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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腊月初雪 扬州落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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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七年,腊月廿八,扬州落了雪。
雪是午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粒,落在青石板上,随即便化了。到了申时,渐渐密起来,一片一片,不急不缓,像谁在天上筛细盐。至黄昏时分,满城屋瓦已覆了一层薄白。
扬州的雪与北地不同。北地的雪是砸下来的,带着风,砸到脸上惹的人生疼;扬州的雪是飘下来的,轻飘飘的,落在肩上,不声不响,像怕惊了人似的。运河两岸的垂柳还没落尽叶子,雪挂在残绿上,倒像开了一层白花。有小儿在巷口追着雪跑,被母亲唤回去,说天冷,别冻着。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混着雪气,慢悠悠地散在余晖之下。
纪家盐号在城东,临着运河,是扬州城里最大的一间铺面。三开间的门脸,黑漆招牌,上书“纪氏盐行”四字,是请前任知府题的。门前的石阶被雪盖了薄薄一层,檐下挂的两盏灯笼已经点上了,在雪里晕出两团暖黄的光。
铺子里,账房的门半掩着,炭火烧得正旺。
知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她手里拨着算盘,指法极快,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像落了一串急雨。她看得专注,偶尔停下来,用笔在账册上点一下,又继续拨。灯芯噼啪作响得爆了一声,她没抬头,只伸手把灯挑亮了些。
她穿一件藕荷色的夹袄,没有戴首饰,只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绒花。十七八岁的年纪,坐在一堆账册后面,腰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浮躁。她翻到第三本账册的第七页,停了下来。
“陈叔。”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亮,“腊月初三那笔,出盐三百引,入账怎么只有二百八十引?”
账房陈叔正蹲在炭盆边添炭,闻言手一顿,直起身来:“小姐,那日风雪大,路上折了二十引的损耗。”
“折了?”知微抬眼看他,目光平静,问道,“折在哪段路?走的是运河还是官道?船号多少?押船的是谁?”
陈叔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知微没有追问,只低下头,继续拨算盘:“明日把损耗的单子补给我,写清楚折在哪、怎么折的。若真是折了,我不罚你。若是没折,便要道清缘由。这账,要平。”
陈叔应了一声,退到一旁,悄悄抹了把汗。
里间传来一声笑。帘子掀开,林熙苒端着一碗热姜茶走出来。她四十出头的年纪,梳着利落的髻,穿一件石青色的袄裙,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上面佩着和田暖玉。她走到知微身边,把姜茶放在案角,看了一眼账册,又看了一眼陈叔,笑道:
“陈叔,你也是老人了,怎么还叫我们知微抓你的错处?”
陈叔讪讪道:“夫人说笑了,是小姐太精了。”
“她精,是好事。”林熙苒在知微身边坐下,伸手替她把鬓边那朵绒花正了正,“商场上,你不精,精的就是别人。她爹当年就是吃了太厚道的亏,如今有她替家里看着账,我放心。”
知微端起姜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道:“娘,这茶太甜了。”
“甜还不好?”林熙苒看着纪知微,抬手点了一下她的眉心,宠溺道,“你整日对着这些账册,嘴里没点甜味,这日子怎么过?”
正说笑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被掀开,纪伯衡大步走进来,带进一身寒气。他披着一件玄色的斗篷,肩头落了一层雪,帽檐上还挂着细小的冰珠。他拍了拍身上的雪,笑道:
“好大的雪,今年怕是要冷到年后了。”
林熙苒起身,替他解下斗篷,抖了抖雪,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你出去这一趟,盐引办下来了?”
“办下来了。”纪伯衡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递给知微,“知微,你瞧瞧,有没有问题。”
知微接过文书,展开,就着灯光看了一遍,道:“没问题。只是爹,这盐引上写的是‘官收商销’的试行章程,朝廷是不是要动盐政了?”
纪伯衡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没有立刻回答。半晌,他道:“风声是有的。听说朝中有人提了新法,要收盐归官,再由商户承运。咱们纪家是江南第一等的盐商,这风声,跟咱们脱不了干系。”
林熙苒听罢,语调高了三分:“那也不怕。咱们是正经做生意的,朝廷要收盐,咱们便承运;朝廷要卖盐,咱们便买盐。只要账是平的,心是正的,怕什么?”
纪伯衡笑了一声:“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林熙苒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只管把年过好,把日子过好,旁的,等过了年再说。”
窗外,雪还在下。运河上偶尔传来船工的号子声,远远的,混在风雪里,听不真切。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映在雪地上,暖黄的一团。
知微放下姜茶,又拿起账册,继续拨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像落了一串急雨,在安静的账房里,一声一声,落得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