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音律》娇娇红颜

2、师道温言，人心枷锁

　　展演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没课。
　　陆寻刚练完琴，手机弹出一条辅导员消息，让他直接去系主任办公室一趟，季崇山找他。
　　消息平平无奇，落在旁人眼里是莫大的荣幸。
　　全系几百号学生，能被季崇山单独约谈的，寥寥无几。
　　很多人挤破头想要一次被指点的机会，陆寻却是被点名传唤。
　　音乐学院的行政办公楼安静肃穆，走廊地砖光洁反光，两侧挂着历届名师肖像、行业获奖公示、艺术传承标语。看着一片正统清朗，处处透着规矩和体面。
　　季崇山的办公室在走廊最深处。
　　推门进去，书香混着淡淡的木质沉香扑面而来。整面墙的专业书籍排列得整整齐齐，玻璃柜里摆满奖杯证书、行业聘书、研讨会合影，每一件都在无声彰显着主人在业内的分量。
　　季崇山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穿着简约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得整齐，一副温文儒雅的学者模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乐谱，抬眼见到陆寻进来，脸上立刻扬起温和笑意，语气温和得近乎亲切。
　　“陆寻来了，坐。”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亲自起身给陆寻倒了一杯温水，没有半点领导架子，姿态谦和，完全是提携后辈的师长姿态。
　　陆寻依言坐下，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昨天的展演，我看了全程。”季崇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诚恳，“你的原创天赋，是我近几年在院里见过最拔尖的。灵气、感觉、旋律感知，都是天生的，后天学不来。”
　　这番夸赞绝非客套，字字真切。
　　季崇山阅学生无数，基本功扎实、努力刻苦的比比皆是，但天生吃音乐这碗饭的人，寥寥无几。陆寻偏偏就是那种老天爷赏饭吃的天才。
　　换做普通老师，遇见这样的学生，定会倾尽资源全力培养。
　　可季崇山不一样。
　　他看人，从来不先看天赋，先看可控性。
　　天赋再高，不能为己所用、不受规则驯服、不懂人情站队，于他而言，就是隐患，而不是福气。
　　他脸上笑意不变，语气缓缓放缓，开始慢慢切入正题。
　　“但是陆寻，我跟你说几句真心话，也是过来人给你的忠告。”
　　“艺术这一行，天赋很重要，但绝对不是全部。”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行业规则。
　　“你有才，能写、能弹、能唱，这是你的底气。可真正走到高处的人，从来不是只靠一己之才。合群、听话、懂分寸、守规矩、懂得融入圈层，这些，才是你以后走得更远的根本。”
　　陆寻安静听着，没有接话。
　　“你性格太独。”季崇山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提点，“昨天晚会，所有学生老师都在交流、学习、攒人脉，唯独你一个人站在角落，不凑、不问、不攀附。”
　　“年轻可以清高，可以有脾气，但不能不懂世道。”
　　“圈子是集体，不是你一个人的舞台。你的才华，需要平台、需要资源、需要奖项背书、需要业内前辈认可。这些东西，不是靠你闭门弹琴就能得来的。”
　　这番话，句句冠冕堂皇。
　　看似句句为他前途考虑，实则字字在驯化。
　　要他低头、要他顺从、要他认清谁才是掌控平台和资源的人。
　　陆寻听得明白。
　　季崇山口中的“懂规则”，说到底，就是要学会站队、学会讨好、学会把自己的天赋，变成对方手里可掌控、可利用的资源。
　　沉默两秒，陆寻轻声开口：“老师，我觉得音乐是随心的。太刻意迎合规则，味道就变了。”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透着骨子里的执拗。
　　季崇山脸上的温和笑意，细微地僵了一瞬。
　　很快又掩饰过去，只是眼底的欣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忌惮。
　　果然。
　　这孩子有才，但是太野，太自我，不受驯化。
　　他见过太多听话的学生，温顺、懂事、懂得察言观色，手里拿捏得稳稳当当。唯独陆寻，有碾压众人的天赋，偏偏没有半分臣服之心。
　　这种人，若是好好为己所用，将来能成大器。
　　若是一直桀骜不驯，迟早会挡路。
　　季崇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温和，分量却重了几分。
　　“随心可以，但不能随性。”
　　“你现在是学生，在我的体系里读书、成长、拿资源。体系有体系的规矩，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不能脱离规则活着。”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惜才。希望你早点醒悟，别凭着天赋恃宠而骄，最后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
　　全程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句批评，全程是师长提点、前辈教诲。
　　可无形之中，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悄然扣了下来。
　　听话，就有前路。
　　不听话，你的天赋，一文不值。
　　陆寻心里透亮，却依旧没有争辩。道理他都懂，只是不愿意妥协。
　　他起身微微颔首：“谢谢老师指点，我记住了。”
　　“回去好好想。”季崇山点点头，语气恢复温和，“好好练专业，性子慢慢磨，年轻人，前途可期。”
　　送走陆寻，办公室的温和氛围瞬间消散。
　　季崇山看着窗外，脸上笑意彻底敛去，眼底只剩一片冷沉。
　　太傲。
　　太独。
　　太不受控。
　　这样的天才，不能留。
　　现在不磨平他的棱角，将来一旦崛起，必然是自己最大的阻碍。
　　既然不肯主动归顺，那就只能一点点收走他所有的路，逼他低头。
　　走廊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微凉无声。
　　所谓师道温言，看似提携后辈，实则层层枷锁。
　　这座光鲜的象牙塔里，最温柔的规劝里，往往藏着最冰冷的算计。
　　人心的博弈，从这场看似普通的约谈开始，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