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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二次直播 停播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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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播第十六天,三更探灵复播了。
复播的预告是下午发的,一条十五秒的视频:无人机从云里俯冲下去,掠过一片新搭的台子,台子是仿古的,朱漆柱子,青瓦檐,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视频配了一行字:设备升级,焕新开台,老时间,老地方。
老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三。
姜慈把这条视频看了四遍,又打开地图,按视频里的山形轮廓找了半天,最后锁定了位置:客栈东侧的空地,原本是镇上的晒谷场,现在围起了彩钢瓦,里头搭了一座新台子。离老戏台,隔着两条巷。
老井封着,他们就把台子搬到空地上,离井远远的,干干净净。
晚上十一点,姜慈和周迟在老屋里坐定,两块屏幕对着两个人,一块看直播,一块看弹幕后台的存档。周迟的爬虫只爬公开数据,频率压着,一晚上能存下七八成的实时弹幕。
开播前十分钟,在线人数已经过了二十万。姜慈注意到一个细节:复播的预约人数是四十一万,比停播前最高的一场还高出一截。十六天的停播没有赶走人,反而把人养饿了。
两点四十五分,导播的公屏准时跳出来:各位,准备。老规矩,不开闪光灯,不喊不叫,尊重。
和首夜一模一样的台词,连标点都懒得改。
两点五十一分,白衣人进场。新台子上也立起了新规矩:白衣人这回没有去井沿,空地上没有井。她径直走到台子中央,站定,抬手,向观众屈了一下膝。她脸上还是同形制的傩面,可姜慈一眼就看出来,换了人,也换了面。
旧台子上那副傩面,她量过:颧骨角度四十五度,一刀到底。新台子上这副,隔着屏幕看不清刀口,可它的耳郭比旧副宽,下颌的收势也不一样。做面的人还是那套手艺,可这副面是新的。新的面,说明那三十立方老桐木,还在出货。
两点五十三分,开唱。
姜慈把音量拧大,闭上一只眼。
三句之后,她睁开眼,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后期。
"老师,您也听出来了?"周迟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屏幕,"不是现场。"
姜慈说不是现场,让他听白衣人的换气。
唱词唱到第四句的拖腔,白衣人的肩在动,腹部的起伏也有,可那口气的尽头没有声音。真人的换气,再好的麦克风也能收到底噪,一股暖暖的气流声垫在字下头。这个声音没有。它的气口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从软件里导出来的。
更要命的是空间感。老井那晚,姜慈测过:310赫兹,井筒共鸣,声音闷,有桶状的包裹感。这座新台子是空地上的四柱亭,一声唱出去,该散在夜色里,该有远处的狗叫和虫鸣垫在底下。可直播里的声音,混响太漂亮了,漂亮得像有人在录音棚里一轨一轨贴出来的。
周迟说是预录,或者采样拼接。他又补了一句,老师,她嘴型对得上。
姜慈说,对得上才专业,买一套实时对口型的方案,对现在的MCN不是难事。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周迟,记一下。从今晚起,她的'现场'没有了。他们卖的不是唱,是声音本身。这条路一走深,傩面是谁戴的,人在不在台子上,都不重要了。"
周迟问,那会不会根本没人。
"有人。台子必须有人,观众要看一个'鬼'站在那儿。"姜慈说,"可唱的那个人,未必在台子上。"
两点五十六分,进入正题。
导播在公屏打字:老时间到了,进入点词环节。想听哪句,刷在弹幕里,师傅挑着唱。
姜慈坐直了。
点鬼词。这是停播十六天里,他们加的新节目。规矩做得漂亮:观众点,主播唱,点中了,导播还要在公屏谢过,"感谢XX家人的点词"。一场双向奔赴的戏,台前台后都热闹。
周迟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老师,试不试?"
姜慈说,试,点最冷的那句。
那句词,姜慈手里有。外婆的戏箱里,她整理过词频,《还魂引》第三折里有一句冷到极处的唱词,全文只出现一次,连奚伯堂都未必记得。周迟把那一句拆成弹幕发出去,混在一屏花花绿绿的"想听改词那句"里。
一分钟。两分钟。
白衣人唱了,唱的是那句改词。井底不要埋太深。埋深了,就没人找得到了。
周迟冷僻的那一句,石沉大海。导播连谢都没谢。
"再来。"姜慈说,"点那句全网都会的。"
周迟换了个号,点了同一句改词。这一回,三十秒之内,白衣人的拖腔就起来了。导播的公屏跳出来:感谢"夜渡"家人点词。
姜慈在纸上画了一个漏斗,上宽下窄。
"看出门道了吗?"她把纸推给周迟,"点词不是服务观众,是筛观众。你点冷句,说明你是考据党,是可能较真的人,他们不敢碰你,把你筛出去;你点热句,说明你是传播节点,他们立刻回应你,喂你一颗糖,让你明晚再来,还带你一群朋友来。"
周迟问,筛下去的人呢。
"冷处理。不回应,不互动,不给你任何'被看见'的机会。十六天停播,这些人早走光了。留下来的,都是会唱热句的。"姜慈的笔尖在漏斗窄口敲了敲,"周迟,一个直播间二十万人在线,一晚上能筛出几千个'会唱那几句'的人。这几千人散在各个平台,就是几千张嘴。你猜,养这些嘴干什么?"
周迟没有答。他的屏幕上是弹幕存档,一行一行地滚。他忽然坐直:"老师,你看这个。"
他把一段统计推到姜慈面前。今晚这一夜的直播,白衣人一共唱了十九遍词。姜慈扫了一眼那十九遍的词目,浑身的血慢了下来。
十九遍,只出现了四句。
改词那两句,占十一遍。剩下八遍,是另外两句更冷的句子。四句之外,三百多句的第三折,一句没唱。
姜慈说,他们在养词。
"养词?"
"一个正常的直播间,怕的是观众听腻,会轮换内容。他们不轮换。他们把四句词,一晚上喂十九遍,喂进二十万人的耳朵。"姜慈把那个统计拉下来,放大,"周迟,你学过传播。一段内容,重复到一定程度,会从'内容'变成'口令'。会唱的人聚在一起,一句词就是对暗号。你猜,这四句词,将来在什么地方对上暗号?"
周迟的脸色变了:"云山……"
"别猜。记下来。"姜慈说得很稳,"今晚的记录,四句词,频次,口型,混响参数,弹幕响应时间,全部入档。这是他们升级的证据,也是他们漏斗的第一层数据。今晚这一课,比前三晚加起来都值。"
凌晨三点,直播结束。白衣人起身,还是那个收势:背对观众,缓步没入黑暗。导播的公屏最后跳了一行字:明晚,老时间,点词继续。
屏幕黑了。老屋里静下来,窗外的青溪镇黑着,客栈方向的灯笼还亮着,新台子那一圈的彩钢瓦在夜色里泛着青白。
周迟忽然说:"老师,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姜慈应了一声,让他但说无妨。
"他们不怕您看。"周迟的声音有点发干,"点词这个环节,他们明知道有眼睛在看,还是加上了。因为这不违法。观众自愿点词,主播自愿唱,平台抽成,皆大欢喜。您就算把今晚的分析全发出去,也只能说出'他们在筛选观众'。筛观众,不犯法。"
姜慈靠回椅背:"对,不犯法。所以他们才敢当着我们的面加。这就是专业的地方,也是他们最舒服的地方:每一步都踩在线上头,线拿他们没办法。"
"那我们的日志……"
"照写。"姜慈说,"而且比过去更细。他们加一个环节,我们就拆一个环节。拆到某个环节藏不住的那天,线就有办法了。在那天之前,我们不动气,不越线,不猜结论。周迟,记住今晚这个感觉。对手越专业,我们的报告就得越干净。情绪是我们的敌人,是他们的朋友。"
周迟重重地点头。
姜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进来,带着河沿的水汽。她想起自己那句话:一步都不踩线。
现在她知道了,对方把每一步都踩在线里头,就等着看她踩不踩出来。
她没有踩。她站在窗边,把今宵这四句词的频次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像把四颗钉子,一颗一颗按进木头里。
按到最后一颗,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四句被反复喂给观众的词里,有两句,是她确认过的"桑先生改笔"。
他们不只在养词。他们在养桑先生的词。
姜慈把窗关上,回到桌前,在札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在底下画了一条线。线的上端写着:停播第十六日。线的下端,她停了很久,写下四个字:
口令,暗号。
写完,她盯着这四个字,直到窗纸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