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退休以后》傅筠洲

1、年轻了 武皇一觉醒

　　武昭醒来时，先发现自己年轻了。
　　确切说，是先觉得屋里不对。昨夜寝殿里还焚着香，眼下鼻端却只有一种陌生的清淡气味；她睁开眼，头顶是一片平平整整的屋顶。床边没有帷帐，墙上却挂着仕女图，旁边还立着花鸟屏风。
　　武昭坐起身，先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口的位置变成了窗户，窗户外还有个塔。
　　莫非夜里出了变故？
　　她先想到了掌管宫禁的内侍，继而想到皇太子与朝中宰相。若有人趁夜动手，把她移出寝殿，并非全无可能。只是门外安静得很，既无甲兵走动，也无人喝令。倘若真是政变，将她安置在这样一间屋子里，又是什么意思？
　　她正要下床，忽然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手年轻得出奇。手背光洁，指节纤长，腕骨比原来秀气许多。武昭翻过手掌，又摸摸脸颊，最后低头看见身上那件浅粉色睡衣：印着一颗颗红色小果子，果子旁还带绿叶。料子柔软得很，穿着倒舒服。
　　从床往门走看到有镜子，还是很长的镜子。里面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长发披肩，眉眼清秀。武昭走过去，看了一会儿，抬手将头发拢到耳后。镜中的人也跟着动了。
　　她笑了。
　　这姑娘生得不错。她年轻时也喜欢照镜子，不过多少年过去，忽然又能毫无顾忌地端详一张年轻的脸，实在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至于她怎么到了这里，既然眼下平安无事，倒可以慢慢弄清楚。
　　桌上放着一只银灰色的薄盒子，盖子支起来，里面是一面发亮的屏幕，下方排着许多写了字的小方块。武昭凑近看了看，发现屏幕上有整齐的文字。她伸手碰了两下，没什么反应，手指无意划过下面一块光滑的地方，屏幕上一个小箭头竟跟着移动。
　　她试了试，碰开一份文字。熟悉的字词跃进眼里：《麟德历》《大衍历》。麟德历她当然知道。大衍历却闻所未闻。她不免好奇，顺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往下看，见其中还夹着许多从未见过的符号，便知道不是一眼就能读懂的东西。
　　不知碰到了哪里，另一份文稿显出来，题目赫然写着：《何以改历——唐玄宗开元改历的技术动因与政治诠释》。下方署名陈梦瑶，单位是骊山天文台。武昭盯着“唐玄宗”看了片刻：她并不知道世间何时又有了这样一位天子。至于“骊山”，倒是熟悉的地方。她往下翻，看到文中先说《麟德历》，又论后世所行的《大衍历》，其间有一节专论武周改正朔。那几个字让她停了手。陈梦瑶写道，载初改用周正，以建子月为岁首，属于王朝正朔制度的调整，具有鲜明的政治象征意义；这与后来重整历法推步方法，不宜混为一谈。武昭看了两遍，笑了。那是她当年办过的事，如今竟让人拿来与一位她尚未听闻的唐朝皇帝相比较。再往下，陈姑娘似乎又不肯把那位玄宗改历的缘由一概归结于礼仪政治，密密写了许多关于观测、推算和历法失验的话。她当年的事，在纸上已成了别人论证的一例；倒不知这一千多年里，后人还替她想出了多少理由。武昭很想再读，偏有几张图上尽是陌生符号，只得先记住文稿的位置。
　　她又动了动手指，打开另一份文稿。题目比方才的更有意思：《穿越大唐当武皇》。武昭看了一眼，忍不住点评：“什么大唐，分明是大周。”故事才起了头，讲一个年轻女子忽然当上女皇，试遍宫中的衣裳、饮食，最好还要左拥右抱张昌宗、张易之兄弟。武昭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位陈姑娘倒会挑日子，连二张也惦记上了。
　　桌上一件黑色薄片忽然亮起。她拿起来，屏幕上有清清楚楚的一行字：2023年4月22日，星期六。她认得那些数字，却不知这是什么纪年。还没来得及多想，薄片响起音乐，屏幕上出现“何知雨”三个字，下面一红一绿两个图案。
　　她试着碰了一下绿色的，没接通；照着旁边的箭头划了划，声音便从掌心里传出来。
　　“陈梦瑶！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梦游穿越了呢！”
　　武昭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不就是为了《曌》那个武则天特展，才特地赶在五一前来洛阳的吗？票都约好了，我都准备出门了。”
　　武昭看看这会说话的小东西，答了声：“好。”
　　“你昨晚是不是又在写那个武皇的小说？”何知雨问。武昭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脑，答道：“是。”“我就说嘛，你肯定又写到半夜了。赶紧收拾，我开车去接你。早饭吃了没有？”
　　“尚未。”
　　“那正好，先带你去喝牛肉汤。身份证记着带，我到楼下再打给你。”
　　屏幕暗了。武昭把手机翻过来看看，再放到桌上。博物馆究竟是什么地方，她还不知道；但有人来带她出门，正合她意。
　　她又想起刚才那篇正经文章：论文里把她改正朔写得一本正经，小说里又忙着替她安排日常享乐。同一个人，竟有两套这样不同的笔墨。
　　放下那个黑色的物品，桌角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头像，旁边写着“陈梦瑶”。武昭拿到镜前比了比，正是自己如今的模样。原来这姑娘叫陈梦瑶。她把卡片放回去，又看见酒店的小册子，封面有洛阳二字，里面画着附近的道路和景点。
　　她拉开窗帘。外头高楼相望，宽阔的路上行着许多没有马的车子。树木已是一片新绿，街角还有开得正盛的花。往来的男女衣着各异，边走边说笑。武昭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这竟也是洛阳？

　　行李箱就在床旁，里面叠着几件衣物。她翻出一条浅绿色长裙，在身前比了比，觉得颜色很年轻，样式也不错。裙子穿起来与旧日衣裳不同，她研究了一会儿，便换好了。外头再添一件白色薄外套，照镜子时，愈发觉得这身衣裳轻便好看。
　　箱中找不到发簪，却有一只夹头发的小物件。她把头发拢起来试了两回，终于夹稳。她从镜中转了个身，裙摆轻轻一荡，自己又笑了。
　　收拾妥当，她重新望了望桌上那只薄盒子。陈梦瑶的论文与那篇没写完的小说，都还在里面。她想，晚些回来再细看也不迟，眼下最要紧的是出去看看这座城。
　　有人敲门，门外女子问：“您好，客房服务，今天需要打扫吗？”
　　“不必。”
　　“好的，祝您入住愉快。”
　　武昭等脚步声过去，才开门看了看。走廊里铺着地毯，两边都是房门。那女子推着装满干净巾帕的小车，正在另一头敲门。原来是一家客舍。那些陈设，想必也是专为客人布置的，她看着倒觉得有趣。
　　走廊尽头，一名年轻男子伸手按了墙上的圆钮，两扇金属门便缓缓打开。“下楼吗？”男子问。武昭点头，跟着进去。门合上时脚下微微一沉，四面平稳，片刻后又开了。男子看着手中的手机，半点不觉稀奇。武昭倒留心了那面排列数字的墙，暗暗记住了他的动作。
　　她穿过明亮的厅堂，推门出去。
　　四月的洛阳，春光正好。街边树木新绿，花坛里开着牡丹，路上车流不息。她认得洛阳，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洛阳。远处一座朱红色的高大门楼立在街景之中，门前游客三三两两地举着一个小方块拍照。武昭望向那片飞檐，正想走近些，便听见有人叫她。
　　“梦瑶！”
　　一个穿牛仔裤的年轻女人在路边朝她招手，头发扎成马尾，笑容爽朗。武昭猜到她就是何知雨。何知雨快步走来，上下看了她一眼：“哟，今天还挺漂亮。昨晚不是说早起不了吗？”
　　武昭笑道：“今日起得早。”
　　“走吧，先喝牛肉汤。特展就在那儿，又不会跑，别空着肚子逛。”何知雨挽着她往车边走，忽然瞧见她衣上的颜色，“这条裙子你上回不是嫌太嫩吗？今天怎么肯穿了？”
　　武昭低头看了一眼裙摆，笑道：“今日看着不错。”
　　“是不错。”何知雨拉开车门，给她让出地方，“你早该穿出来了。论文什么时候都能写，今天先把洛阳玩够。”
　　武昭弯腰坐进车里。那座从前属于她的洛阳，如今还有数不尽的新鲜事物。至于陈姑娘想当女皇的故事，她倒打算晚上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