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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拾布头的人 陆行舟跨出 ...

  •   陆行舟跨出门槛,靴底在泥里陷了半寸,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停,走到院墙拐角才站住。

      跟班的衙役叫赵七,二十出头,腿脚勤快,嘴也勤快,就是脑子跟不上嘴。

      “陆爷,咱回衙门?”

      “你站这儿等会儿。”

      赵七就站住了,两只手缩进袖子里,看他家幕僚蹲下去。墙根底下堆着一小片碎瓦烂泥,不知谁家泼出来的泔水混着雨,沤出一股酸味。陆行舟从袖中摸出那块青灰布头,就着瓦檐漏下来的光,翻过来看断口。

      布头指甲盖大小,染得极坏——青不青灰不灰,颜色没吃透,露出底下一道道浅白的葛纱纹路。断口有半截是毛的,另半截齐整。

      他看了片刻,把那半截齐整的对着光照了照。齐的地方边缘发紧,纱线断头往里缩,像被人拿刀一压、一拖。撕开的布不是这个样。

      赵七凑过来:“陆爷,这布头有啥看头?”

      “你说呢。”

      “我?我看就是块破布。”

      陆行舟把布头收回袖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县衙里当差的,眼睛得管用。你瞅那门框。”

      赵七扭头看义庄的门框。门框下半截被水泡得发了黑,靠右角有一道新补的木条,钉子帽还没锈。

      “那木头是后钉的。”陆行舟说,“钉子新,木茬白。这道门最近被人硬撞过一回。”

      赵七眨巴眼:“撞门?谁撞?”

      “你问我?”

      赵七不吭声了。

      陆行舟没急着走。他沿着义庄外墙慢慢踱,从墙头往里看。墙不高,踮脚能望见里头烟囱冒的炭烟,细细的一股,直上直下,说明没风,天要晴。院子里晾着几件殓衣,白的,在廊下挂了一排,风一吹也不飘,沉甸甸的,浆得硬。

      他收回目光,问赵七:“这女仵作,在衙门几年了?”

      “您说沈仵作?有些年头了。原先跟着她师父——就那个老仵作,姓沈,去年腊月没了。她师父一死,按说仵作这差事轮不着她,女子做仵作,闻所未闻。可冯师爷留了她。听说她验尸准,县太爷点名要她。”

      “冯师爷跟她是亲?”

      “不亲。冯师爷那人您还不清楚,他留人,是留本事。沈仵作验一回尸,尸格写得比谁都细,大堂上念出来,被告没一个能狡辩的。”

      陆行舟嗯了一声。他昨晚翻过近三年的活人卷宗,沈青萝经手的案子共四十七桩,尸格记得密,字迹潦草,可每一处伤都在要害上写明方位深浅。有一桩斗殴案,死者肋下被人踢了一脚,旁人验的是“皮外青紫”,她验的是“肋骨第三根有细裂,指压有声”。后来开棺复验,果然裂了。

      这种验法,不像师传。

      “她师父什么来路?”

      “老沈仵作?就本县土生土长的,早年跟着上一任仵作打下手,后来接了班。话不多,手上有活。不过……”赵七压低嗓子,“老沈仵作死得蹊跷。腊月里喝了酒,半夜掉河里去了。开春才捞上来。”

      陆行舟脚步慢了半拍。

      “河哪一段?”

      “就柳河,西码头往下。”

      “尸首谁验的?”

      “还能有谁,他徒弟呗。”赵七说完自己啧了一声,“也难为她。给自己师父写尸格。”

      陆行舟没接话。他站在巷子口,往义庄方向又看了一眼。赵七说的这些,活人卷宗里只记了“仵作沈某失足溺亡”一行字,没有尸格附卷。

      他转身往回走。

      “陆爷,咱不回衙门?”

      “回。你把冯师爷今早要的那份结案呈文先誊了。”

      “那您呢?”

      “我再进去问句话。”

      赵七苦了脸,磨蹭着走了。陆行舟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袖里那块布头又摸出来,指肚碾了碾。青灰染不均,有一处深一处浅,深的地方是回染,浅的地方是头道没吃住色。这染法他见过。

      前世。

      三年前——前世的三年前,连环案第三具尸体抬上解剖台的时候,别的法医都看尸表,他翻的是死者身上的衣物。一件青灰粗布衫,染得跟这块一模一样。当时送检报告写着“衣物无异常”,他没细究,签了字。后来那案子悬了,他调离,卷宗封进铁皮柜。

      那块布衫还在他记忆里,压在第三具尸体底下,叠着。

      陆行舟把布头收回袖中,推开了义庄的门。

      门轴吱呀一声。院子里炭烟味混着艾草味扑面而来,艾草是熏尸防虫用的,在墙根烧了一堆,闷着烧,不冒火苗,只冒白烟。廊下晾的殓衣后面,钱三娘正蹲着往火盆里添炭,听见门响直起腰。

      “哟,陆幕僚,您又来了。”

      “三娘辛苦。”陆行舟笑着点头,“沈仵作在里头?”

      “在。正跟尸首较劲呢。”钱三娘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我说您要不劝劝她,这尸首搁一夜了,脸上都开始走色了,再不缝,丧家那边要闹。”

      陆行舟往里间走,掀开半截布帘。

      沈青萝在验台前站着,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拿一根银探针,正从死者后颈那个针孔里往外起东西。她没回头,听见脚步只说了一句:“门带上,别让风吹了炭灰。”

      陆行舟就把帘子拉严了。

      “尸格记完了?”他问。

      “没。”

      “冯师爷催得紧。”

      “催也没用。”沈青萝手底下没停,探针沿针孔探进去,她两眼盯着针尾,像在估摸深浅,“这个孔比寻常针眼深,走的是颈脉外壁。针拔出来的时候血往里头回,不是往外冒。扎针的人手上有准头。”

      陆行舟站在验台对面,没靠太近。他注意到验台上摆着一只白瓷碟,碟里有一小团青灰丝线,细得像蛛丝。

      “这是从哪来的?”

      “甲缝。”沈青萝放下探针,拿镊子把那团丝线拨了拨,“十个指甲,八个里有。洗过一水,没洗掉。”

      “哪来的?”

      沈青萝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眼白里都是血丝,昨夜显然没怎么睡。

      “我要是知道,就不必详验了。”她说,“陆幕僚要不要上手摸摸?”

      这话来得突兀。陆行舟脸上笑没变:“我摸死人,回去要做噩梦。”

      “摸活人就不做?”

      “那得看是谁。”

      钱三娘在帘子外头咳嗽了一声,嗓门扬着:“青萝,那件殓衣的领口我给缝歪了,你出来给我瞅一眼,别到时候人家说三道四。”

      沈青萝没动。

      陆行舟倒先笑了:“三娘这是怕我欺负她?”

      钱三娘掀帘进来,手里还捏着针线,一根针别在袖口上:“陆幕僚这话说的,我是怕她说话太冲,得罪了您,回头冯师爷那边不好看。”她把针拔下来,在头发里蹭了蹭,“我这张嘴不会说话,您担待。”

      “三娘会说话得很。”陆行舟道,“方才在门口,您一句‘这人来路不明’,就把我的底给掀了。”

      钱三娘面不改色:“我那是夸您面生。面生的人办事牢靠,冯师爷挑人从来不挑熟脸。”

      沈青萝在这当口把那团丝线收进瓷碟,端到验台另一头去了。她走路的步子不快,背挺得直,可陆行舟看见她经过钱三娘身边的时候,小指勾了一下三娘的袖口。

      三娘就收了话头。

      陆行舟把这一个动作看进眼里。他把话题拉回去:“门口那布头,我又看了看。”

      沈青萝背对着他:“嗯。”

      “我说了是丧家缝殓衣落下的。”

      “你说过。”

      “细看不对。”陆行舟从袖中摸出布头,放在验台上,离那瓷碟远远的,“断口一半是撕的,一半是刀割的。”

      沈青萝转过身。她看那块布的眼神跟看尸格一样,平平淡淡的,可陆行舟知道她在认真看——她看东西的时候右眼下眼皮会轻轻跳一下,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刀割那半截,”她开口了,语气很慢,“是顺着纱路走的,刀口压着经线切,纬线断头齐。撕的那半截,断头毛糙,长短不齐。你方才说丧家缝殓衣落下的?”

      “我是这么猜的。”

      “缝合殓衣的碎布,是剪的。”沈青萝说,“剪刀剪布,断口是齐的,可两片剪刀刃交错的地方会留一个咬口,像麦粒。你这块布上没有咬口。这是刀割的,刀尖压着布往下一拖,一刀过,不分两回。”

      她顿了顿。

      “缝殓衣的婆子,用剪子不用刀。就是真掉了布头,那也是个剪口,不是割口。”

      陆行舟脸上的笑淡了一层。

      钱三娘在边上把针往布上一插:“哎哟,这布头上的门道,够我琢磨三天的。”

      陆行舟没理她,眼睛看着沈青萝:“那依你之见,这布头哪来的?”

      “你捡的,你问我?”

      “我问你验尸验出来的。”

      沈青萝把手里的镊子放回托盘,金属磕瓷,响了一下脆的。她看他一眼,那一眼不短,也不长,足够两个人都明白有些话不必绕了。

      “刀割的布头,染得半生不熟,跟死者甲缝里的丝线同色。”她说,“要么是凶手身上的,要么是凶手碰过的东西上刮下来的。陆幕僚把这样的东西往袖子里揣,不交衙门,不记卷宗,却跑回来问我丧家缝殓衣——你是想考我,还是想探我?”

      陆行舟手还按在验台边上。他小指微微翘着,可这回没等她不点破,他自己把手指头按平了。

      “我考你做什么。”他笑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沉,“冯师爷让我来问尸格,你记的尸格跟旁人记的不一样。我回去不好交代。”

      “你回去怎么交代,是你的事。”

      “可你这块布头,我要带走。”

      沈青萝没拦。她只是在他伸手去拿布头的时候,说了一句:“陆幕僚,你方才在门口,翻墙头看了什么?”

      陆行舟的手指头停在布头上方。

      “我翻墙头?”

      “你靴底泥是墙根外的黄泥,混着草屑。院子里的泥是黑的,有炭灰。”沈青萝说,“你不是从大门进来的,你先绕到墙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

      钱三娘啧了一声,把针线往胳膊上一缠:“我去看看外头火。”转身就出去了,帘子落下来,隔开了院子里的烟。

      陆行舟这才把布头拿起来,攥在手里,慢慢直起腰。

      “沈仵作,你验尸验得细,验人也验得细。”

      “验人我不在行。”沈青萝说,“可你袖口有义庄后间的艾草味。”

      陆行舟低头看自己袖口。

      “后间今早刚熏过一轮艾草,防虫蛀殓衣。”沈青萝接着说,“我进门的时候你就站在这间屋子里了,那会儿前头还没熏烟。你在我进来之前,已经到过后间。”

      陆行舟攥着布头的手没松。

      “后间搁着三只旧樟木箱,”沈青萝说,“里头是往年的旧卷宗,冯师爷让我收着,说仵作行当的旧物不能扔。那箱子我上了锁。”

      “你上锁了。”陆行舟重复了一遍。

      “上了。”

      两个人隔着验台站着,中间是死者的脚,脚趾头上还挂着水汽珠,一颗一颗冒着凉气。

      陆行舟忽然笑了,笑得比之前都松快些,可眼底没笑。

      “沈仵作,你方才说的这些话,哪一句是验尸验出来的?”

      “最后一句是闻出来的。”

      “那前头那些呢?”

      沈青萝不答。她把托盘里的探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按长短排好,然后才说:“陆幕僚,你不是衙门的人。”

      陆行舟没接话。

      “你懂尸格,懂刀口,懂布头怎么来的。”沈青萝抬起头,“你还懂后间该熏艾草。你进这义庄,头一件事就是去后间看旧卷宗——冯师爷聘个刑名幕僚来,不查活人卷宗,先翻仵作的旧箱子。你不像来帮着断案的。”

      她把最后一根探针插回针囊,系上绳扣。

      “你懂尸格,也懂阴卷。”

      院子里钱三娘喊了一嗓子:“陆幕僚!您那跟班的回来找您了,说有急件!”

      陆行舟把青灰布头收进袖里。他收了收下巴,看沈青萝的目光跟方才不一样了,带着点掂量的意思,像在估一件东西的分量。

      “沈仵作,”他慢慢说,“后间那把锁,是铜的还是铁的?”

      “铜的。”

      “锁鼻有锈没有?”

      “没有。”

      陆行舟点点头,转身掀帘。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你那把锁,今晚换个地方收。义庄的门闩缺了一角,闩不严实。”

      帘子落下,脚步声穿过院子,跟赵七的嗓门叠在一处,渐渐远了。

      沈青萝站着没动。过了会儿她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陆行舟的背影在巷口拐了弯,走得快,赵七小跑着才跟得上。

      她低头看自己方才攥过门框的手。手指头上沾了一层灰,灰里有一丝极细的青。

      钱三娘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他走了?这人说话跟打太极似的,我听得脑仁疼。”

      沈青萝接过汤,没喝,捧着暖手。

      “三娘,”她说,“今晚你把那三只樟木箱搬到里屋去,就搁你草铺边上。”

      “搬箱子做什么?”

      “他今晚会来。”

      钱三娘手一顿,把围裙拍在腿上:“他敢!”

      “他不是来偷东西。”沈青萝把碗搁在验台上,看着碗里晃荡的水纹,“他是来试锁的。”

      汤面上浮着几星油花,慢慢聚拢,又散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拾布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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