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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追上来了 根须自穹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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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须自穹顶垂落,一根挨着一根,刮擦过他脸颊,刺得生疼。
顾辛白抬手一抹,指腹沾了一层又凉又黏的浆液。
凑到鼻尖轻嗅,没有铁锈腥气,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树汁甜香。这座墓封埋千年,连古树都熬出了这样黏腻的汁液。他在裤缝上来回蹭手指,黏液牢牢粘在皮肤上,蹭不掉。
这一层黏意无处不在,像整座古墓,都被古树含在了嘴里。
头顶悬着一具具树葬棺椁,捆棺的麻绳朽成一缕缕黑线。石缝漏进地底阴风,绳影轻轻晃荡。
明明是第一次踏入此地,视野里每一处拐角、每一道石痕,却都熟悉得诡异,仿佛他正踏进一场反复循环、醒不来的旧梦。
他不敢停顿,脚步不停。脚下淤泥浸透积水,落脚无声。
他在心底默数步数,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数着,心神才不容易溃散。
浓黑压得密不透风,连自己的呼吸声,在此处都显得聒噪。他闻得到自己身上浸出来的汗味,混着树汁甜腻气息,牢牢糊在衣领上。
数到二十,他猛地顿住。
数断了。
十九,还是二十一?
他僵在黑暗之中,后颈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这种情形早已不是第一次。
自从离开瓯江之后,只要后颈芯片闪屏,记忆就会凭空缺掉一块。头一回是在江底,一个“周”字一闪而过,之后他再也记不起送他登上仪器的那位周姓长官的模样。
丢失的未必是什么惊天大事,有时只是一句话、一张人脸,甚至只是当日吃过什么。那些被抽走的片段,永远补不回来。
离开瓯江那天,他寻来一本巴掌大的硬皮小本,把最重要的人和事一笔一笔写下,贴身揣在心口。
晓染,十八岁,编红绳,爱吃桂花糕,要红色油纸;还有那个面目再也记不清的周长官。写在纸上,就不算彻底忘掉。
他给自己定下铁律:但凡芯片花屏,眼前一切都要重新辨认一遍——认不清的人,辨不明的路,甚至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全部重新核验。这条规矩,他看得比性命还重。 “二十。”他压低嗓音,声音微微发哑,自行敲定数字,“就当二十。”
身后那道尾随的黑影,不多不少,刚好跟着走完二十步。
他停,它便停,不远不近,始终贴着他身后一寸,如同是从他背上长出来的。他提速,它跟着提速;他放缓脚步,它亦随之慢下。
到后来,黑影的指尖几乎触到他后颈,刺骨寒气顺着领口钻进去。
后颈芯片麻了一下,像针尖轻轻扎落。不算剧痛,心底却骤然一空。
又一次花屏。
他险些记不清方才数到第几步,记忆仿佛有一根线,被人悄无声息从指缝抽走。
他狠狠咬住舌尖,口腔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反复告诫自己,把步数数清楚,就还没有输。
可空白就是空白。他拼命回想,方才失神一瞬,心里念着的是谁?眼底一闪而过的碎片快得抓不住,余下的,只剩一片空白。
不能再想。一念之差,黑影就会逼近。
他骤然站定,旋身回头。
黑影随之停住、转身,依旧慢了半拍。
就差这半拍。
顾辛白抓住间隙,青锄往下一压,锄尖青光收成细细一线,黑影同步黯淡一瞬。借着这短暂的暗,他猛地往前窜三步。黑影追赶上来,依旧迟一拍;他再窜三步。
反复试到第三回,他不向前冲,反向侧面虚扑。黑影依样效仿,扑空之后收势,再度慢下半拍。
抓住这个空档,他握稳青锄,刃尖重重磕在石壁上,石屑簌簌坠落,黑影边缘猛地向内一缩。
一追一避,又往前挪了十七步。
第十七步,掌心触到了那面镜子。
青锄在掌中嗡然震颤,刃顶自发抽起一束笔直青光向上挑起,半面石壁骤然被照得雪亮。
满壁黑影同一时间停下,齐齐抬首,抬头的角度分毫不差,仿佛被同一根无形丝线牵引。
他顺着那看不见的丝线向上望,只有沉沉黑暗,一无所有。
光落在哪里,影子便依附在哪里。他手腕转动,青光贴着石壁缓缓扫动。黑影跟着光束流转,时而避让,时而聚拢,如同涨退不定的潮水。
这一座阵,硬闯强攻没有意义。要找到那根牵引所有影子的线,线所在之处,才是阵的破绽。
规律清清楚楚摆在眼前:阵眼不复位,这些影子永远杀不尽,越出手,滋生得越多。
他敛去青光。
黑影动作果然迟缓下来,失去光源,它们像是瞎了眼。
可黑暗之中,另有动静沿着石壁蔓延,沙沙,沙沙。
不是影子,是树根。
墓道还在向内收束挤压。周遭彻底坠入漆黑,黑影随之变淡,丝丝缕缕融回石壁缝隙。它们没有退远,只是蛰伏,静静等候下一束光亮亮起。
顾辛白闭上眼,指尖贴住石壁,缓步向前摸索。睁眼也是无边黑暗。
指腹下的岩壁忽凉忽暖,仿佛有活物在地层之下游走搏动。
“顾辛白——”
远处飘来一声呼喊,是姜稚月的音色。
他正要应声,念头一转,硬生生把话咽回去。这个声音太稳,太平静。
真正的姜稚月喊他,从来都是带着火气的:“顾辛白!你死哪儿去了!”
这才是她。方才那一声,是模仿出来的。
它学得极像,唯独学不来她骨子里那股泼辣的戾气。真急了,她开口第一句多半带着粗口。
黑暗里的那道声音又唤了两遍,见得不到回应,慢慢消散在深处。
他清空杂念,只跟着心口脉搏前行,心跳一下,便落一步。
根须擦过手背,黏腻冰凉。
约莫再走十步,指尖撞上一块坚硬、冰凉的铜器,边缘刻着细密古纹,硌着掌心。
青铜镜。
铜镜深深嵌在石壁之内,被一圈粗壮树根死死缠绕包裹。铜缘覆着一层厚重绿锈,镜面却不是平整的,中心微微向内凹陷,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拇指用力按过。镜面上蒙着一层水汽,映不出任何影像。
他指尖扣住镜沿,指节绷得发白,镜面滑得像一层薄冰。
正要发力撬动,身后风声骤响。那道属于他自己的黑影自黑暗扑来——失去光源之后,它靠着他身上残留的气息锁定方位,直扑后颈。
顾辛白侧身急躲,黑影擦着耳根撞在石壁上,轰然散作一团黑雾。黑雾没有消散,缓缓聚拢,重新拼成完整人形。
无光之下,它动作慢了许多,却依旧循着气息,一点点往这边靠。
“必须先稳住阵眼。”
他低声吐出一句,掌心浸满冷汗。
早就看透,满壁黑影的根源,全都拴在这面铜镜上。铜镜是阵的锚点,锚松动,影子肆虐;铜镜不复位,就算打散一百次黑影,它们依旧会从石壁里重新渗出来。
他心里盘算:镜面就在眼前十来步的位置,所有黑影,全都系在这面镜子之上。
他眼下只有一件事要做——把铜镜从树根的禁锢里拆出来,调回原本的方位。
成,则黑影尽散;败,他便和这面古镜一道,永远钉死在这片地底。
远处再度飘来姜稚月的声音,伴随着一点摇曳的微光。
她举着火折子,一步一步往这边挪。另一只手攥着飞虎爪,爪尾拖着半截绳,腰间挂着墨斗,每走一步,木斗轻轻磕碰,出声喊着过来给他照路。
“别!”
顾辛白喊得仓促,尾音都劈了。
他抬手想要阻拦,终究晚了一瞬。
火折子的火苗猛地亮起。
石壁之上,密密麻麻的黑影一瞬间尽数显形,几十道、上百道,一层叠一层,连穹顶都被黑影铺满。
所有黑影齐齐转头,目光一致投向那团摇曳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