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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鸿照影 天昏地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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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春三月。
暴雨倾泻而下,在暗夜中摔出爆裂的响动。
花簪月是在一阵剧痛里呛醒过来的。
浓重的铁锈气直冲鼻腔,喉咙里咽唾沫都像是在咽刀子,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烧火燎的钝痛。
她下意识想要抬手揉一揉摔懵的后脑勺,指尖刚一动,却摸到一手黏腻冰凉的半凝固稠血。
……等等。
她十分钟前明明刚下晚自习,手里捏着一杯半糖去冰的奶茶,正赶着绿灯过斑马线。
迎面冲过来的远光灯晃得人眼珠生疼,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然后呢?
然后她就躺在这儿了。
身下并非坚硬平整的柏油沥青路,而是毛毡铺就的地面。
视线聚焦的刹那,一张青灰发胀的男人面孔突兀地悬在她鼻尖前不到半尺的地方。
那人生了一双暴突的死鱼眼,嘴角挂着两道黑紫色的血沫子,喉骨呈现出一个极度诡异的凹陷弧度,整个人仰面瘫在翻倒的紫檀圈椅旁。
一股死人气息扑面而来。
“卧槽……”
花簪月一口冷气抽到半截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头皮炸得几乎要揭顶而起。
她本能地往后猛蹭,背脊重重撞上雕花博古架,架上的铜镇纸被震得当啷一声脆响。
左肩登时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她低头一瞥,自己身上穿的根本不是那件现代的连帽卫衣,而是一身只有在电视剧上才看见过的夜行衣。
她的肩胛骨下寸许的地方赫然插着半截断刃,伤口处翻卷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
【检测到宿主意识已链接。】
【当前世界:大唐王朝。】
【世界级任务——查清同昌公主暴毙的真相。】
【宿主当前身份:江湖门派“听澜楼”末等刺客,代号“细雨”】
【当前档案:都察院四品佥都御史陆公望密室暴毙。现场唯一嫌犯即为宿主。】
【当前新手初始探索积分:100点。】
视线突兀划过的机械小篆金字,一板一眼,流星似的划过,连个屁也没有了。
花簪月牙齿打战,心脏在肋骨后头疯狂乱撞,频率快得马上就要从喉咙里直接呕出来。
作为一个刚熬过大二期末考、生活费月月光连下馆子都要犹豫三秒的大学生,眼下开局直接送她一个四品官员的暴毙现场加一身致命外伤?
听澜楼?刺客?
“哔——!”
院落外头陡然炸开一声鸣镝,尖锐的破空声刺穿雨幕。
“合围书斋!一只雀鸟也不准放出去!”
“王爷有令,顽抗者,格杀勿论!”
密集的铁甲撞击声与沉重的脚步声瞬间压了上来。
火把的光晕隔着被雨水打湿的高丽纸窗格,在墙面上投下密密麻麻,搭箭拉弦的人影。
跑是绝对跑不掉了。
屋里就这么大,门窗外头全是弓弩手,自己这条胳膊连抬都费劲,强冲出去只会被扎成一个合格的刺猬。
花簪月咬破舌尖,腥咸的痛感逼得她混乱的脑子强行刹车。
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代学生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挂科边缘寻找救命答案。
比如这个莫名其妙的狗系统。
“系统!我要全部信息!”
【扣除50点新手积分。剩余积分:50】
【现场扫描解析中——】
【死者真正致死原因为后颈风池穴微型创口,系大内金丝骨钉所致;体内残留烈性毒药‘七步霜’,但服毒时间晚于咽气时间一刻钟内。】
【案头打翻的茶盏夹层藏有翻动痕迹,关键物品已遗失。】
【门外主事破门者为大唐当朝夔王,大名李滋,字忱星,敌对阵营:王宗实】
这下倒是大方了,50点给了花簪月不少的信息。
信息闪过的同一瞬,厚重的两扇梨花木槅扇门甚至没有经历被推开的过程。
“轰!”
一道浑厚沉郁的罡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沫,门闩震成了数截崩开。
花簪月下意识抬了抬手臂,被伤口传来的痛楚一阵龇牙咧嘴。
碎木乱溅之中,两列玄甲持长戟的亲卫分列两旁,一名披着玄色织金暗蟒大氅的高大身形踩着积水迈进门槛。
那人鼻梁高挺得有些刻薄,薄唇抿成一条极冷的锋线,手里提着一柄长剑。
他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狭长深邃,眸光却冰凉得像数九隆冬河里捞上来的碎冰,掠过满地狼藉时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可不知为何,当这位年轻权贵抬眼看向她时,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深处,极快地掠过了一道难以察觉的微颤。
那眼神并非上位者的审视,亦非面对刺客的怒意,反而像是在长夜里跋涉了数千个日夜,终于在残垣断壁的迷茫中,撞见了一簇暌违已久的灯火。
畏惧又渴望,期盼又情怯。
天昏地暗,万籁俱寂。
李忱星想,他恐怕再也经不起这月寒日暖的十年了。
花簪月心头重重一跳。
这就是那个夔王,李忱星。
剑风先于言语而至。
长剑横空而出,剑尖稳稳停在花簪月喉口前不足半寸。
寒意透肉而过,激得花簪月整片脖颈的皮肤泛起细小的粟粒。
“刺客?”
把一瞬恍惚收覆心底的李忱星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蜷缩在血泊旁的女子,漫不经心道:“连自尽的毒丸都没有,是觉得死牢里住起来舒坦?”
门外亲卫已然踏前一步,雁翎刀锋芒毕露,只夔王爷剑尖一挑便上前将人斩于刀下。
花簪月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心跳声吵得像在耳膜边敲破锣。
她心里疯狂暗骂:你才住大牢!你全家都去住大牢!我连这个陆大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甩了这么大一口黑锅,现代法治社会口角调解还要讲前因后果呢!
然而面上,她狠狠掐了一把手心。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微弱疼痛比不上左肩的伤口,她顺势抬起那只握着短刀的右手,干脆利落地贴上了自己细弱的颈动脉,迎着那柄夺命的长剑抬起眼,望向那双没有温度的眸子。
“我自然是不会死在王爷手里的,”花簪月努力止住恐惧的战栗,用力眨了眨有些失焦的眼眸,“我若是死了,陆大人咽喉里灌下去的七步霜,还有他后颈上那枚骨钉,可就真得跟着我这个替死鬼一起烂在乱葬岗了。”
替死鬼。
李忱星原本低垂的眼帘微微掀开。
站在李忱星身侧的近卫首领眉峰倒竖:“放肆!死到临头还敢信口雌黄攀诬内廷!王爷,属下这便去取了她的首级!”
“退下。”
李忱星低声呵斥。
那首领悻悻闭嘴。
李忱星收起了剑,视线自上而下地打量着花簪月。
少女发髻散乱,湿透的额发黏在颊边,左肩流出的血已经洇湿了半片衣襟,唇瓣因失血而泛着青白,可那双眸子却亮得出奇,里头不见半分将死之人该有的癫狂或求饶,反倒像两泓被暴雨洗刷分明的清泉。
不,像夜里的明星,想努力发光又无法阻止暗淡。
一如往昔岁月。
“你说,骨钉?”李忱星唇角扯出一个冷笑,“陆公望仰药自尽,书斋四面反锁,桌上茶盏见血封喉,你身上带的短刀是听澜楼的柳叶双刃,其中一柄就在陆公望手里,你腰间腰牌是‘细雨’。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遗言?”
哇塞,这副本这么草台班子的么!谁家杀手杀人还戴个腰牌啊!
疯狂乱骂系统的花簪月闭了闭眼睛,胸腔微颤。
罢了罢了,只要肯听人说话,那就还有的救。
她忍着四肢百骸窜上来的麻木冷意,借着身后博古架的支撑,一点一点用右臂支起自己的身子,半跪在李忱星身前数步之外,抬手指向死者的侧脸。
“其一,陆大人若是饮茶自尽或被我按着灌下剧毒,七步霜药力极猛,发作时腹脏绞痛,死者必会抓挠胸腹,咬破舌尖。可王爷请看他的手——两手垂在身侧,死前分明平静无反抗,王爷若肯剖尸一验,只要毒药停在喉咙不在腹部,便能知道这是凶手在死者死后才把毒药灌进去的。”
花簪月的声音在众人屏息前显得分外清晰。
她目光挪向地面打翻的盖碗:“其二,那茶盏内壁泛着一层白霜,茶汤里下的毒量能毒死十头牛,死者只要不瞎就不会喝。因为动手的人知道今夜我……听澜楼的刺客会来,故意把动静闹大,借听澜楼和王爷的手,把这桩大案草草结在江湖仇杀上。”
李忱星眼底深处掠过一道幽微的暗光。
站不起来的花簪月索性膝行过去,抬起短刀,以刀尖轻轻挑开陆公望后颈乱糟糟的官帽系带,露出耳后风池穴偏左处那一点几乎被血污掩盖的乌黑小孔。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她抬眸,视线毫不退缩地直直撞上李忱星审视的目光:“能驭使这等骨钉,又能在大理寺与刑部眼皮底下把手伸进御史台的人,满盛京城里恐怕连一只手都数不满。杀他的人偷走了重要的证物,留下一个空壳子给听澜楼背黑锅,再顺理成章把王爷引到这间屋子里——王爷觉得,今夜这毒药,究竟是对着死者,还是对着您?”
满堂甲士屏息凝神,屋檐下的雨水砸在地上,激起细碎的水花。
花簪月藏在袖底的左手抠进掌心,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面上稳如泰山,心里早已把各路神佛都拜了一遍,甚至开始计算如果这冷面阎王不按套路出牌直接一剑抹脖子,自己能不能死回大二期末考的考场。
好在,四周杀意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侍卫们顺着夔王爷的手势收起了刀剑。
“你倒有几分本事。”
他居高临下地站着,语气依然刻薄冷淡:“听澜楼里,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一只会替主子咬人的小雀?”
花簪月暗暗吐出一口浊气,把他的嘲讽抛到脑后。
比起小命不保,人头落地,被他嘲讽几句简直就是无足轻重。
李忱星转过身,大氅的暗金蟒纹在跳动的火光里折出冰冷的光晕。
“清理干净。”
他丢下硬邦邦的一句话,径直迈出门槛,走进漫天雨雾中,只留下一道不近人情侧影:“把这具尸体移入地窖,书斋用封条封好。屋里这个……”
李忱星没有回头:“带回府里。”
花簪月脱力地瘫回潮湿的毛毡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行,算你狠。
她捂着仍在渗血的肩膀,恶狠狠地在心底将这尊冷面煞神问候了百八十遍。
至少,阎王殿的生死簿上,暂时没她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