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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守岁夜话 除夕夜,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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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七年,除夕夜。
白日里又落了一场雪,薄薄的,到了傍晚便停了。纪家上下忙了一整日——贴春联、挂灯笼、备年夜饭。厨房里蒸腾着白气,鱼肉的香味混着炭火气,从后院一直飘到前厅。桂婶带着几个婆子进进出出,端菜、摆碗、斟酒,脚不沾地。
年夜饭设在正厅。一张大圆桌,五副碗筷,整整齐齐。纪伯衡坐在上首,林熙苒坐在他身侧,纪明昭、纪知微、纪知宁依次坐下。桌上摆着八道菜——红烧鱼、炖羊肉、四喜丸子、白切鸡、炒时蔬、糖藕、八宝饭,还有一壶温好的桂花酒。
纪知宁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八宝饭,塞进嘴里,含糊道:“好吃!”
林熙苒道:“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纪知宁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娘,明年还让桂婶做这个!”
纪伯衡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点菜。”
纪知微坐在纪知宁旁边,替她斟了一杯茶:“吃慢些,当心噎着。”
纪知宁接过茶,喝了一口,又放下,眼睛在桌上转了一圈,忽然道:“阿姊,过些时日你生辰快到了,想要什么礼?”
纪知微道:“还有几日呢,急什么。”
纪知宁道:“怎么不急!我都想好了,要送你一支新的绒花——比你现在戴的那支还好看!”
纪知微摸了摸鬓边那支银簪,笑了一下:“我有簪子了,不用绒花。”
纪知宁“哦”了一声,又想了想,道:“那我送你一盒胭脂!上回青禾买的那个颜色,可好看了!”
纪知微道:“我不常用胭脂。”
纪知宁急了:“那你到底要什么?”
林熙苒在一旁笑道:“你阿姊只盼着你消停些,就是最好的礼了。”
纪知宁不依,撅着嘴佯装生气:“娘偏心。”
纪伯衡给纪知宁夹了一筷子鱼:“吃饭,别闹。”
纪知宁这才安静了,低头扒饭。
饭后,桂婶撤了桌,换上茶点。炭盆里添了新炭,火烧得旺,暖融融的。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厅里只点了一盏灯,灯下,林熙苒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件旧衣,正在缝补。她穿一件家常的藕色袄子,头发松松地绾着,只簪着一只素净金簪,无甚镶嵌。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动作极快,偶尔停下来,把针在发间蹭一蹭,又继续。纪家虽说是江南首富,可家风却是一向节俭了的,因此,纪家三位儿女并未养成骄纵霸道的性子。
纪伯衡坐在炭盆边,手里温着一壶酒。酒壶是紫砂的,小小的,搁在炭火边,慢慢冒着热气。他偶尔倒一杯,抿一口,又放下。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着,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纪知宁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抱着一碟花生,一边磕,一边缠着纪知微:“阿姊,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纪知微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捧着一杯茶:“讲什么?”
纪知宁想了想,道:“讲那个——那个狐狸精报恩的故事!上回你讲到一半就不讲了!”
纪知微看着纪知宁点了点她的眉心道:“上回是你睡着了。”
纪知宁不承认:“我没睡着!是你说得太慢了!”
纪知微喝了一口茶,道:“那好,我接着讲。那只狐狸精,修炼了三百年,化成人形,去找那个书生报恩。她走到书生家门口,看见书生正在院子里读书。她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纪知宁好奇道:“走了?为什么走了?”
纪知微道:“因为她看见书生桌上放着一只绣花荷包,是另一个姑娘送的。她知道书生已经有了心上人,便没有进去。”
纪知宁“啊”了一声,有些失望:“那她报恩怎么办?”
纪知微道:“她把恩情报在了别处。后来书生赶考,路上遇到山匪,被一个过路的女子救了。那女子没有留名,只留下一句话——‘前世之恩,今世已还’。”
纪知宁听完了,歪着头想了想,道:“那狐狸精挺好的。”
纪知微想了想,附和道:“是挺好的。”
纪知宁又磕了一颗花生,忽然道:“阿姊,你说兄长以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嫂嫂?”
纪知微没有接话,有些慌乱。她低头喝了一口方才父亲温的酒,酒水呛在了喉间,不好发作,忍得脸有些发红,只好用力咽了下去。
纪明昭坐在窗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听见这话,没有抬头,只看着窗外的雪。
林熙苒停下针线,笑了一声:“你倒操心起你兄长的婚事了。”
纪知宁一本正经道:“我当然操心!我听说隔壁王家的姐姐,去年嫁了人,嫁妆可多了!兄长要是娶了妻,我就可以好好同他人炫耀一番了?”
纪伯衡笑道:“你兄长还没娶妻,你就惦记上嫁妆了?”
纪知宁嘿嘿笑了一声:“我就说说嘛。”
屋里静了一会儿。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纪伯衡又倒了一杯酒,递给纪明昭:“喝一杯,暖暖身子。”
纪明昭接过,喝了一口。酒是桂花酿的,不烈,入口绵甜,带着一点暖意。
林熙苒缝完最后一针,把衣服抖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在一旁。她抬头,看了一眼纪知微,又看了一眼纪明昭,忽然道:“知微,过了年,你就十八了。”
纪知微道:“是,娘。”
林熙苒道:“大姑娘了。今年生辰,要好好办一办。请几桌客,把相熟的几家都请来。”
纪知微道:“娘,不必这么隆重。往年不都一家人吃顿饭么?”
林熙苒道:“往年是往年。今年你十八了,该热闹热闹。”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你爹说了,要给你置办几件新衣裳,再打一套新头面。姑娘家,该打扮打扮了。”
纪知微低头,道:“娘,我不缺衣裳。”
林熙苒道:“你不缺,我想给你添。”她看了纪知微一眼,目光柔柔的,“你是我女儿,我不疼你疼谁?”
纪知微没有接话,眼底尽是湿润。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暖到胃里。得此养父养母,尽是真心实意待自己,她怎能不感动,所以即使她心里明白自己并非亲生,这么些年,也并未多问,只是怕伤了养父养母的心,毕竟,生恩较于养恩,哪个又说得清、道得明?
纪知宁在一旁插嘴:“娘,那我呢?我也要新衣裳!”
林熙苒道:“你也有。给你做一身朱红的,过年穿。”
纪知宁这才满意了,又磕了一颗花生。
夜渐渐深了。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纸上,沙沙地响。炭火慢慢暗下去,纪伯衡又添了两块炭,火重新旺起来。林熙苒放下针线,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盘橘子过来,放在桌上。
“守岁,吃点橘子,讨个吉利。”
纪知宁拿了一个,剥开,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含糊道:“娘,明年守岁,我还想吃桂婶做的八宝饭。”
林熙苒道:“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纪知宁道:“那阿姊明年生辰,我要送她一支簪子——比兄长送的那支还好!”
纪知微笑了一声:“你哪来的钱?”
纪知宁道:“我攒的!压岁钱我都存着呢!”
纪伯衡笑道:“你倒是会攒钱。”
纪知宁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夜更深了。纪知宁靠在榻上,眼皮渐渐沉了,手里的花生掉了一颗,滚到地上。林熙苒看见了,没有叫醒她,只起身,拿了一件斗篷,轻轻盖在她身上。
纪伯衡看了一眼漏刻,道:“子时了。”
林熙苒道:“新年了。”
纪伯衡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林熙苒,一杯自己端起来,看着眼前人,眸子里尽是温情:“夫人,新年好。”
林熙苒接过,喝了一口,望着纪伯衡,笑了一声:“夫君,新年好。”
纪知微和纪明昭也各自倒了一杯,碰了一下,没有说话,只相视一笑。
酒是温的,入喉绵甜。
守岁结束。林熙苒叫醒纪知宁,纪知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了一句“新年好”,又闭上眼,被青禾扶回房去了。纪伯衡和林熙苒回了东跨院,纪伯衡走在前面,林熙苒跟在后面,两人没有说话,只并肩走着,身影渐渐消失在廊下。
正厅里只剩下纪知微和纪明昭。
纪知微起身,理了理衣摆,道:“我回去了。”
纪明昭道:“我送你。”
纪知微道:“不顺路。你住中院,我住西跨院。”
纪明昭道:“顺路。我送你到月亮门。”
纪知微没有再说。两人并肩走出正厅,穿过中院,往西跨院走。雪已经停了,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冷白的光,二人距离还是一贯的半步身子,后者脚下也还是一贯的一只影子。两人的脚步声落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走到月亮门前,纪知微停下,转身,道:“到了。”
纪明昭也停下。他站在月亮门边,看着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犹豫了片刻,最终又闭了上。
纪知微定睛看着他,眸子中情绪有些复杂,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情愫,只觉得是几分苦涩,混着几分期许。
纪明昭又张了张嘴,这一次,他开口了,终是发出声来:“知微。”
纪知微道:“嗯?”
纪明昭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清清冷冷的。她鬓边那支银簪,簪头的梅花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看了她很久,最后,他笑了一下,道:“你可知我......”
话还未尽,耳边响起一阵噼啪之声,二人抬眼望去,原是城里的百姓们放的烟花。纪知微抬头望着漫天烟花,眸子里尽是惊叹,纪明昭此刻却并未弹眼望去,而是定睛于眼前之人,脸上浮着笑意,烟花虽美,可眼前之人的笑颜,早已胜过烟花千百倍。
纪知微也笑了一下:“新年好,阿兄。”
她没有转身走。她站在月亮门边,看着他,戏弄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纪明昭没有回答,只是说:“待你生辰那天,我再说与你听”。
纪知微笑了一声:“你上回在城南,也是这样。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纪明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知道?”
纪知微道:“我从小与你一道长大,你想说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
纪明昭看着她,没有接话。月光落在两人之间,清清冷冷的。他站在月亮门这一边,她站在那一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二人自小一道长大,纪家是商户,坐到江南首富这个位置,生存自是比寻常人家艰难万分,一家人共同历经家中多少道风雨、多少次需要全家人一道面对的试验,都一齐挺了过来,因此二人情谊自是深厚非常。后来年岁渐长,不知从何时起,二人相处也渐渐别扭了起来,尤其是几年前二人知道了彼此并非血亲,许是男女有别,那份手足之情竟也跟着变了味道。
半晌,他开口:“知微。”
她道:“嗯。”
他说:“你鬓边那支簪子,很好看。”
纪知微笑了一声:“你买的,自然好看。”
纪明昭也笑了。他没有再说话,只站在月亮门边,看着她。
纪知微转身,走进西跨院。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没有回头,又重复着轻声说了一句:“明昭,新年好。我等你生辰那日再告知我你未尽的话”
纪明昭站在月亮门边,轻声道:“好。”随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中院走。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