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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学生入场 周迟是坐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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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迟是坐夜车来的。
姜慈开门的时候,门外头站着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眼睛底下一片青黑,手里还拎着一袋没吃完的茶叶蛋。她愣了两秒才认出来:周迟,她去年带的硕士生,数字人文方向,毕业论文做的是"戏曲唱本的数字校勘"。
"老师。"周迟把茶叶蛋往身后藏,没藏住,"我看了日志。你招募助手,我符合条件。"
"我招募的条件写得很清楚,有报酬,要坐班,要懂数据合规。"姜慈靠在门框上,"你懂数据合规?"
"我考了证的。"周迟从包里掏出一张卡片,信息安全风险管理师,真的是他,姓名栏还印着"周迟"两个楷体字,"而且我绝对守法。爬虫只爬公开接口,频率控制在对方服务条款允许的范围内,不碰任何需要登录的私有数据,不留存公民个人信息。这是我从你课上学来的第七条,永远保留对自己的怀疑——我怕自己手贱,先考了个证管着自己。"
姜慈看着他,看了三秒,把门拉开。
"进来吧。鸡蛋在屋里吃,别在楼道里,有味道。"
周迟是下午四点到的,安顿下来之后,姜慈给他讲了三个小时。从声学测量讲起,到傩面,香灰,水泥,那一老一少的推诿。她讲得又平又细,像在课堂上过一遍课程材料。周迟不插话,在本子上记,偶尔举手问一句参数。
讲到派出所那一幕,周迟的笔停了。
"那个小伙子说,他一个月前被投诉过?"
"是。一起探灵主播的警情,说他态度不好。"
"那就说明,官方渠道早就被烧过一次。"周迟把笔帽扣上,"老师,对方不是打通了关系,是把整条路都提前烧断了。派出所不敢碰,镇政府不想碰,学校……"他顿了顿,"学校那边,您接到电话了吧?"
"科研处,让我注意学术规范,尽快回校汇报。"
周迟点头,没有再问。他打开自己的电脑,插上移动硬盘,把姜慈这一个多月存的所有材料过了一遍:声学曲线、香灰取样照片、傩面的照片、水泥剖面图、手稿散页。他看得很快,但每一样都做了备份,一式三份,本地、云端、还有一块物理硬盘。
备份完,天已经黑透。周迟转过来,对姜慈说:"老师,这些材料,够写一篇很硬的论文了。但论文换不来立案。我现在能帮你做的,是把他们藏在暗处的东西,合法地挖到亮处来。"
"说说你的方案。"
"一共四个拼图,走的全是公开渠道,没有灰色地带。"
周迟把电脑转向姜慈,屏幕上是一张流程图,方框整整齐齐。
第一个方框:企业公示。客栈的经营主体叫"青溪镇枕河民宿有限公司",工商变更记录显示,三个月前新增一名机构股东,持股百分之十五。这名股东的姓名,周迟用红框圈了出来。
第二个方框:刊例价。三更探灵这个账号,在广告平台上有公开的接单报价。一条定制短视频四万八,一条植入两万二,账号全案打包的年度合作价,第三方评估给出的IP估值是三百一十万。
第三个方框:合同模板。裁判文书网上有一份去年的判决书,一家MCN起诉解约主播,判决书里公示了合同主要条款:账号IP所有权归公司,主播按流水的两成取酬,提前解约的违约金按账号估值的三倍计算。这套条款,和三更探灵账号主页挂的那份"主播招募"的说明,逐条对得上。
第四个方框,周迟卖了个关子,没有直接点开:"这个,我想先听老师判断一件事。"
"说。"
"三更探灵的直播,做了三个月,IP估值三百多万。这个数,对一个县镇上的客栈来说,太大了。客栈自己吃不下,也没必要吃。所以这个IP,一定不是客栈养的。"周迟看着姜慈,"它是被人放到客栈里养的。养它的人,要的不是直播打赏那三瓜两枣,是别的。老师,你觉得是什么?"
姜慈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把这三个月的时间线在脑子里排了一遍:账号三个月前开号,戏班旧词复刻,机位藏井,香灰定制,傩面新工。这不是一个直播团队的手艺,这是一个有供应链的团队的手艺。物料、文本、仪式、声学,四个环节都有人专精,还能拧成一股绳。
"养它的人,要的是一整套东西。"她转过身,"唱本、仪轨、香方、傩面形制,还有我们看不见的别的东西。三百万的IP是面子,里子是那套从九八年继承下来的手艺。有人想把这套手艺重新盘活,做成产品,卖出去。"
"卖给那些被关在课堂里的学生。"周迟替她把话说完。
姜慈抬眼看他。
周迟点开第四个方框。那是一份招聘信息的截图,发布方是一家省城的文化公司,岗位是"传统文化体验课讲师",岗位描述里有几条要求:熟悉地方戏曲唱本,能主持民俗仪式,有舞台经验,接受封闭式驻场。薪资一栏写着一万八到两万五,包食宿,工作地点在省城西郊。
"这家公司,从去年开始,一年之内发了七十多个同类岗位。"周迟把搜索结果的页往下拉,一页一页的招聘记录,"岗位换着名字,课程顾问、研学导师、非遗专员,但要求都一样:懂唱本,懂仪式,能驻场。老师,这不正常。正常的文化公司招讲师,要的是学历和证书;招'能主持仪式'的,还要'接受封闭驻场',这是招什么?"
姜慈盯着那行"接受封闭式驻场",看了很久。
"先不动这个。"她最后说,"这份招聘信息,原样存档。我们现在去查第一个方框里那个红框。"
周迟应了一声,点开企业公示的页面。机构股东的全称跳出来,一长串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玄枢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姜慈在嘴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玄,枢。一个出自《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一个出自《庄子》,"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取这个名字的人,读过一点书,而且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掌握了那扇门、那个环。
"往下查。"她说,"成立时间,注册资本,经营范围,分支,变更记录,全部。"
周迟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阵,一行一行往下念:玄枢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成立于二零零一年三月,注册资本五百万,注册地省城。经营范围一栏,第一项是文化创意策划,第二项是民俗工艺品的开发与销售,第三项是文旅项目运营。变更记录里,去年八月做过一次增资,新增一名自然人股东,出资额最大。
"民俗工艺品。"姜慈把这个词咬住,"周迟,你还记得那只网店吗?"
"山堂文创。"周迟也想起来了,"卖傩面材料包那家。"
"一家店,店名叫山堂文创,发货地省城。"姜慈把山堂文创的截图调出来,和玄枢文化的经营范围并排放在屏幕上,"一家公司,经营范围第二条,民俗工艺品的开发与销售。发货地,注册地,都在省城。"
周迟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慢慢地转过脸来:"老师,这不是对上了。这是一根藤上的。"
"是一根藤。"姜慈说,"但现在还差一环:山堂文创和玄枢文化,工商上有没有关系?"
"查。"周迟埋头敲了一阵,抬头,"工商上没有直接持股关系。山堂文创的注册主体是另一个公司,股东是自然人。"他顿了顿,"但是老师,有个间接的。山堂文创的店铺资质里,授权运营方那一栏,填的是玄枢文化。"
姜慈靠回椅背。
丝线在这一刻合拢了一环:桑先生在九八年的井台上学戏,二零零一年玄枢文化注册成立,二十五年后,玄枢的授权运营方在网上卖傩面材料包,客栈的股东栏里躺着玄枢的名字,三更探灵的IP估值三百一十万,而招聘网站上,七十多个岗位在招"能主持仪式、接受封闭驻场"的人。
一台戏,一条供应链,一个用了二十五年慢慢成型的局。
"老师,我们直接举报?"周迟问。
"不举报。"姜慈摇头,"现在我们手里全是公开信息,拼得再齐,也只是拼图。拼图不是证据,拼图是地图。我们拿着地图,一处处去实地。"她指了指屏幕上的招聘信息,"这七十多个岗位,就是地图上第一个要去的点。但今天先不急,你今天坐了一夜车,去睡。明天开始,我们按日志的规矩来:每一步都公开,每一个参数都可查。"
周迟用力点头,收拾了电脑。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老师,学院那边,您打算怎么应付?"
"照实汇报。"姜慈说,"我查的东西,没有一件见不得人。他们越是让我回校,我越要把日志写细。回去问你导师好,就说什么都没说。"
周迟笑了,带上房门。
屋里静下来。姜慈把电脑转回来,屏幕还停在玄枢文化的公示页面上。她看着"成立于二零零一年三月"那一行,拿起笔,在札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2001.03。距散班三年。
写完,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问号,最后在问号上划了一道横。
二十五年。够一门手艺从井台上长成一家公司,也够一家公司,把一口井重新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