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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绣坊里的半块样 陆行舟到崔 ...

  •   陆行舟到崔家绣坊时,温氏正蹲在门口青石阶上验一匹缎子。日头偏西,缎面反光,她拿手背贴着缎子一寸一寸地捋,捋到一处,指尖停住,回头朝里喊:“这匹谁上的机?松了两根纬,拆。”

      院里没人应声,过了片刻才有个小绣娘红着眼圈出来,把缎子抱了进去。

      陆行舟站在街沿上等着,没急着上前。温氏捋完了那匹,才拍拍裙摆站起来,脸上已经堆了笑:“这位爷,看货还是做衣裳?”

      “县衙的。”陆行舟把折子递过去,“找孙巧儿问几句话。”

      温氏接过折子,没打开,先掂了掂,好像在称它的分量,才慢慢展开看。她看折子的工夫,陆行舟往门里扫了一眼。前院天井里晾着几排绷子,绷上都是半成的花样,门帘后头有人影一晃,朝后头去了。

      “孙巧儿。”温氏把折子合上,还是笑着,“她今儿告了假,不在。”

      “告假?”陆行舟也笑,“我方才在巷口问过她男人,她男人说一早就来上工了。”

      温氏脸上的笑没掉,只是停在那儿不动了,像绷子上绣坏了一针。她往门里让了半步:“那爷进来说。天井里有茶。”

      茶是粗茶,温氏亲自倒的,倒到七分满就停手,壶嘴没碰着碗沿。她坐下,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爷,巧儿她妹妹的事,我知道。这丫头这些天心思不在活上,我怕她出去惹事,让她在后院浆洗。不是拦着官府问话,是替她兜着——她那张嘴,见谁咬谁,回头再把自己搭进去。”

      “她咬谁了?”

      温氏顿了顿:“头两天在门口骂她后娘,骂得整条巷子都听见。我出去拉她,她连我一块儿骂,说我给她的工钱太少,她妹妹卖出去才二两银子,她在绣坊扎一年手也攒不下二两。这话传出去,绣坊还做不做买卖?”

      陆行舟捧着茶碗没喝。碗底有一圈茶渍,他拿指甲刮了一下,茶渍是陈的,温氏这碗茶大概自己都不常喝。“我要见的不是她后娘的事。柳河那边捞上来的人,我总得问问生前在哪儿当差、跟什么人来往。”

      温氏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快:“这我不知道。巧儿只说妹妹叫杏儿,卖到柳河边上人家做使女,一年到头见不着。”

      “那她怎么知道妹妹死了?”

      温氏没立刻答。院里有绣娘挑帘出来晾绷子,竹竿磕在门框上,笃的一声。温氏等那声音落了,才说:“是赵七来问的,头一个问的就是她。赵七那人你也知道,话不会绕着说。”

      陆行舟把茶碗放下,搁得很稳,碗底和桌面碰出轻轻一声:“温掌柜,我人已经来了。你要是不让我见,我回去只消在折子上写一笔‘绣坊推诿,不肯配合’,明儿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温氏交叠的手松开了。她往天井那头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后院。她不肯在屋里待,这些天就坐在后门槛上绣一块白帕,谁叫都不应。爷见可以——就一件事,别在院里说,绣娘们耳朵长。”

      “行。”

      温氏带他穿过天井,过一道月洞门。后院比前院窄,墙根堆着几只染缸,缸里的水发暗红,浮着一层油亮。陆行舟闻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酸里带腥,像铁锈泡了雨水。

      孙巧儿果然坐在后门槛上,背对着他们。她手里绷着一块白帕,针尖在布面上一起一落,动作快得看不清线在哪儿。听见脚步,她没回头,针也没停:“温婶,那匹缎子我拆了重上,晚饭前能交给您。”

      “不是缎子的事。”温氏走到她身边,手在她肩上按了按,“衙门的人来问话,你好好说。”

      孙巧儿的手停了。针还扎在布上,她慢慢转过头来。一张窄脸,颧骨上晒出黄褐的斑,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直直地钉过来。她打量陆行舟,从头看到脚,看得比温氏看折子还慢。

      “你是衙门里做什么的?”

      “刑名幕僚,姓陆。”

      “幕僚。”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咂了咂,“师爷?”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多少?”她把手里的帕子往膝上一摊,“上回赵七来,说他管不了,让我等。我等了。前儿又来一个郑书吏,问了三句就走,说回去禀。回去就没影了。你是什么,能管得了的那个?”

      温氏在旁边咳了一声:“巧儿。”

      “温婶,我没骂人。”孙巧儿的声音还是细的,“我就是问清楚。”

      陆行舟在染缸边站住,没往前凑:“管不管得了,得先听你说。你妹妹叫什么,多大,什么时候卖的,卖给谁——这些你跟他们说过没有?”

      “说了。”

      “说给我听一遍。”

      孙巧儿把帕子搁下,两只手在膝上攥了攥,像要把话攥顺了再倒出来:“杏儿,二十。去年秋里我后娘托了柳河那边的牙婆,二两银子卖到河边一户人家做使女。那户人家姓什么我不知道,后娘不肯说,只说是个好人家,管饭,一年许回来一趟。杏儿走那天我送到巷口,她——”她停了停,咽了口气,“她不肯走,攥着我袖子,我掰开她的手,她指甲把我手背划了道印子。”

      她把手背翻过来。手背上什么印子也没有了,她还是翻着让人看了一会儿,才放下。

      “后来呢?”

      “后来年初我托人去柳河问,问了几家都说没这么个人。我就知道出事了。再后来,前几日赵七来,说河里捞上一个,叫我去认。”她的声音一直没高,可说到这儿,忽然快起来,“我去了,隔着席子看了一眼头发,我就知道是杏儿。她头发根上有块黄,生下来就有的。我说那是我妹妹。他们就说等衙门信儿。我等来的是一张条子,说尸首要再验,让我别闹。”

      “谁给你的条子?”

      “不知道,塞在门缝里。”

      陆行舟从袖里摸出小册和炭条,记了一笔。孙巧儿盯着他的炭条:“你记什么?”

      “记日子。”

      “日子有什么用。人都泡了三天了。”她忽然往前探了探身,“你是验尸的?你见着我妹妹了?”

      “见了。”

      “她身上——”孙巧儿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换了个说法,“她身上——她穿的什么?”

      陆行舟没料到她问这个。他回想了一下:“灰蓝布衫子,粗布,袖口磨了边。”

      孙巧儿低下头去,半天没说话。再抬起头来,眼圈没红,下巴绷得紧紧的:“那不是我给她带去的衣裳。她走的时候我给她缝了件新的,藕荷色,她嫌艳,不肯穿,压在箱底。后来还是穿走了。那件灰蓝的是后娘给她的,粗布,扎手。”

      她伸手去够膝上的帕子,手指在布面上搓了两下,忽然换了话头:“你方才说你管得了。”

      “我没说管得了,我说先听你说。”

      “那你听好了。”孙巧儿把帕子往他脚边一推,“我妹妹走之前那半个月,天天在家绣东西。她手笨,绣活儿一般,可那半个月像魔怔了,饭也不吃,绣了拆拆了绣。我问她绣什么,她不说,只把绷子藏枕头底下。她走后我收拾她铺盖,翻出半块样,绷子上的另一半她带走了。”

      “样呢?”

      孙巧儿没答。她朝月洞门那边看了一眼。温氏正背对着他们,在前院那边跟一个绣娘说话,声音隐隐约约的。

      “温婶不让说。”孙巧儿的声音压得更细了,细得陆行舟得往前走半步才听得见,“她说杏儿人都没了,别拿她的东西招是非,绣坊担不起。她把杏儿留下的东西都收走了,说替我们姐妹存着。”

      “收走了多少?”

      “一个包袱。里头有杏儿的旧衣裳,还有那半块绣样。”孙巧儿忽然伸手,攥住了陆行舟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我偷偷留了半块,是从那半块上撕下来的。温婶不知道。”

      她从后腰摸出来,塞进他手里。动作快得像做贼。

      是一块两指宽的素绸,边口毛着,是撕的,不是剪的。绸面上绣着半片花样——缠枝的纹,叶子卷得怪,不像寻常花样子。青灰色的线,绣得密,针脚扎实,可只绣了半边,另外半边是空的。

      陆行舟把那块绸翻过来看背面。反面的线头处理得干净,一根没留。他凑近了,就着院里那点天光看线色。青灰,偏冷,不是一整根线染的,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像染缸里提出来时没浸匀。

      他手心里那块绸忽然沉了。

      这个色,这个染法。柳河女尸甲缝里抠出来的那团青灰丝线,他看过。沈青萝用白瓷碟盛着,他只看了一眼,可那一眼够了——一样的偏冷,一样的不匀,一样像在染缸里提起来时缺了最后一道清水。他当时以为是殓衣上蹭的,后来查过殓衣,不是。

      他把绸块折起来,塞进袖中,和那枚铜扣并排放着。

      “你妹妹绣这个花样,从哪儿学的?”

      “没人教。”孙巧儿摇头,“她那半个月没出过门。我问她,她只说人家给的样,照着绣就行,绣完了有赏钱。赏多少她不说。”

      “人家是谁?”

      “她不说。我问急了,她就哭。”孙巧儿的声音低下去,忽然又抬起来,细声细气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妹妹死前也在绣这个花样。绣了一半就没了。”

      陆行舟没接话。前院传来绷子落地的声响,有绣娘哎哟了一声,温氏在骂:“手底下没轻重,这批货赶着出,坏了你赔?”

      孙巧儿还攥着他袖子没松。她仰头看他,那双眼不闪不避,钉得人发沉:“爷,我妹妹绣的那个样,是不是跟什么案子连着的?”

      陆行舟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抽得很慢,没有甩开的意思。“我回去查。查着了,会再来。”

      “查不着呢?”

      “查不着也来。”他走到月洞门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把温氏收走的那个包袱列个单子,少一件都写上。过两天我来取。”

      孙巧儿没应声,却把膝上的白帕捡起来重新绷上,针尖扎进布面,一针下去,比方才还快。

      温氏在月洞门那头等着,脸上又堆了笑:“问完了?”

      “问完了。”陆行舟也笑,“温掌柜,那个包袱——杏儿留在绣坊的包袱,还在吧?”

      温氏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更盛:“在,在。姑娘家的东西,我替她收着,一样没少。”

      “那就好。”陆行舟点点头,从她身边过去,走出两步又停下,像是想起什么闲事,“对了,温掌柜,你这染缸里的水,几天换一回?”

      温氏愣了一下:“三五天吧,看颜色。”

      “嗯。”陆行舟走了。

      出巷口时天已经暗了,街两边铺子上了灯,卖馄饨的挑子正往街心挪。他摸出袖里那块绸,就着灯光又看了一眼。青灰丝线在灯下泛出一点点暖意,那是线芯里没浸透的底色,新线才有。陈线浸透了,发死。

      柳河女尸甲缝里的丝线,他记得也是这个亮法。

      他把绸塞回去,袖口里铜扣磕在绸面上,闷闷一响。前面街角有个小孩举着一盏破灯笼跑过,灯笼纸烧了个洞,火苗从洞里往外舔。陆行舟看着那点火,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沈青萝明早在义庄重验柳河女尸。她还在那儿对着一具尸首较劲。

      而那个包袱里的另一半花样,温氏到底动没动过?

      他拐进巷子往住处走。路过义庄后墙时,墙里亮着灯,有人在走动。他没停步,只听见墙里钱三娘的声音传出来,在说什么“水开了”,接着是沈青萝的应声,听不真切,平平的,像在跟谁赌着气。

      陆行舟走过去了。袖里那块绸贴着手腕,凉一阵,慢慢被体温暖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绣坊里的半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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