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音律》娇娇红颜

4、寒门俯首，恨意藏锋

　　上午的专业课刚结束，教室里学生陆续收拾乐谱离开。傅砚舟等人群走得差不多，才抱着厚厚的谱本，缓步走向讲台。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脊背微微前倾，神色恭谨，眉眼间带着新生独有的谦逊。手里的乐谱被反复翻看，纸页边缘卷出毛边，笔记密密麻麻写满空白处。
　　“季老师。”傅砚舟声音放轻，不卑不亢，“这是我整理的几份习作，想请您抽空指点一二。”
　　季崇山正收拾教案，闻言抬眼打量他。入学摸底测试里，傅砚舟功底不算顶尖，但胜在踏实刻苦，上课永远坐第一排，作业次次按时上交，为人低调不多言，看着是很好拿捏的学生。
　　“放这里吧。”季崇山淡淡点头。
　　“麻烦老师了。”傅砚舟双手把谱本递过去，又补充一句，“我一直仰慕您多年，希望能拜入您门下，跟着您系统学习作曲。”
　　这话听起来一腔热忱，满是后辈对名师的向往。
　　没人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傅砚舟的指尖在谱本底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亲手毁掉他家一切的推手。
　　从前的砚声文化，是他父亲半辈子心血，深耕原创词曲，扶持不少独立音乐人。生意安稳红火，直到季崇山联合资本入局。借着行业评审的话语权，扣上作品不合规范的帽子，截断合作渠道，暗中抢夺核心词曲版权。几番操作下来，公司资金链断裂，官司缠身，短短半年轰然垮掉。父母四处奔走申诉，处处碰壁，最后负债远走他乡，家，就这样散了。
　　这些旧事，外人只当是普通创业失败。只有傅砚舟，一页页翻旧合同、查当年评审记录，一点点拼凑出全部真相。
　　仇恨埋在心底好几年，从少年时代一直熬到高考。他拼命刷题，苦练乐理，千辛万苦考上这所音乐学院，目标从来不是单纯学音乐。
　　他要靠近季崇山，走进他的圈子，看懂他所有的手段、人脉与底牌。
　　复仇不能靠一时冲动，只能蛰伏，只能伪装。
　　季崇山翻看两页乐谱，上面的旋律工整稳妥，挑不出明显硬伤。他看向傅砚舟，脸上浮起温和笑意：“你很勤奋，态度不错。既然有心，往后可以跟着我做课题，多来办公室交流。”
　　“谢谢老师！”傅砚舟弯腰道谢，眼底恰到好处浮出欣喜，那份雀跃看着无比真切。
　　往后的日子，傅砚舟把“勤勉恭顺”四个字做到极致。
　　师门小组开会，他最早到场，擦干净桌面，提前打印好所有人的乐谱资料；老师随口提一句想看某份老曲集，他会泡在图书馆一下午，翻出来整理装订好送过去；同门师兄弟遇到乐理难题，他耐心帮忙梳理，从不藏私，也从不争抢风头。
　　有脏活杂活，别人推脱，他主动接下；讨论创作，别人高谈阔论，他安静倾听，只在被问到的时候，才谨慎说出自己的看法。
　　同门之间，人人都喜欢傅砚舟。
　　“傅砚舟这人真靠谱，踏实又懂事。”
　　“同样是新生，有的人张扬得很，你看他，低调肯干。”
　　“季老师收下他，算是捡到一个省心的学生。”
　　这些评价，一点点在系里传开。
　　偶尔有人问起他家里情况，傅砚舟只是淡淡一笑，只说家境普通，只能靠自己努力读书。只字不提曾经的砚声文化，不提破碎的家，不提心底那股日夜翻涌的恨意。
　　人前，他是寒门苦读、知恩懂事的好学生。
　　人后，独处宿舍的时候，那层温顺的外壳才会裂开一道缝隙。
　　夜深，寝室其他人已经睡熟。傅砚舟坐在桌前，翻开锁在抽屉里的旧文件。泛黄的合同复印件、当年的新闻剪报、零散的聊天记录，每一页，都是沉甸甸的旧伤。
　　目光落在文件上季崇山的签名，心脏一阵阵发紧，恨意像细冰，慢慢在胸腔蔓延。
　　他缓缓合上文件夹，轻轻锁回抽屉。长长的呼吸，压下翻涌的情绪。
　　不能急。
　　现在的他，羽翼单薄，手里没有任何筹码。季崇山手握资源与人脉，地位稳固，单凭一腔怒火，只会自取灭亡。
　　他必须继续低头，继续俯首，学着看懂这个圈子里所有的权谋与假面。学着季崇山的手段，摸清他所有软肋。
　　等时机成熟的那天，再将所有旧账，一一清算。
　　第二天一早，傅砚舟照旧提前来到季崇山办公室。进门先问好，整理堆叠的书籍，动作有条不紊，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卑温和的模样。
　　恨意藏于心底，锋芒尽数收拢。
　　在所有人眼中，他只是一个渴望得到名师提携、努力追梦的寒门学子。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场拜师，不是求学，是一场漫长、安静的潜伏。
　　象牙塔的帷幕之下，又一盘棋局，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