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客座讲师 军训第三天 ...

  •   军训第三天,阮烨学会了在熄灯之后、天亮之前的那个小时里洗澡。

      那是一天中唯一安全的时段。热水从六点到十一点供应,但他从来不用热水,热水把他的皮肤蒸出一层雾,耳后的贴纸边缘会软,会卷,那两扇门会在水汽里犯困。所以他等。等室友的呼吸都变得又长又沉,等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彻底暗下去,他才端着盆走进洗手间,把花洒调到最凉那一档。

      凉水砸在肩膀上的时候,他会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舒一口气。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的石头,终于被夜潮重新漫过。

      洗完,擦干,镜子前面,撕旧贴,换新贴。这个流程他做过上千次,闭着眼都不会错。但今天镜子里的皮肤有点不对劲,耳后那片青灰色比昨天深了一点。他凑近了看。不是贴纸的问题。是皮肤本身,像退潮后露出的滩涂,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它本来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这座城市太干了。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解释。空调二十四小时吹着,皮肤在缺水。对,缺水而已。

      他把这个解释收好,像收起一枚暂时用不上的硬币。

      军训是这座城市给他的第一场硬仗。第一天上午十点,他在队列里站着站着,眼前的操场忽然白成一片,和照相那次一模一样,只是更慢,更温柔,像有人把世界一点一点调成了过曝。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似乎有人扶他到树荫底下,辅导员塞给他一支藿香正气水。他听见教官在头顶说:“这孩子中暑中得邪性,别人中暑脸红,他越中越白。”

      “他体质特殊,”赵醒替他答,答得理直气壮,“老师,他体寒!”

      树荫底下,阮烨把脸埋进膝盖。他不是难受,是在藏眼睛。白翳退下去的那几分钟里,他的瞳孔还没学会重新变圆。

      从第二天起,教官默许他站在队尾的楼影里训练。这个小小的特权没有引起任何怀疑,人类的世界就是这样:他们愿意为一切异常找到温柔的解释,只要这个异常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迷彩服。

      只有耳后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第三天夜里换贴纸的时候,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青灰色已经漫到耳廓下方,像潮水在沙滩上留下的第一道线。

      ……

      “下午什么课?”早餐桌上,陈屿端着餐盘挤过来。

      “生命科学通识,西十二。”

      “客座!”赵醒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知道谁来讲吗?傅嘉铭。澜江海洋研究所的,搞海洋哺乳动物的,二十八岁,发过顶刊。我学姐的原话是:又年轻又牛,长得还不赖。”

      阮烨剥鸡蛋的手停了一秒。

      海洋哺乳动物。

      他低下头,把蛋壳一点一点剥干净。“哦。”

      “哦?你就一个哦?”赵醒不满,“兄弟,这是偶像级人物,你以后考研说不定就考他。”

      “那挺好。”阮烨把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

      他没有兴趣,他告诫自己。他唯一的兴趣是安全地读完四年,完成该完成的事,回到该回的地方去。海洋哺乳动物,这五个字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直到下午,他走进西十二的阶梯教室,看见讲台上那个人。

      教室能坐三百人,今天坐了差不多满。赵醒拉着他们占了中间靠后的位置,阮烨本想坐最后一排靠墙,被一把按住:“坐那么远干嘛?前排才有互动,互动才有平时分。”

      阮烨最后坐在倒数第六排,靠走道。妥协。他的人生里充满这种小小的妥协,每一次都用掉一点攒起来的安全感。

      两点整,上课铃响。讲台后面走出来一个年轻人。

      很普通地好看。这是阮烨的第一判断,不是明星那种好看,是干净,清瘦,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袖口边缘有一圈被水洗得发软的旧痕。他站在讲台后面,先把教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目光扫过阮烨这一排的时候,没有停留。

      “各位同学好,我叫傅嘉铭。接下来四节课,由我来讲‘海洋哺乳动物伦理’。”他声音不大,教室里却奇异地安静下来,“这门课没有考试,但每次课后有一张问卷,计入平时分。”

      底下发出一阵放松的、善意的哀嚎。

      “那我们开始。”傅嘉铭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圈养。

      阮烨坐直了。

      这节课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没有PPT动画,没有段子。傅嘉铭说话很慢,一句一句,像在退潮的滩涂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讲十九世纪伦敦水族馆里那头活了七年的江豚,“七年,在野外只是青年;在玻璃后面,是它的一生。”他讲母子被分开时,母鲸发出的声音在几十年后仍能被同一片海域的鲸群引用。“我们无法翻译,只能记录。记录的意思是:我们知道它发生过,仅此而已。”

      教室里的空调有点冷。阮烨把手缩进袖口。

      “看这段视频。”

      投影亮起来。一头虎鲸,背鳍不是高耸的,是弯的,像一柄软掉的刀,斜斜塌向一侧。它在池子里游,一圈,又一圈,贴着池壁,永远同样的距离,同样的速度。解说词说:野外虎鲸的背鳍百分之百直立,塌鳍几乎只出现在圈养个体身上;这种沿固定路线绕圈的行为,叫刻板行为。

      “它不是在游泳。”视频结束,灯重新亮起来,傅嘉铭的声音在白光里格外清楚,“它是在用身体,画一个出不去的门。”

      阮烨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百人的教室,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掐着掌心、低着头、后颈绷成一条线的学生。人类难过的时候会说出来,或者哭出来。他的难过不走这两条路。他的难过走皮肤,耳后那两扇门在空调的冷风里发紧,腕内侧那几片淡鳞泛起一阵一阵的痒,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肤,在很浅的地方翻了个身。

      他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所以第一个问题,”傅嘉铭站在讲台边,环视教室,“圈养是不是一定等于伤害?认为一定等于的,举手。”

      稀稀拉拉十几只手。

      “认为不一定等于的。”

      一大片。赵醒也举了,举着还回头冲阮烨挤眉弄眼,嘴型说:快举。

      阮烨没有举。

      傅嘉铭的目光在那十几只没举起的手的区域停留了零点几秒。“好。不举手的同学,往往才是有具体想法的。我们记下这个问题,放在第四节讨论。”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指向性,像在陈述一个统计学常识。但阮烨的后颈,无缘无故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他把这一点也归因为空调太冷。

      ……

      课间休息。赵醒拉着陈屿去买奶茶。教室里空了一半,阮烨坐在原位,把保温杯从侧袋里拿出来,拧开,小口地喝。

      凉的,微咸的水顺着喉咙下去。他合上眼,缓了三秒。

      “同学。”

      他睁开眼。

      傅嘉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这一排,站在走道里,手里拿着一叠问卷。近看比讲台上更清瘦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身上没有香水味,没有烟味,是一种很干净的、棉质衣物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问卷提前发。最后一题是选答,可以跳过。”

      “谢谢老师。”阮烨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纸的边缘,傅嘉铭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只有一秒,也许一秒都不到。阮烨抬起头,傅嘉铭正看着他,目光平平的,落在他的脸上,像老师看任何一个学生。

      “你的手很凉。”傅嘉铭说。

      “我有点体寒。”阮烨说。这个词是姐姐教他的。人间的百科里什么都有,体寒,气血不足,所有解释不了的身体异样,都可以扔进这些柔软的筐里。

      傅嘉铭松开了问卷,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下一排。

      阮烨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正常,肤色正常。他把手腕翻过来,袖口顺着动作往下滑了一寸。

      手腕内侧,靠近尺骨的地方,有几片极淡的鳞状纹路。淡到什么程度呢?像有人在极薄的白瓷上,用铅笔淡淡描了几笔弧线,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出来。平时他有手表,有袖口,有长期保持的把手臂收在桌面以下的姿势。今天军训服是短袖,刚才伸手接问卷的那一下,把它们露了出来。

      阮烨用拇指按住那几片淡鳞,把它们重新压回袖口的阴影里。

      他的心跳得有点快。他告诉自己没什么,体寒的人,手腕皮肤发青,很正常。

      只要看见的那个人,不凑得太近。

      ……

      第二节课,傅嘉铭讲科研伦理。讲采样和标记,讲“为了它们好”这个理由在历史上做过的事:活捉,抽血,植入信标,从背鳍上凿下一块做样本。

      “数据很重要,”他说,“但请大家记住一个坐标系:在被采样的那个生命的体验里,采样者的动机是不可见的。它只知道,自己被按住了。”

      阮烨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动机是不可见的。它只知道,自己被按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把这句话抄了下来,抄在本子最靠里的位置,外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画完他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框住它。

      提问环节,麦克风在过道里传。前两个问题中规中矩。第三个,麦克风传到了阮烨这一排。

      赵醒把麦克风往他手里塞:“问你呢问你呢。”

      “我没有。”

      “你有!你从刚才就不举手!”

      前排有人回头笑。讲台上的傅嘉铭没有笑,他站在灯下,隔着十几排的距离看着这边,很耐心,像真的在等。

      阮烨握着那个还有别人手温的麦克风,站起来。他本可以问一个安全的问题,比如学分,比如书单。他甚至已经张了嘴。

      但他说出来的,是另一个问题。

      “傅老师。如果一头鲸,被救助之后因为各种原因回不了野外,只能一辈子留在玻璃后面——但它在玻璃后面活下来了,活了很多年。那我们算救了它,”他顿了顿,“还是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关住了它?”

      教室里很静。

      “这个问题的难点在于,‘活下来’和‘自由’,如果只能选一个——”

      他没有说下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下去。句子断在半截,像有人在水下拽了一下他的脚踝。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傅嘉铭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重复了一遍问题的核心:“活下来,和自由,只能选一个。”

      “我的答案是,这从来不由我们替它选。我们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玻璃是我们打破的,还是它撞碎的。如果是我们打破的,那它有权选择离开,哪怕离开会死。如果是它撞碎的,”他停了一下,“那说明它已经在用自己的命投票了。我们能做的,是不再把它粘回去。”

      教室里响起一小片掌声,然后是更多。

      阮烨没有鼓掌。他站在座位边上,握着麦克风,喉咙里像卡了一小片没有咽下去的东西。他坐下来的时候,赵醒小声说:“可以啊兄弟,问得牛逼。”

      他扯了扯嘴角。

      ……

      下课铃响,人群开始流动。阮烨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他在等人潮先走,他需要一段安静的、没有目光的路。

      他低头收拾最后几样东西,顺手翻了翻那张问卷。前九题都是态度量表。第十题印在纸的最下方,孤零零一行:

      “请描述一次你与野生动物近距离接触的经历。(选答)”

      阮烨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两秒,把问卷折好,塞进书里。

      跳过。他想。这一题,跳过。

      “阮烨。”

      他抬起头。

      傅嘉铭站在他课桌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围着他的人散了,教室空了三分之二,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切进来,把空气切成一格一格的蜂蜜色。

      傅嘉铭手里拿着点名册。他低头看了看纸,又抬眼看他:“开学第一堂课,点名的时候,全班只有你一个,反应慢了半拍。”

      阮烨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在……看窗外。”他说。这是真的。点到他名字的那一刻,他正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梧桐,想起某个很远的地方,所以那声“到”晚了半秒,轻了半度,在三百人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孤单。

      “嗯。”傅嘉铭没有追问,也没有笑他。他把点名册合上,目光落下来,落在阮烨的手腕上,阮烨下意识地把手往回收,袖口盖住那片皮肤。

      晚了一步。他知道晚了一步。

      “别紧张。”傅嘉铭的声音放得很低,很缓,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隔着玻璃的动物,“我只是做研究的习惯,看见什么东西,会多看一眼。”

      “什么东西?”

      傅嘉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阮烨,很温和地、很平常地笑了一下,然后说出那句话。

      “你的体温偏低。”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他已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把这个数据量好了,记下了,此刻只是通知本人。

      阮烨坐在夕阳的格子里,仰头看他,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体寒要注意。”傅嘉铭把点名册夹在腋下,语气像交代任何一个学生,“下周的课在周四,同一间教室。问卷最后一题,选答,可以跳过。”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顺着阶梯教室的过道一路下去,不快,不慢,消失在门外的人流里。

      阮烨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被风吹得翻动起来,叶子背面是浅色的,一起一伏,像某种巨大的、缓慢的呼吸。他卷起袖子,看了看手腕内侧那几片淡鳞,又用指腹摸了摸。

      凉的。

      你的体温偏低。

      ……

      糖水铺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生意好得离谱。赵醒熟门熟路占了角落的桌子,三碗绿豆沙,一碗双皮奶。绿豆沙是冰的,熬得起沙,甜度刚好。阮烨捧着粗瓷碗,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哎,说真的,”陈屿用吸管搅着碗,“今天那个傅老师,你们觉得怎么样?”

      “牛。”赵醒言简意赅,“你看见他写白板没有,手稳得跟打印机一样。”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斗嘴,从傅嘉铭斗到班里女生,再斗到芒果的归属。阮烨没有参与。冰凉的甜从舌尖一路滑下去,他在这个喧闹的小店里,安安静静把自己缩成背景里的一粒像素。

      “阮烨,”赵醒忽然叫他,“你今天那个问题,问得真挺好。你以前是不是……见过什么啊?”

      瓷勺在碗底停了一秒。

      “没有。就是听老师讲,随便想的。”

      “哦。”赵醒没往心里去,转头去抢陈屿碗里的芒果。

      阮烨把最后一口绿豆沙喝完。他想,人类的审问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一个“哦”字,就放过了所有细节。

      晚上熄灯前,宿舍安静下来。阮烨坐在下铺,把台灯调到最暗,摊开那张问卷。

      前九题,他画勾画得很认真。第六题:你是否认为圈养个体应当享有“拒绝表演”的权利。他在“完全同意”上画了一个很重的勾,重到笔尖划破了纸。

      第九题画完,他的笔尖悬在纸的最下方。

      “请描述一次你与野生动物近距离接触的经历。(选答)”

      台灯的光圈里,那一行小字安安静静躺着。与野生动物近距离接触。他把每个字拆开,又装回去。他想起一片他不能描述的海,想起族里长者把他按进水里时那种冷,想起姐姐的指尖在他耳后停的那一秒。

      笔尖落下去,在“选答”两个字旁边,极轻地点了一个点。

      然后他翻过这页,在最后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阮烨。

      字迹工整,笔画稳定,和千千万万张问卷上的签名没有任何区别。

      签完名,他去洗手间做今天第二次更换。贴纸其实还能用,但他想再看一眼皮肤。

      “早把事办完,”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气声说,“办完就走。”

      镜子里的年轻人点了点头。耳朵上贴着一枚肤色贴纸,体温偏低,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安静的、毫无秘密的大学生。

      只是碰了一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