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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发视频 视频是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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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是三天剪出来的。
周迟把自己关在公寓里,饿了就泡面,困了就睡四小时,第四天早上顶着一头乱发把成片拷给姜慈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像话。二十三分四十秒,标题九个字:鬼戏是怎么做出来的。
"您先看。"他说,"哪儿不顺,我再改。"
姜慈在电脑前坐了整个上午。
片子分四段。第一段,现象。没有解说,全是素材:首夜那段四分多钟的录音,直播间三个月的录屏切片,"女鬼"从台侧上来,水袖垂着,步子不快,走到井沿边,坐下,开腔。哭腔,长音,三百多万人听过的那四句词。这一段放完,屏幕上打出一行字:以下内容,可能引起不适。请记住你看完之后的感受,那是我们全部工作的起点。
第二段,声。物理系声学实验室复核过的数据一张一张上屏:三百一十赫兹的隆起,谐波的改变,反卷积估出的井筒调制轮廓。周迟配了一张动画:一段干声进去,一段带腔的声音出来,进出之间,画着一口井的剖面。旁白只有一句话:观众听到的不是歌手的声音,是一口井的声音。
第三段,香。能谱图,合成缓释剂的检出,一条从香灰到直播间现场的链路。这一段的画面全是静物:香灰,试管,天平,检测报告。供货商的台账打了码,供应商的名字成了一个一个的方块。姜慈在这一段的结尾加了一段口述:本方不点名任何供货企业。我们只公布一件事:有人在为一个直播间,长期、定量地供应一种特殊配方。至于是谁定的方子,我们会继续查。
第四段,影和风。这一段最长,也最狠。周迟把彩排的失败录像原样放了进去:影子像幻灯片的版本,香灰释放曲线的前冲,风洞里规律摆动的纱。姜慈在画外音里说:这是我们的前两版,都失败了。失败的原因写在屏幕上,参数都在,欢迎复核。然后,复现成功的录像放出来:新风,混响,逆光,剪影,白衣,水袖。凌晨三点,一口假井,一个真的凉。
片子的最后三分钟,姜慈出镜。她没化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背后是那面九路信号的屏幕。
"这个视频的目的,不是证明谁在行骗。"她对着镜头说,"是证明一件事:那台戏是做的。做的意思就是,有做法,有材料,有流程,有成本。有成本,就有账;有账,就能查。我们把这二十三天里的全部参数、全部日志、全部失败记录放在视频简介里,任何人都可以下载。我们的结论不完美,差距写在明面上:复现版和原版在普通听感上无法区分,在专业听感和仪器指标上存在差距。这个差距,我们也公开。"
她顿了顿,说出最后一段话:"视频发出之后,欢迎任何人提出反证。凡能指出我们错误的,我们公开修正;凡能提供新证据的,我们公开致谢。同时我们声明:本次复现实验不包含任何致幻成分,不产生任何可致幻的剂量,不对公众开放。我们造这个鬼,是为了拆它。如果有人想用我们的参数去做别的鬼,请先看清楚伦理页上的每一条红线。那些红线不是挡你们的,是挡我们自己的。"
视频是晚上八点发布的,账号是周迟的。
发布前,姜慈给县医院打了个电话。外婆听完她的叙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把手机拿过来,我看看。
姜慈把平板架在病床的小桌上,陪外婆看完了全片。二十三分四十秒,老太太看得很认真,看到第四段"女鬼"从井筒口升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了动。看到最后姜慈出镜,外婆说了一句:"你师父要是看得见,他要骂你的。"
"骂我什么?"
"骂你把他的老本行,做得比他还扎实。"外婆关掉平板,"他就是这个毛病,看不得别人比他扎实。他又会高兴。这个人,一辈子就在这两个字里打转:扎实。"
"外婆,我们把他们的锅端了。"姜慈说,"接下来,他们不会坐着的。"
"我晓得。"外婆躺回去,望着天花板,"你外公那会儿跑滩,班子跟班子抢码头,抢到后来,动了刀的都是体面人。慈丫头,你把事做大了,做大了就有人要跟你谈。谈,就是生意。生意归生意,你把你的规矩守住了,别的不要管。"
发布后第一个小时,播放量过了四十万。
周迟的账号是个几千粉的小号,头两个小时里,关注数以万为单位往上跳。评论分成几拨,一拨在骂主播:"我关注了你四个月,四个月!你说停就停,原来是设备升级?"一拨在骂客栈:"房钱退我。"一拨在骂姜慈:"你早干嘛去了,早点发这视频,我至于吓得三个月不敢关灯?"最多的一拨,是一种说不清的反应:"我看完第一段就凉了,看到第四段,原来我凉的是这个。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被骗了,又像被救了。"
第二个小时,三位同行转发了。物理系声学实验室写了一段话:实验设计经过复核,数据可重复。复现成立。民俗学的田野,做到了这个份上,我们学自然科学的,脱帽。
第四个小时,播放量过了三百万。自媒体开始进场,标题一个比一个响:《鬼是真的,戏是假的》《二十三分钟,拆掉三个月》《民俗学博士:我造了一个鬼》。营销号搬运,评论区吵架,有人开始做反应视频,有人开始逐帧分析那口假井的焊纹。
第五个小时,三更探灵的账号发了最后一条动态:设备检修,无限期停播。当天夜里,客栈在平台上的房源全部下架,客服电话打不通,门口围了一批举着手机要退钱的游客。
姜慈是在老屋的灯下看到这些的。她没有运营任何账号,没有回复任何评论,没有接受任何采访。她只做了一件事:把视频简介里那份参数日志,又校对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追问。周迟几次要帮她回复热点评论,都被她拦下了。
"不接。"姜慈说,"我们是发数据的,不是发脾气的。评论区是他们的,数据是我们的。你现在下场吵一句,明天通稿就写'博士团队亲自带队网暴'。记住,我们的账号不骂人,只改错。"
"老师,我懂。"周迟说,"可我看他们那个劲,是要来的。"
"不是要来。"姜慈望着屏幕上客栈门口的人群,"是已经在路上了。你看着,不出四十八小时,他们的稿子就会铺满全网。稿子的题目我都想得出来——不是我打假,是我自己造假。"
周迟没有来得及接话,姜慈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方楠。姜慈走到一边接起来。方楠的声音还是那样,又轻又淡:"姜博士,视频我看了。第三段那个台账,码打得很干净,我认不出来是我家的了。"
"我谁家的都没认。"姜慈说,"我答应过你,只公布事,不公布人。"
"我知道。我打这个电话,不是为这个。"方楠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你第三段说,有人在为一个直播间长期定量供应特殊配方。姜博士,你要查的那个'有人',我这儿有一年的物流底单。还是那个条件——查到了,告诉我一声,那些香,最后烧给谁了。"
"烧给直播间,也烧给一个叫研修院的地方。"姜慈说,"每月六百柱往上,有一千二百柱的月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方楠说了一句:"好。底单我寄给你。姜博士,你查到底,别停在半路。停半路的人,比不查的人还可恨。"
电话挂了。姜慈站在窗前,把这一笔记进田野日志:方楠提供一年物流底单,条件不变。香之流向:直播间,研修院。
她刚写完最后一行,周迟在客厅叫她,声音不对:"老师,您来看。"
姜慈走出去。周迟把笔记本转向她,屏幕上是七八个营销号的页面,发布时间密密麻麻,集中在同一个时间段。标题各不相同,可正文的前三段,一字不差。
"发布时间,"周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视频是八点零分发的。第一篇通稿,八点四十七。"
姜慈拿起手机,自己翻了一遍。同样的段落,同样的结构,同样的三个"业内人士",同样的一个匿名"知情人",在不同的账号上,像同一支印刷厂流水线上滚下来的传单。
她看完最后一篇,把手机放下。
"四十七分钟。"她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篇稿子不是今天写的。"姜慈说,"今天写稿,要找角度,要凑证据,要统一口径,四个小时能出来,算他们效率高。四十七分钟,只够干一件事——把早就写好的东西,按一下发送。"
"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发这个视频?"
"他们不但知道,还等着。"姜慈看向窗外。青溪镇的夜很深,客栈方向的灯全灭了,门口的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一地垃圾和两个不愿意走的游客。"周迟,你还记得那条弹幕吗?声、香、影都齐了,剂量不敢上,半台戏。发弹幕的人,那个时候就知道我们会走到今天。他们看过我们的实验,看过我们的方案,甚至可能看过我们的日志。这个视频不是我们甩出去的牌,是他们逼我们打出来的牌。现在牌打出来了,他们手里那篇稿子,也终于派上了用场。"
"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看戏。"姜慈把笔记本合上,"他们铺他们的,我们发我们的。从这一刻起,他们每发一篇通稿,就是替我们验证一次——验证我们这条路走对了。你记住,没有人会给无关的人写通稿。"
窗外头有猫叫,一声一声,沿着房檐走过去。姜慈站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外婆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把事做大了,做大了就有人要跟你谈。
谈,就是生意。她等着这笔生意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