始计划周末去家具店的路线,江叙则想着明天要和队医确认检查时间。卧室里空调开得很轻,阿兹尔在床尾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终于安静下来。

      宋知澄关掉床头灯,往江叙怀里靠了靠。

      “晚安,宝宝。”

      他伸手替她拉好被子。

      “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新的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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