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语同心》visitorV

3、新闻发布会 他也和自己

　　次日，奥尔登醒来得很早，当地时间早上六点。

　　新闻发布会在上午十点开始。

　　还有四个小时的时间，奥尔登呼叫了机器人送来了早餐，依旧是他惯常吃的那些东西——也不知道这些Ne77人到底掌握了多少有关他的信息。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再次确认了一遍昨天晚上就已经放好的工作用资料，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又背诵了一遍采访稿，随后安静下来。

　　一看时间才刚过八点，他去得再早，也起码要过半个小时才出发。

　　没有人发来消息，奥尔登本身就没什么朋友，以前发消息频率最高的是前妻贝内特，离婚后他们两个也无话可说了。

　　好吧，虽说是“频率最高”，但是实际上也没很多话。

　　奥尔登打开社媒，浏览穹壤官方媒体《穹壤时刻》的晨间新闻，它每日六点准时发表。

　　奥尔登看了一遍，没什么大事情，关注度最高的还是Ne77发布会这件事，底下有好事者提议要不要捉一个外星人解剖了看看他们的内部构造，奥尔登一点开那人的评论，就显示已被删除。

　　有几条新的评论冒出来，斥责刚刚那条被删除的评论不讲人道、枉顾人伦。

　　门突然被敲响，这个时候，会是谁？

　　奥尔登起身打开门，屋外站着个高挑的男人，依旧是低马尾，只不过今天没有戴他那副夸张的墨镜。

　　科尔的长相可以称得上秀气，面部硬朗度不够，有一种中性的美感。

　　奥尔登并不太欣赏得来这种样貌，他冷眼瞧向来客，说一声：“早。”

　　科尔嘻嘻一笑，从奥尔登和门框间硬生生挤了进来，自顾自换了拖鞋到沙发上坐下，不等奥尔登开口就先发制人：“你也起得很早嘛，看来新闻发布会让大家都很激动？”

　　奥尔登一直不明白，科尔这种左右逢源长袖善舞的人，为什么在他面前这么毫无情商可言，他身上有什么值得对方开采的价值？

　　科尔哪会晓得奥尔登呆站在那里想些什么，他冲奥尔登挥了挥手，反客为主地招呼：“过来坐呀！你刚刚吃完早饭？”

　　奥尔登一板一眼地回答：“已经吃过半个小时了。”

　　他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落座。

　　“你怎么过来了？”奥尔登问科尔。

　　科尔答道：“我想找个人一起去发布会嘛，你什么时候出发？我猜大概半个小时后。”

　　找自己干什么？来到AB66的媒体记者里又不是没有科尔熟悉的人，干什么非要热脸贴冷屁股蹭到自己身边。

　　奥尔登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半个小时后呀！”科尔不假思索地回答。

　　“但我打算九点再出门。”

　　科尔顿了一下，随即轻笑，他耸肩：“行吧！”

　　奥尔登原以为自己已经拒绝了科尔，对方就该识趣地与他告别，乖乖回自己的房子去，然而他似乎并没有这么打算，依旧坐在沙发上东瞧西看。

　　“你这房子的布局可真不错！我一进来就想到了地球时代的那些书籍作品，有一篇叫什么来着……《奥尔登湖》？”

　　“……《瓦尔登湖》。”奥尔登无奈道。

　　“哦！”科尔作恍然大悟状，“你的知识储备可真丰富。”

　　与科尔聊天总让奥尔登觉得有些头疼，他搞不明白科尔跳脱的思维到底指向什么、目的何在，只能浅层地与对方进行一问一答。

　　奥尔登真希望来个人或者事情赶紧把科尔从他身边拽走。

　　也巧，今天或许连上帝都在眷顾他，因为科尔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科尔与奥尔登急匆匆道过别，奔离了别墅。

　　奥尔登看了眼时间，叹了口气，他原先再过十分钟就能准备出发了，却因为科尔的一句话硬生生拖慢了半个小时。

　　他重新打开《穹壤时刻》的晨间新闻，所有关于解剖Ne77人的评论都消失了，不管是支持的、还是讽刺的。

　　奥尔登试探性地在底下的评论区发了“解剖”两个字，刚发出去就被系统屏蔽了 ，顺带附送了他三天禁言。

　　官方的态度果然是要与Ne77表演相亲相爱一家人。

　　*

　　AB66时间上午九点整，奥尔登坐上了汽车，一路飞驰到发布会现场，用时仅仅三分钟。

　　在这短暂的三分钟时间里，奥尔登把全车都摸了一遍，内部构造与穹壤自己的车辆无甚差异，看来非得把这车子解剖了才看得清楚了。

　　奥尔登望向车载系统，被那个不男不女的声音提示，让他坐回位置上，保证安全。

　　车子停在楼外的停车场内，恰巧旁边有同样是《瞭望塔》记者的同事也下了车，与他打了个简短的招呼。

　　奥尔登回以一个点头，两人沉默着走进大楼内。

　　发布会在大楼顶层，88楼，电梯载着他们两个和另外一位身材矮小的女士，一路直上。

　　奥尔登到达的时候现场已经很热闹的，熟识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道说笑，在电梯不远处的科尔回过头来对着奥尔登和那位同事打招呼，同事三两步上前加入了科尔那群人中。

　　奥尔登转身往自己的座位处走去，身后传来科尔的声音，问他不加入他们的聊天吗？

　　奥尔登摇头。

　　一群心怀鬼胎的人们揣着各自的心思聚在一起聊一些无意义的内容，打发本就不够充足的时间，他向来鄙夷这样的行为。

　　当然，他不可否认或许那些人的聊天内容会提及Ne77的事情，也许其中就有奥尔登感兴趣的话题，但他今早刚因为科尔的无端闯入烦恼过，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加入其中。

　　奥尔登的座位不远处还有一小撮聚集在一起的记者，看着应当是《人类杂记》的记者们，《人类杂记》与《瞭望塔》的新闻定位都是关于时事热点的，两家媒体公司应当算是竞争者。

　　那三个人在讨论Ne77的总长亚当·帕克，一个样貌憨厚的中年男人，聊着聊着话题就偏去了八卦，关于那位总长离了三次婚，三位夫人各自针锋相对的事迹传进奥尔登耳中。

　　“不像那个克罗斯副总长，我昨天上午到了之后来这附近转过一圈，还看到他和他妻子儿子在南边那条路上逛街呢！”

　　关于罗南·克罗斯的讨论就此为止，那三个记者又开始谈论另一位Ne77副总长。

　　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奥尔登手指滑着光屏，一条条社媒内容从他眼前划过，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副总长大明大方地在街道上逛街？刚刚背井离乡，就这么悠闲自在？恐怕是做戏吧，如果那位克罗斯先生听见了那三个记者的感叹，恐怕做梦都要笑醒了。

　　发布会开始前十分钟，同事从科尔那群人那边回来，坐到了奥尔登旁边的椅子上。

　　现场逐渐安静下来。

　　十点整，一位男士走上了台，竟然是Ne77的总长亚当·帕克本人，他们连主持人都没有吗？

　　帕克总长开始感谢穹壤的总长和民众收留了遭遇劫难的哈尔迪人们（“哈尔迪”是Ne77人对自己的星球的称呼），随后是一长串关于AB66建设的成果展示……

　　异常枯燥的讲话，在场的记者们倒是都听得很认真，毕竟这是他们的工作内容。

　　早在哈尔迪——Ne77——人刚投奔穹壤伊始，双方就用最快的速度建立了对彼此语言的翻译系统，现如今已经可以实现无障碍的交流。

　　奥尔登看着帕克总长身后的屏幕上一串串展示出来的数据，伸手摘下了翻译耳机，随即就听到台上人嘴里滚出一连串叽里咕噜。

　　客观来说，奥尔登认为哈尔迪人的语言是有音律的美感的，但语言就是用来沟通的，如果连最基本的交流功能都无法实现，说的比唱的好听又有什么用？

　　帕克总长的成果汇报还在继续，已经从房屋等硬件设施转向了便民服务方面。这些哈尔迪人当真是随遇而安，家园被毁之后这么快就有心思在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安居乐业。

　　啊，大概率只是总长代表团们的一厢情愿罢了，就和克罗斯总长一家一样，表演给穹壤人看、更是表演给哈尔迪的民众看：家没了没关系，我们依旧有未来。

　　奥尔登百无聊赖地靠在椅子上，继续听帕克总长把他们的“新家”描述得多么美丽而宜居。

　　奥尔登很好奇，哈尔迪的百姓们是怎么看待这一场新闻发布会的。

　　“我们的母星已经逝去，但我们的文明并未灭亡，此处，即吾乡。”翻译器自动识别了哈尔迪语，并智能化地将其翻译得优雅美丽，听上去有几分地球时代中国话的风味。

　　帕克总长的发言到此结束。

　　接下来就是奥尔登他们这些记者开始活跃的时候了，接二连三的问题被掷向帕克总长，关于未来打算的、关于技术共享的……

　　“总长先生，既然你们提到了要将你方先进的技术分享给我们，那是否涉及生理层面的呢？比如……生理构造？”最后一个提问的机会，有人堂而皇之地问出了堪称大胆的问题。

　　在场的记者们哪个没有每日阅读《穹壤时刻》的习惯，几乎人人都目睹了今早的晨间新闻中有关于“解剖”的话题被官方大面积禁言的事情。

　　众人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右后方的提问人，那人面色淡然地迎接全场的视线，目光灼灼地盯向台上的帕克总长。

　　科尔，他真是个大胆的人。

　　奥尔登心想。

　　科尔并没有用上“解剖”这种明目张胆的词汇，到底还是给哈尔迪的总长保留了几分面子，当然，也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亚当·帕克憨厚一笑，有条不紊地回答：“您是想问及关于传染疾病的相关担忧吗？这一点，我方已经与你方就此展开过各项检查，否则在座各位也没办法共聚一堂展开今日的发布会，不是吗？”

　　当地时间上午十一点整，发布会准时结束。

　　以往总是一结束工作就往人缘极好的科尔身边凑的媒体人们骤然少了一大半，只有三两个一如往常地与之走近。

　　奥尔登觉得科尔最后的问题或许是在看到今早的新闻之后临时起意提出的，但是在公开场合这么明晃晃地挑衅外星人和穹壤的官方，这一招虽险但愚蠢。

　　指不定这就是一代天才记者的陨落之日，回去之后就要被他的上司和上头的压力碾压得销声匿迹。

　　为了出人头地吗？科尔当然是这样高调的性格，但奥尔登觉得不仅仅如此。

　　他也和自己一样对哈尔迪人的到来感到不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