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热力学第二定律,与科学的开嗓   星悦传 ...

  •   星悦传媒总部,二十八层。

      中央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人骨缝发凉。这里没有窗,空气里弥漫着高档雪茄和发霉的香氛混合的味道,像极了一具化了浓妆的尸体。

      王导把两份文件推到宽大的办公桌边缘。一份是三千万的独家经纪约,另一份,是伪造的学术造假举报信复印件。

      “晏凝,我们明人不说暗话。”王导靠在真皮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红帽子的女孩,“陆蘅当年为什么被星悦封杀,你心里清楚。他不听话,不假唱。现在,他不仅跑出来蹦跶,还带着你成了全网顶流。你知道他这一翻红,打的是谁的脸吗?”

      王导敲了敲桌子,声音渐渐发寒:“是星悦高层的脸。也是我们这些做资本的‘规矩’的脸。在这个圈子里,听话的狗才有肉吃。他一个反骨仔,凭什么站在这里?”

      他指了指那份三千万的合同:“签了它,单飞。我不光给你钱,还会给你最好的团队。你要是非要跟那个废物绑在一起,下场比赛,星耀男团背后的资本就会彻底接管节目组。到时候,那份学术造假的黑稿,只是第一道开胃菜。”

      晏凝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那两份文件,像在观察两组对照实验的数据。

      她拿起了那份三千万的合同,随手按下了桌面上那个纯金的防风打火机。

      蓝色的火焰舔舐纸张,火光映在她那张娃娃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起伏。合同很快蜷曲、变黑,化为灰烬,落在了造价不菲的水晶烟灰缸里。

      王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脸彻底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烧什么?”

      “王导。”晏凝把打火机放回原处,语气平得像在宣读实验报告,“我们工科生做项目,最讨厌外行来指导内行。您那个‘造星流水线’的算法模型太落后了。孤立系统的熵增是不可逆的,您靠控制数据和降智洗脑来割韭菜的这套系统,已经快要热寂了。”

      她站起身,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脸色铁青的王导。

      “您的脑子如果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信息,建议捐给材料系做疲劳测试,应该能得出一个不错的负值。”

      她转身推开玻璃门,没回头。身后传来了茶杯砸在门板上的碎裂声。

      推开星悦大厦旋转门的那一刻,初秋的冷风灌进肺里,冲淡了那股令人作呕的雪茄味。

      ---

      而此刻,在A大李教授的办公室里,另一份文件已经交到了陆蘅的手上。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陆蘅一整个下午都没回过神来。

      “国家□□……亚洲青年文化交流赛……民间代表?”陆蘅坐在排练室的台阶上,盯着复印件上的国徽,声音有些发飘。这是他以前在星悦传媒当练习生时,做梦都不敢梦到的级别。

      “嗯。但前提是,得先拿下总冠军。”晏凝坐在架子鼓后,正在用游标卡尺调整一根鼓槌的重心,头都没抬。

      陆蘅把文件折好,极其郑重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随后垂下眼睫,苦笑了一下:“我现在连开口唱歌都会破音,哪有资格去代表什么国家队……太看得起我了。”

      晏凝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他。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没有鼓励,只有客观的评估:“你现在确实不配。你的心率只要一超过100,声带闭合度就不足,不仅破音,还会增加声带小结的风险。去国际赛上丢人,不如现在就退赛。”

      陆蘅被这盆冷水泼得打了个寒颤,但他却没有反驳。他低着头,手指死死捏着那份企划书的边缘,指节泛白。

      “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时,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我得治好它。不管用什么办法,我必须拿到那个总冠军。我不能再输了。”

      ---

      《星声夺人》第四轮赛制公布,直接把“资本针对”四个字写在了明面上。

      赛制升级为“阵营战”,要求三对三组队PK,输的一队全员待定。在消息放出的第一时间,星耀男团就高调宣布和另外两组顶流抱团。而陆蘅和晏凝的排练室,门可罗雀。那些原本想和他们合作的小组,在接到节目组高层的“暗示”后,连面都不敢露。

      就在陆蘅准备打电话四处求人的时候,排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高远抱着他那个定制的胡琴箱,穿着一身素雅的改良长衫,逆着走廊的光走进来。他身后没有跟任何助理,看起来倒像个来踢馆的。

      “高远?”陆蘅愣了一下,“你的搭档呢?”

      “被我炒了。”高远把胡琴箱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嫌我排练太严苛,吃不了苦,跑去抱星耀的大腿了。”

      高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在陆蘅和晏凝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现在所有队伍都知道,只要和你们组队,就会被王导在赛制上卡死。没人敢来。”

      “那你来干什么?”陆蘅问。

      “因为我是个没爹没娘的体制内散人。”高远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点文人的狂妄,“我背后是民乐团,不归星悦传媒管。他王导再只手遮天,也不敢封杀整个体制内的编制。更何况……”

      他看向晏凝,眼神变得极其锐利,“那天的《破阵》,确实惊艳到我了。但我还是觉得,你们把民乐搞得太吵。我想亲自下场看看,到底是你那套破算法厉害,还是我手里这把胡琴牛。如果你们连我都赢不了,去了国家队也是丢人。”

      晏凝看了他两秒,然后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既然来了,就试音。”

      ---

      排练刚起步,就卡在了人声这一关。

      “咳咳……停,再来。”

      陆蘅坐在高脚凳上,麦克风被汗湿的手攥得发滑。高远的胡琴刚起了一个头,晏凝的鼓点刚垫了半拍,陆蘅一开口,声音就劈了。

      只要他一用力唱歌,两年前录音棚里的画面就会在视网膜上闪回。制作人那张油腻的脸、砸在墙上的乐谱、被逼着假唱的屈辱,直接导致他的喉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又破音了。”高远停下弓弦,眉头微皱,“你这状态,别说国家队,连小区合唱团都进不去。”

      陆蘅痛苦地捂住喉咙,大口喘息:“对不起,我……我再来一次。”

      “不用了。”晏凝从鼓架后站起来,“你的数据已经没有参考价值了。”

      她走到陆蘅面前,抓起他的手腕,把一个心率带扣了上去。平板电脑上跳出一串红色的警告:心率152 bpm。

      “人在极度恐惧时,交感神经会强行接管身体。”晏凝看着屏幕,眼神像在看一块短路的电路板,“你的心率太离谱了,声带无法闭合。你害怕的不是舞台,是那个人留在你脑子里的代码。”

      陆蘅低着头,眼眶泛红:“我控制不住……我一唱歌,就会听见他让我对口型的声音。”

      晏凝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拥抱他。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现在,深呼吸。两秒吸气,四秒憋气,六秒呼气。把你的心率给我降到90以下。”她看着表,“降不下去,今晚谁也别想走。”

      排练室里死寂了十分钟。高远靠在墙边,没催,只是安静地擦着松香。

      “现在,心率84。”晏凝开口,“唱。别用技巧,用最平的声音,像平时说话一样。”

      高远再次拉起胡琴。

      陆蘅睁开眼,看着晏凝。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同情,只有一种“只要数据没错你就不会死”的绝对理智。这种极其荒诞的冷静,反而抽干了他心底的恐惧。

      “我……踏碎千山……”

      声音有些干涩,但并不抖。甚至带着一种剥离了所有修饰的、生猛的真实感。

      “很好。”晏凝点了点头,“把这首歌当成一具标本,用手术刀切开它。别投入感情,投入物理。”

      ---

      公演直播夜。

      星耀男团率先登场。

      他们带来的是一首主打“青春伤痛”的抒情舞曲。五个人穿着缀满亮片的白色西装,背后的大屏幕上播放着他们排练时“累倒流泪”的VCR。

      主唱在台上红着眼眶,对着镜头哽咽:“为了练好这个舞台,哥哥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希望星光们能给我们投票……”

      随后,半开麦的垫音响起,五个人在台上整齐划一地跳着广播体操般的舞步,副歌部分集体对镜头wink(眨眼)。漫天金粉洒下,台下爆发出了极其疯狂的尖叫。

      观众席前排,几个举着“星耀”灯牌的女孩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啊啊啊啊哥哥好努力!都累瘦了!”
      “就算全世界与哥哥为敌,我也要站在哥哥这边!”
      “星耀放心飞,星光永相随!今晚必须断层第一!”

      后台,高远看着监视器,眉头紧锁:“这叫什么玩意儿?连音准都没修干净,这也叫唱歌?”

      晏凝戴着降噪耳机,手里拿着平板在看数据:“这叫多巴胺刺激。他们的表演包含了‘卖惨+视觉奇观+粉圈互动’,能够精准触发受众的情绪起伏。从传播学角度来说,他们赢了。”

      随后,无机物 & 高远组合登台。

      大屏幕打出曲目:《剔骨》。作词:陆蘅;作曲/编曲:晏凝。

      没有炫目的灯光,没有金粉。高远的胡琴起势如游龙,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长鸣。晏凝的鼓点没有像以往那样砸下,而是用极轻的底鼓,铺垫出一种类似心跳加速的压迫感。

      陆蘅站在那束冷光里,开口了。

      没有假唱,没有修音,没有半开麦。他用最高亢、甚至带着点撕裂的嗓音,生生把这首曲子里的悲凉与惨烈唱得血肉横飞。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刮着每一个听众的耳膜。三个人,三种极端的音色,把整个演播厅震得鸦雀无声。

      全季最高分,导师全票通过。

      然而,当大众评审的投票通道关闭,大屏幕上的数字定格时,现场出现了一阵诡异的死寂。

      无机物 & 高远组合:878票。
      星耀男团 & 另一组:912票。

      星耀男团的队长在台上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假笑,对着镜头鞠躬:“谢谢大众评审的喜欢,我们会继续努力的哦!”

      台下,星耀的粉丝区瞬间沸腾了:
      “赢了赢了!我就说嘛,搞那些阴间乐器谁听得懂啊!”
      “那个戴红帽子的初中生拽什么拽,还不是被我们哥哥踩在脚下!”
      “就是!那个大叔唱得那么难听,跟哭丧一样,不输才怪!”
      “星光们太棒了!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流量就是王道!”

      而此刻,网络直播的弹幕上,更是乌烟瘴气,一条条划过屏幕:
      “无机物组合的粉丝别吹了,高雅艺术去大剧院看啊,来选秀节目装什么逼?”
      “还是星耀的弟弟们养眼,那个敲架子鼓的,板着一张脸给谁看呢?”
      “陆蘅那种两年前就被淘汰的糊咖,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黑幕了,心疼星耀。”

      后台的走廊里,没有闪光灯。

      陆蘅靠在冰冷的墙砖上,弓着身子。外头那些毫无逻辑的嘲讽,像潮水一样透过门缝渗进来。眼泪砸在木制琵琶的背板上,晕开暗色的水渍。他以为自己用绝对的硬实力就能打碎偏见,但现实极其直白地告诉他:你引以为傲的东西,在某些群体眼里,不如台上一个媚眼。

      高远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他死死攥着胡琴弓,指节泛白。作为民乐团的首席,他习惯了高堂之上的掌声,第一次领教了“流量”这种病毒般的破坏力,气得浑身发抖:“这简直是劣币驱逐良币。”

      晏凝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后台刚出的受众画像。

      “别哭了。你的眼泪里99%是水,剩下的1%是盐,对我们赢下场比赛没有任何帮助。”晏凝开口,依然是那种让人想打她的理智。

      陆蘅抬起头,眼底全是红血丝:“晏凝……我们输了。他们根本听不懂,他们只看流量……”

      “他们确实听不懂。”晏凝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这个节目的受众,70%是18岁以下的初高中生。他们的脑神经发育还不完全,无法处理高难度的复调音乐。他们对音乐的判断,完全依赖视觉刺激和情绪共情。”

      她点开了一段星耀男团刚才的直拍视频,把音量调大,里面全是那种毫无营养的尖叫。

      “这群人,就是王导给我的‘考题’。”晏凝把平板电脑收起来,看着陆蘅和高远,“跟一群大脑皮层还在发育的小孩谈高雅,是我们降维降得不够彻底。”

      高远皱眉:“你想干什么?”

      “下场比赛,我们不弹高深的复调,也不搞什么赛博朋克。”晏凝推了推红色的帽檐,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我要写一首把他们智商降到10岁,还能让他们哭得死去活来的歌。用流行心理学,给他们的大脑皮层做个微创手术。”

      “打不过魔法,就加入魔法,然后摧毁它。”晏凝转过身,走向走廊尽头,“今晚不睡了,去排练室。我们要造一个下里巴人的‘洗脑核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