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玟屿and细枝

1、第01章 风起岳阳 七月初的风

　　七月初的风，带着尚未完全燥热的温意。
　　它掠过洞庭湖面，掠过岳阳楼的飞檐，掠过小城边缘爬满爬山虎的旧墙，最终轻轻落在院落里。爬山虎的叶子已经绿得发亮，密密匝匝地贴着砖墙，像一层厚厚的、会呼吸的绒。阳光从叶隙间漏下，在地上碎成细碎的金斑，随风微微晃动，宛如一池被搅乱的碎金。
　　蝉鸣尚未真正响起。
　　偶尔一两声，懒洋洋地拖着长长的尾音，仿佛有人在午后的廊檐下打了个漫长的哈欠。空气里有草木被晒热后的甜腥味，混着远处谁家厨房飘来的油烟，还有晾衣绳上被太阳烘得发烫的布料气息。一切都慢下来了。连时间都像被这七月初的热意泡软了，不再急着往前赶。
　　院子里的躺椅被太阳晒得发白。
　　人坐上去的时候，木头会轻轻吱呀一声，像在低声问候。远处有蜻蜓贴着水面飞，翅膀几乎透明，在光里一闪一闪。再远一点，是小城午后特有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这闷热的空气过滤成了背景：偶尔的犬吠、远处汽车的引擎、某个孩子跑过石板路时清脆的脚步。
　　七月初的日子，就是这样。
　　热，却还不至于灼人；静，却又不至于空洞。它像一匹被太阳晒得微微发亮的丝绸，轻轻盖在所有人身上，让人想把眼睛眯起来，把呼吸放慢，把什么都不去想。
　　只是有时候，风会突然换一个方向。
　　它从湖面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拂过耳畔，又很快散去。像有人远远地看了你一眼，却没有说话。
　　王杰提着行李从大巴车上下来时，天色已经有些发灰。
　　福建到湖南这一路，他坐得腰酸背痛。车门一开，冷风裹着柴油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拉了拉。身后几个旅客急着赶路，挤得他差点踉跄。
　　他素来注重礼节，索性不再与人争抢，侧身让开，重新坐回靠近车门的位置，揉了揉发僵的脖子。直到车上已经没有人再下车了，他才慢慢悠悠地往车下走。
　　他环顾周围的景致，与过年回来时差不多，心里放松了些。
　　大巴车开走了，原先被它阻隔着没看到的岳阳收费站在远处静立着，还是熟悉的模样。
　　离他不远处的草坪上，坐着一个胖胖的年轻人。
　　那人背靠着一棵矮树，膝盖上摊着打开的背包，正低头啃面包。面包皮干硬，他咬得很认真，腮帮子微微鼓着，吃相有些随意。行李就随意搁在脚边，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西裤裤脚沾了点草屑。看着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来旅游的。
　　王杰本来只想找地方歇歇，等父母的车。目光却不知怎么停在了那人身上。
　　年轻人抬起头，四下张望，眼神里有几分茫然。
　　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听了地址后摇头：“我们这没有这个村。”
　　年轻人愣住，连忙问：“这里是哪个省？哪个市？”
　　“湖南岳阳。”
　　王杰听力极好，隔了老远便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没有多想，脚步已迈了过去。
　　他走到年轻人身后，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小伙子，你是不是下错车了啊？”
　　年轻人猛地回头。
　　王杰看见一张尚带青涩的脸——眼睛很大，眉骨清秀，只是脸色苍白，像是气血不足，又或是连日未得好生休息。对上他的目光时，年轻人先是一怔，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头：“是。”
　　那笑很浅，却让王杰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出租车司机打发走，然后说：“那你等会儿跟着我走吧。我爸妈马上过来接我，顺便捎你到汽车站，别打车浪费钱。”
　　王杰看他有些犹豫，就又问：“小伙子你本来是要去哪里啊，去干嘛呢？”
　　“本来是要去重庆，高考完了，想着回一趟老家。”
　　王杰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刚高考完啊，哈哈，那你还是学生？”
　　他笑着，揽着年轻人的肩膀就往前走。
　　走了两步，似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了，就停下来蹲在地上翻自己的背包，边翻边解释：“你别害怕，我们是同一班车下来的。你也是从福建来的吧？我是个老师。来，给你看教师证。”
　　他翻出一本小本子递过去。
　　年轻人俯身看了一眼。持证人那一栏写着“王杰”，照片里的人也笑得眼睛弯弯。他抬头再看真人，发现那笑和照片里几乎一模一样。
　　“哦哦。”年轻人点点头，“我并没有害怕你。”
　　王杰忽然严肃起来，伸手拉住对方的手臂：“那可不行。小孩子出门在外，对陌生人总该有点防备心。”
　　年轻人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把证书拿过来，认真念出上面的信息：“你也不是陌生人啊。我都认识你了，你叫王杰，一九七二年六月三日出生，今年三十三岁，是高中老师。”
　　王杰一愣，随即又乐呵呵地笑起来：“这还差不多。”
　　远处一辆银色小轿车缓缓驶近。
　　王杰扭头看见，便说了一声：“我爸妈来了。”然后开始朝那辆车挥手。
　　年轻人顺着王杰的目光看过去，透过那辆车的前挡风玻璃，他看见驾驶位、副驾驶位坐着一男一女两位老年人。
　　车在他们旁边停了下来。
　　很快，车窗摇下来，一位看上去已经年过半百的中年人探出头来。王杰不知何时已绕到年轻人身后，整个人几乎贴着他的背，下巴搁在他肩上，朝车里挥了挥手，笑得没心没肺：“爸、妈，你们来得刚好。这小子跟我同一辆车来的，下错站了。捎他一段去汽车站呗。”
　　年轻人被王杰的动作吓到，耳根微微发热。他赶紧站直身子，朝车里点头：“叔叔阿姨好。”
　　王杰父亲伸手拍了儿子脑袋一下，笑骂道：“你这家伙，我们看起来真有这么老吗？小朋友，别听他胡说，叫叔叔阿姨就行。”
　　副驾驶上的王杰母亲也笑着打量着年轻人，声音温和：“这孩子，长得真乖啊，叫什么名字啊？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一路没好好吃饭？”
　　夏宇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声音有些低：“阿姨，我叫夏宇。嗯……有点低血糖。”
　　王杰母亲立刻皱眉，转头对丈夫说：“赶紧上车，先回家，别急着去车站。家里还有粥，让孩子垫垫肚子再说。”
　　王杰本来还想说什么，被母亲一眼瞪回去，只好耸耸肩，拉开后车门，把夏宇的行李塞进后备箱。他回头看见夏宇还站在原地，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愣着干什么？上车啊。”
　　夏宇犹豫了一下，坐了进去。
　　后座不算宽敞。王杰一坐下来就往他这边靠了靠，手臂不经意地挨着他的手臂。夏宇下意识想往旁边挪，却听见王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紧张。我爸妈人很好的，不会把你怎么样。”
　　夏宇侧头看他。王杰正望着窗外，侧脸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柔和，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笑意，眼神里却有着与他外形不甚相称的天真。那副模样，让夏宇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了十几岁的男人，竟比自己更像个孩子。
　　车缓缓驶离。王杰父亲一边开车一边随口问：“夏宇……我叫你小宇行吗？你本来是要在哪一站下车呀？”
　　“可以的叔叔，我本来是要在重庆一个县城下车。”
　　“回重庆有什么要紧事吗？”，王杰父亲又问。
　　夏宇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我刚高考完，去重庆……算是去看看吧，算是旅游，没什么重要的事。”
　　话音刚落，他感觉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他扭头，对上王杰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却带着一点无声的询问，像在说：你说谎了。
　　夏宇微微挑眉，没有解释，只是把目光移回前方。
　　王杰母亲却忽然接口：“旅游的话，不然就别去重庆了，你可以考虑一下，你在这边下错了车，那就是缘分。小杰暑假也没事，让他带着你在岳阳转转，他时间多得是。”
　　王杰立刻黑着脸：“妈，你又给我安排活！”
　　夏宇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却是从他上了这辆车之后，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的表情。他点点头，声音清亮：“好啊。那我不去重庆了。”
　　王杰猛地转头瞪他。
　　夏宇对上他的目光，故意把嘴瘪了瘪，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挑衅。
　　王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他腰间的软肉。
　　夏宇差点叫出声，立刻用手去挡。王杰却已笑起来，手指在他肚子上揉了揉，嘴里嘟囔着：“还挺软的。””
　　前座的父母都笑了。
　　夏宇耳朵彻底红了。他低着头，假装整理背包，心里却莫名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包裹住了。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车渐渐驶入市区。窗外，岳阳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晚风从半开的车窗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夏宇靠在座椅上，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王杰已经把脸转向窗外，嘴里还在小声抱怨父母把他当小孩子。侧脸的线条圆润，眼角有细细的笑纹，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却莫名让人安心。
　　夏宇忽然想：如果自己真的在重庆下了车，大概此刻正一个人坐在陌生的车站，对着空荡荡的夜色发呆。
　　而现在，他坐在一辆陌生的车里，身边是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小时的男人，却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身体往座椅里靠了靠。
　　窗外的灯火渐渐亮起来。
　　王杰忽然侧过脸，压低声音问他：“你刚才为什么说谎？”
　　夏宇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他才极轻地回了一句：
　　“因为……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王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只是在黑暗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却仿佛落在了心上。
　　夏宇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