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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一纸微凉 住了一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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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一晚上之后,夏宇便和爷爷告别,和王杰一起踏上了回福建的路。
车子重新上路没多久,王杰忽然侧过头,声音很轻地问:“你可以跟我说说你们家的事情吗?”
夏宇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王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前方的公路上。
夜里,他们在重庆边缘地带找了一家小旅馆。房间很简单,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窗外隐约能听见远处的车流声。王杰洗漱完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沉重。夏宇躺在另一张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久久没有闭眼。
黑暗里,那些被尘封的画面一点点浮了上来。
他脑中最早的记忆,是四岁的时候。
那段记忆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他记得自己在老家的农村,伯母带着他在外面“玩”。说是带着,其实只是把他扔在一旁,自己和村里几个人凑了一桌麻将。阳光很烈,蝉鸣响成一片,他蹲在树荫下自己玩泥土,玩到后来觉得无聊,想回家。
伯母头也不抬:“再玩会儿。”
他等了很久,最终自己一个人走了。
从白天走到天黑。小路弯弯曲曲,两边是高高的庄稼,风吹过来,叶子沙沙作响。他走得很慢,小短腿一步步挪着,心里却没有害怕,只是觉得肚子饿,脚也酸。
大伯母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力道不轻。
“欠打。”她说。
那一巴掌很清脆,火辣辣的疼。夏宇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跟大伯母出过门。他讨厌她,讨厌得干脆而彻底。
奇怪的是,后来爷爷也打了他的屁股,说他不听话,他却没有记仇。
那时候他能算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面做小生意,把他随意丢在农村,跟着爷爷过活。不再跟伯母出去之后,他几乎整天待在屋里。爷爷偶尔会皱着眉看他,却好像也拿他没办法。
爷爷也算是一个知识分子。不务农的时候,会教他认字和算术,有时还教英语和普通话。学会一点之后,他就自己翻字典、看书。爷爷见他能自己待着,也就渐渐不再管他。
夏宇其实很享受那段日子。懵懂、安静,整个人沉在新鲜的文字和数字里,世界变得很小,也很安全。
想着,他笑了一下,很庆幸自己还保留着那段记忆,保留着那种几乎被外界遗忘的平静与毫无风险探索未知的新鲜感。
四岁的画面散去之后,另一段更清晰的记忆又慢慢浮了上来。
五岁半的时候,爷爷就要带着他离开生活已久的乡下,动身去往福建。他们买的是早上的火车票。
天刚蒙蒙亮,爷孙二人便已经赶到了人声嘈杂的火车站站台。站台上到处都是赶车来往的旅客,喧闹的人声、行李拖动的摩擦声响此起彼伏。小小的夏宇跟在爷爷身侧,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四处张望。
等车的这段时间,有一个人走过来,递给了夏宇一瓶酸奶。这么多年过去,夏宇到后来也依旧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一幕。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性,一头头发烫得卷曲好看,嘴唇上涂着鲜亮的口红。在夏宇那个年纪,长久困在闭塞的乡村环境当中,他的眼界狭小,往日所见的乡里女子皆是素面布衣,像这般模样的人,是他从前不曾见到过的。在那时候的夏宇看来,她完全就像是一个“新人类”。
爷爷就在一旁,手里还拿着报纸,并没有过多留意这个小插曲。站台之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特意留意这萍水相逢的一小段交集。
很快,火车到了,爷爷便领着夏宇,随着人流登上火车。
上了火车之后,周遭的一切对于那时的夏宇而言全都是新鲜的,可这份新鲜的感觉之中,又混杂着几分让人心生不安的危险感。所以他老老实实窝在爷爷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多动。
上车之前,爷爷在站台上买好了报纸。旅途漫漫,用来打发时间。后来他想起了怀里的人儿,便叫夏宇念报纸上面的内容给他听。遇上夏宇不认识的字,他就开口询问,爷爷便会为他一一解惑。
到了中午的时候,爷爷从随身的布包里面拿出来几个小饼给他充饥,又趁着列车中途停靠的间隙,到站台上给他买来了一小块卤牛肉。
那时候的夏宇,从前并没有吃过什么好的吃食,第一次尝到这块卤牛肉的时候,只觉得其中滋味惊为天人。他只是咬下去小小的一口,便要在嘴里反复咀嚼许久,一直等到口中的味道彻底消散,才舍得把肉吞咽下肚。
他心里暗暗想着,这么好吃的东西,应当要留着慢慢享用。于是他就把那一小块牛肉取出来,用一张报纸仔仔细细包裹妥当,放进了自己衣服的衣兜里面收好。
爷爷也没有阻拦他,只是自顾自地举着报纸阅读。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到了晚上,爷爷又拿出来饼。夏宇记起衣兜里还藏着那块牛肉,便偷偷摸摸地把它掏了出来。牛肉经过这许久存放,早就已经变得冰凉发硬。
他仔仔细细剥开外层的报纸,张口就往上面咬,可肉块冷硬,根本咬不动。但他并不死心,依旧恶狠狠地啃咬着。没过多久,那块冷冰冰的牛肉被他的口水一点点泡得发软,他终于能够吃到嘴里一些,只是这个时候,那一份当初惊艳无比的滋味,已经不复存在了。
想到这里,夏宇心里有所感触。
他想,自己对于爷爷的感情,就恰似这块被放凉了的牛肉。
身边传来王杰均匀的呼吸声。夏宇侧过身,看着那模糊的轮廓,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王杰是他最好的朋友。这个人会陪他走很长的路,会在他想起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安静地守在旁边,既不追问,也不打扰。这份陪伴是热的,是新鲜的,还不需要被小心翼翼地包起来存着。可……会变冷吗?他不敢想。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依旧很深,远处偶尔有车灯扫过。那些记忆又在脑海里转了几圈,最终慢慢沉下去,像被列车带远的风景,渐渐看不见了。
旅馆的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王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无意间搭到两张床之间的空隙。夏宇侧过头,看着那只手在黑暗里的轮廓,微微笑了一下。
夏宇与王杰抵达福建的时候,日历已经翻到了八月二十五号。
盛夏末尾的闽地,空气依旧裹挟着挥之不去的潮热,道路两旁行道树的枝叶长得繁茂厚重,层层叠叠的绿叶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发亮,热风卷着路边草木的气息,一阵阵扑在车窗玻璃上。车子一路向前飞驰,窗外的村镇、楼房向后飞速退去。
赶路的时光分外无聊,百无聊赖之间,夏宇便断断续续向王杰问起好些从前自己不曾放在心上的琐事。他慢慢打听王杰平日里爱吃些什么,空闲的时候喜欢做什么消遣,还有他任职教书的学校究竟是哪一所。
一番闲谈过后,一个意外的发现让夏宇心底泛起一阵惊奇——王杰任教的中学,居然正是他曾经读过初中的那所学校,区别只在于,王杰是高中部的任课老师。
夏宇心中生出许多感慨,原来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两个人的距离曾经这般近。
听见这件事的那一刻,有一句话几乎已经冲到了嘴边,他下意识想要对王杰说:要是你是我的初中老师就好了。
可念头一转,夏宇又把这句话硬生生咽回了心底,没有说出口。
他冷静地暗自思忖,就算当年初中时期就和王杰相遇,彼时的自己正深陷在孤独封闭的处境之中,两个人多半也不会产生多么深厚的交集。
人总要在刚刚好的时机,遇见刚刚好的人。
就如同高三毕业的这个盛夏,他机缘巧合之下邂逅王杰,那些积压在心底许多年的沉郁阴霾,仿佛被一点点扫空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