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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铜扣磕门框 陆行舟回到 ...

  •   陆行舟回到住处时,天还没亮透。

      他没点灯,摸黑把袖里两样东西掏出来搁在桌上。布头,还有那枚磕门框磕出脆响的物件。手指一触到轮廓,心里那点侥幸就散了——是枚铜扣。比沈青萝手里那枚略厚,边沿錾着同样的半圈云头,缺角的地方也是刀削的,齐整得像拿尺比着切的。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好,摸出火折子点了灯。

      布头断口一半撕一半割。铜扣缺角,背面有细细的划痕。他凑近灯看,横三道,竖一道,跟沈青萝说的对得上,也跟他记在蓝布册子上的对得上。前世证物袋里那枚扣子,背面也是这么个刻法。

      他把铜扣翻过来,又翻回去。指腹蹭过錾纹磨平的边口,凉的。

      外面巷子传来扁担磕石阶的声音,接着是水泼在墙根下的响动,卖豆腐的扯着嗓子喊了头一声。他把两样东西收进枕下木匣,吹了灯,和衣躺下。

      躺了不到一炷香,就听见有人拍门。

      “陆先生!陆先生起没起——”

      周铁头。嗓门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陆行舟开门时,周铁头已经退到巷子当中站着了,手里捏着半块炊饼,嘴角还挂着渣。他见了陆行舟,先点头哈腰笑了一回,又把嗓门压下来,凑近了才开口:“先生昨儿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进来说。”

      “不进不进,屋里闷。”周铁头摆摆手,干脆蹲到墙根底下,就着晨光啃剩下半块饼,边嚼边说,“柳河那女的,姓孙,叫孙巧儿,在城南崔家绣坊做活。她妹子叫孙杏儿,就是河里捞上来那个。”

      陆行舟在他对面蹲下来,把袖手拢着:“往下。”

      “巧儿昨儿晌午去绣坊上工,不知谁把杏儿的事捅到她耳朵里了。她当场把绷子摔了,又哭又骂,说杏儿不会水,打小见水就躲,连洗澡都只肯用盆。”周铁头咽下饼,拿手背抹嘴,“绣坊掌柜嫌晦气,要撵她走。她不肯走,坐在绣坊门槛上骂了一下午,骂的是——先生猜猜,骂谁?”

      “你直接说。”

      “骂她后娘。”周铁头嘿嘿一笑,牙上沾着饼渣,“说后娘把杏儿卖到柳河边上那户人家做使女,卖了二两银子。杏儿出事,后娘连面都没露。”

      陆行舟没接话。这一条跟女尸后颈那个针孔对不上。二两银子卖个使女,犯不着扎针。他问:“巧儿人呢?”

      “昨晚被她男人拖回去了。住城北打铜巷,男人姓吴,在码头扛包,老实疙瘩一个。”周铁头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含糊道,“先生,还有一桩。巧儿闹的时候嘴里漏了一句,说杏儿身上有件东西是后娘给的,让她贴身收着,不许给人看。”

      陆行舟眼皮抬了抬:“什么东西?”

      “没说出来。她男人赶到,一拖一拽,话就断了。”周铁头拍拍手上的渣站起来,“要不要我今晚再去打铜巷走一趟?”

      “先别去。”陆行舟也站起来,“打铜巷的人嘴碎,你去两趟,整条巷子都知道衙门盯上吴家了。巧儿今天还上工?”

      “上。绣坊掌柜说要撵,到底没撵——巧儿手快,绣工好,掌柜舍不得。”

      “那我去绣坊门口转一趟。”

      周铁头应了一声,走出几步又回头,嗓门重新放开了:“先生,那仵作小娘们儿那边——”

      “怎么了?”

      “昨儿我在衙门口碰见她,她问我柳河边上有没有人见过生面孔。我随口胡诌了个货郎,她倒当真了,追着我问了小半个时辰。”周铁头挠后脑勺,“我后来说漏嘴,讲那货郎是我瞎编的。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那一眼——”

      “那一眼怎么?”

      “跟看死人似的。”周铁头缩了缩脖子,走了。

      陆行舟站在巷口看周铁头拐过街角,才回屋闩门。周铁头这人,市井里滚了半辈子,真话假话掺着说,他自己都未必分得清哪句是哪句。但“贴身收着不许给人看”这句,像是真的。真的假不了——后娘给的东西,为什么不能给人看?

      他把木匣里的铜扣又摸出来,在掌心掂了掂。沈青萝说她前世证物袋里也有一枚完整的扣子,背面同样的记号。她说这话时手攥在被褥底下,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可眼睛没躲。一个藏了半部阴卷的人,亮出一枚扣子来换他的布头,这笔账她算得精。

      可她也只亮了一半。

      陆行舟把铜扣收好,出门前绕到灶间,往炉膛里添了把柴,坐上壶水。火没旺起来,烟倒冒了一屋子。他拿火钳拨了两下,没拨对地方,烟更大了。隔壁张婆子探头进来骂了一句“作死”,替他掏了炉灰,火才起来。

      “陆先生,你这烧火的手艺,比讨饭的都不如。”张婆子走时撂下一句。

      他笑笑,没回嘴。

      沈青萝的住处他昨儿夜里摸清了大致方位。义庄后头那排矮房,她住最西头一间,钱三娘住东头,中间隔着验房。白天去太扎眼——衙门口的人都认得他这张新面孔。他等过了晌午,趁着钱三娘去菜市买菜的当口,从矮房后头那截塌了半边的土墙翻进去。

      后窗没插。推开一条缝,屋里一股艾草烧过的苦味,混着陈年药汤的酸。他侧身进去,落脚很轻。

      屋里干净得不像话。

      一张草铺靠墙,被褥叠得方方正正,铺底下扫得连根草屑都没有。墙角一口旧箱,箱盖没锁,掀开看,几件换洗衣裳,都是粗布,洗得发白。箱底压着双旧鞋,鞋帮补过两回,针脚密得过分——这是沈青萝的手艺,给死人缝针练出来的。另有几只粗碗,倒扣在灶台边,碗底一点水渍都没有。灶膛里冷灰,柴码得齐整,长短差不多。

      太齐整了。活人住的地方不该这么齐整。

      陆行舟蹲下来,把铺盖掀了,底下只有一层干草。他拿手按了按,草底下是硬土,没有夹层。墙角箱后头,土墙上一道细缝,拿手指一抠,泥簌簌往下掉——是道旧裂缝,拿湿泥糊过又裂开了。他犹豫了一下,没往下抠。

      正要起身,外头巷子里传来卖菜妇人的吆喝,声音越来越近。他退到后窗边,等那声音过门,才回头扫了最后一眼。

      草铺墙角靠着一只旧包袱,灰蓝布,打了三个结。他方才没动它——太显眼的东西,按沈青萝的脾性不会放要紧物件。可他伸手拎了一下,包袱比看着重。

      解开三个结,里头是几件旧衣裳,一件半新的夹袄,夹袄底下卷着张干荷叶,荷叶里包着几块碎瓷片——白底青花,跟验台白瓷碟里那几块一个路数。再往下翻,指头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滚圆,裹在夹袄袖筒里。

      他捏出来。

      是一枚铜扣。

      陆行舟蹲在原地没动。手指把铜扣翻过来,背面朝上,錾纹磨平剩半圈云头,边口缺一角,刀削的。跟自己袖里那枚并排放,大小厚薄几乎一样,缺角的刀口走向也一致。

      成对。

      他把两枚扣子各自翻过来看背面。自己那枚,横三道竖一道。沈青萝这枚——横三道,竖一道。刻痕的深浅、针尖走过的力道,一模一样。

      陆行舟捏着两枚扣子,蹲在沈青萝的草铺边上,半晌没起来。

      前世证物袋里那枚扣子,他记了十年。完整的,没缺角,背面也是三横一竖。当时案卷上怎么写的?他闭上眼,那几行字自己浮上来——“死者随身物:铜扣一枚,錾云头纹,背面有刻痕。”就这一行,再没别的。没人问那刻痕是什么意思,没人查扣子哪儿打的。

      因为那案子没破。

      死者是第三具。头两具还在河边,第三具已经泡得不成样了。他当时站在岸边看捞尸,法医后来在报告里单列了那枚扣子。他记得自己问过一句“扣子哪来的”,法医说不知道,死者家属说没见过。后来案子压下来,扣子入袋封存,再没人碰。

      现在他手里两枚。

      一枚沈青萝从前世证物袋里带过来,一枚他自己从前世案发现场带过来。两枚成对,同源,同案。那枚完整的扣子记在卷宗里,被写成“死者随身物”——可如果扣子成对,另一枚在谁身上?为什么卷宗只记了一枚?

      他把两枚扣子收进木匣,包袱按原样系好,三个结照旧。后窗关严,翻墙出去时脚底踩在碎砖上响了一声,他停住等了一息,没动静,才走了。

      回到住处,他把木匣搁在桌上,开了盖。

      两枚铜扣并排。

      他伸手从袖里摸出蓝布册子,翻到夹着红纸签的那页。签上是他自己记的:承平二十三年,连环案,三尸。三尸随身物里,只记了一枚扣。他拿指头点了点“一枚”那两个字。

      沈青萝说她那枚是从前世证物袋里带过来的。那她经手的案子,跟他查的案子,是同一案。她亮扣子的时候说的是“咱俩各攥着半件东西”——她以为她那半件是缺角的,他那半件是布头。她不知道他手里也有一枚扣子。

      陆行舟把两枚扣子拿起来,对在一起。缺角那块对不上——两枚缺的是同一角,合不拢。他愣了一愣,又翻过背面看刻痕。三横一竖,两枚都有。

      他把扣子放回桌上。

      周铁头说的那句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杏儿身上有件东西,后娘给的,不许给人看。他盯着两枚铜扣看了很久,指节在桌面轻轻磕了两下。

      门外有人喊“陆先生在不在”,是衙门的差役来送信。陆行舟应了一声,把两枚扣子收进木匣,匣子锁进柜里,起身去开门。

      差役递了张折子,说是冯师爷让转的,明早义庄重验柳河女尸,让仵作和幕僚同去。陆行舟点头收下,关上门,站在屋里没动。

      他想起昨夜里沈青萝攥着扣子躺回去的样子。她把扣子收回枕下,闭着眼,睫毛抖了两回。她不知道他手里也有扣子,更不知道那枚完整的扣子在前世卷宗里被记成“死者随身物”。

      卷宗上写的是“死者”。可扣子成对。

      另一枚在谁身上?

      他把折子搁在桌上,铺开蓝布册子,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了几个字。笔尖在“扣”字上顿住,墨洇开一小团。他搁下笔,把册子合了。

      明早义庄,沈青萝会带她那半截阴卷来。他得想清楚,两枚扣子的事,是先亮,还是先藏。

      灯油快尽了,火苗矮下去。他把册子和木匣并排放好,吹了灯,屋里暗下来。窗纸透进一缕月光,刚好落在柜面上,冷白的一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铜扣磕门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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