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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扇门,夜里不许开   夜里, ...

  •   夜里,晚棠的卧室在二楼东头。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是新的,梳妆台上摆着一瓶刚剪下来的白菊。唯一让她不舒服的,是墙上那扇门。

      一扇通往隔壁房间的门。

      隔壁,是纪城的卧室。

      门从那边锁着,这边只有一个黄铜钥匙孔。晚棠凑过去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想了想,搬了把椅子抵在门上,又在椅子上摞了个搪瓷脸盆,脸盆里放了三个核桃。

      谁要是推门,盆一掉,核桃一滚,整栋楼都能听见。

      她这才和衣躺下,枕头底下压着一把勃朗宁。

      半夜里,“咣当”一声巨响。

      晚棠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枪已经握在了手里。

      脸盆在地上转着圈,三个核桃骨碌碌滚得满地都是。可那扇门好好地关着,椅子也纹丝没动。

      窗台上,一只橘黄色的大肥猫正蹲在那里,舔着爪子,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门那边传来纪城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纪太太,大半夜的,砸什么呢?”

      “……打猫。”

      “那是我的猫。”纪城说,“叫元宝。它每天晚上都睡那间屋子,你占了它的地方。”

      元宝“喵”了一声,从窗台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走到晚棠床边,跳上去,在她的被子上转了三圈,趴下了。

      晚棠握着枪,跟一只猫大眼瞪小眼。

      门那边,好像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

      晚棠没再睡着。

      后半夜,隔壁传来一点声音。

      是纪城在说梦话。

      声音很低,含混不清,像是被什么呛住了,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两个字:

      “火……娘……火……”

      晚棠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元宝的呼噜声一起一伏。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纽约唐人街的那条巷子。

      民国二十三年,她十五岁。

      那时候她刚跟着舅舅到美国一年。舅舅是个好人,就是好赌,到美国不到半年,就欠了唐人街合胜堂一屁股债。合胜堂的人说,钱还不上,拿外甥女抵。

      晚棠没让他们抵。她自己找上门去,在合胜堂的地下赌档端盘子,一端就是三个月,工钱全拿去还债。

      那天晚上收工晚了。她从后门出来,巷子里站着三个人。

      为首那个叼着烟,笑得一口黄牙:“小姑娘,你舅舅又输了。这回,你端一辈子盘子都还不上。”

      晚棠攥住口袋里一把削苹果的小刀,后背抵上了砖墙。

      巷子口忽然响了一枪。

      为首那人头上的礼帽飞了出去。

      第二枪,他手里的刀断成了两截。

      第三枪,巷子里唯一那盏煤气灯“砰”地碎了,四下一片漆黑。

      有人在黑暗里拽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跑。那只手上戴着手套,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很凉。

      一直跑到大街上的路灯底下,那人才松开手。

      是个年轻的中国人,二十出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套是白的,在路灯底下白得扎眼。

      “回家去。”他说,“明天别来了。你舅舅的债,已经清了。”

      “你是谁?”

      他没回答,转身就走了。

      一个礼拜以后,晚棠的学校来了个插班生,就坐她后排。白手套,细框眼镜,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叫季沉舟,刚从旧金山转学过来。

      她回过头盯着他看了一整节课。他从头到尾低头记笔记,愣是装作不认识她。

      后来回了国,组织安排两人做了假夫妻,她有一回趁他不在,偷偷翻过他放在床头的旧日记本。

      民国二十三年十月那一页,什么都没写,只写了四个字:

      势在必得。

      她把日记本原样放了回去,从来没跟他提过。

      晚棠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嘴角弯了一下。

      隔壁的梦话停了。元宝在她脚边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第二天凌晨两点,晚棠口渴得厉害,披了件外衣下楼找水喝。

      元宝跟在她脚后头,尾巴竖得像根旗杆,一路护送。

      楼梯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一楼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家规第三条:书房不许进。

      晚棠犹豫了一秒,光着脚,悄没声息地走了过去。门半掩着,她刚把眼睛凑上门缝,里头就传出一个声音。

      “家规第三条,书房不许进。”

      纪城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后面抽烟,头都没回。

      晚棠站直了身子:“我没进,我站在门口。”

      “门口也不许站。”

      “家规上没写门口。”

      纪城终于转过椅子,看着她。他没戴墨镜,眼睛底下有一层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了。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扣着,背面朝上。

      “睡不着?”

      “认床。”晚棠说,“还认猫。”

      元宝从她脚边挤过去,熟门熟路地跳上了书桌,一屁股坐在那个扣着的相框上。

      纪城看了猫一眼,没赶它,用下巴指了指门槛:“陪我坐会儿。”

      晚棠想了想,真就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纪城看着她这个坐法,嘴角抽了一下:“你倒是会钻空子。”

      “跟纪爷学的。纪爷的袖口,空子更大。”

      纪城没接这句话。他弹了弹烟灰,忽然问:“你在美国,学的什么?”

      “算账。”

      “不像。”他说,“你看牌的那个眼神,不像算账的。像是在赌档里待过。”

      晚棠的后背凉了一下。

      她面上没动,笑了笑:“纪爷见过的人多,看谁都像赌徒。”

      “也是。”纪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我梦里说话了?”

      晚棠一愣。

      “你房里的猫叫了一声。”纪城说,“它只有在我说梦话的时候才叫。”

      “……说了。”

      “说的什么?”

      晚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明天天气怎么样。

      “听不清。”她说,“好像在叫娘。”

      纪城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起身把元宝从相框上抱下来,塞进她怀里:“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回白家看账。”

      晚棠抱着猫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纪城还坐在那儿,手搭在那个扣着的相框上,一动不动,像在发呆。

      第二天一早,她借口找猫,又从书房门口经过了一回。

      相框不见了。

      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多了一把小铜锁。

      ——

      礼拜天,季沉舟准时来了。

      上午十点整,一分不差,拎着那只公文包,白手套,灰西装,站在纪公馆门口按门铃,比钟还准。

      阿苏去开的门,看见他,眼睛都亮了:“季先生!你可算来了!这几天我在这儿,跟坐牢似的,那个泥菩萨不让我进厨房……”

      阿绿从她身后冒出来:“厨房有厨子。”

      “我也会做饭!”

      “太太的奶妈前天做的红烧肉,纪爷吃了一口,让人送去喂了元宝。”阿绿面无表情,“元宝也没吃。”

      阿苏气得直跺脚。

      阿绿把季沉舟领到后花园。晚棠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桌上摆着茶点。纪城也在,跷着二郎腿,戴着墨镜,手里翻一份《申报》。

      晚棠看了他一眼:“纪爷今天不出门?”

      “今天礼拜天。”

      晚棠心想:礼拜天怎么了,礼拜天上海滩的生意就不做了?

      季沉舟走过来,把账本放在桌上:“太太,这周的账。”

      “辛苦季先生。”

      纪城放下报纸,往椅背上一靠,看样子是打算一直坐在这儿了。

      于是三个人就这么坐着。

      晚棠翻账本,季沉舟报数,纪城喝茶。花园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远处一只画眉叫得没完没了。

      “第七页,第三行。”季沉舟说,“十六铺码头的存货,三百一十二箱。”

      晚棠的手指在那一行停了停。

      三百一十二。三,一,十二。

      三日内,第一批,十二号码头。

      她面不改色地翻到下一页:“糖厂那边呢?”

      “样品送来了。”季沉舟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搁在账本上,“新出的话梅糖,太太尝尝,要是好,下个月就上货。”

      纸包里是一颗话梅糖,用玻璃纸包着,晶亮晶亮的。

      晚棠刚要伸手,纪城先把它拿了起来。

      “白家还开糖厂?”他对着太阳看了看那颗糖。

      “小本生意。”季沉舟说。

      “季先生每回送账本,都夹颗糖?”

      “样品。”

      纪城“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剥开玻璃纸,把糖扔进了自己嘴里。

      晚棠:……

      季沉舟:……

      纪城嚼了两下,皱起眉:“酸。”

      季沉舟搁在膝盖上的手,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动了动。

      晚棠在心里大喊:那是我的糖!

      那颗糖里没藏东西。藏东西的话,季沉舟不会用糖。可那是她最爱吃的那一家,城隍庙后头一个老头子推着车卖的,一天只出两锅,季沉舟每回都要排半个钟头的队。

      就这么被纪城一口嚼了。

      纪城像是没看见两人的脸色,又把报纸拿了起来,随口问:“季先生在美国待过,唐人街去过没有?”

      “去过几回。”

      “听说那几年唐人街乱得很,帮派火并,天天有人挨枪子儿。”纪城翻了一页报纸,“我还听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个中国人,三枪,一枪打帽子,一枪打刀,一枪打灯。好枪法。”

      花园里那只画眉不叫了。

      晚棠端着茶杯,指尖有点发凉。

      季沉舟抬眼看着纪城,语气平平:“美国枪多,什么故事都有。”

      “也是。”纪城笑了笑,没再问下去。

      ——

      账看完,季沉舟起身告辞。晚棠送他到门口。

      梧桐叶子落了一地,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说话。到了大门口,季沉舟停下来,低声说了一句:

      “他知道唐人街。”

      “我听见了。”

      “三日内,十二号码头。他书房里应该有船期,你能拿到最好,拿不到别硬来。”

      “知道。”

      季沉舟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糖,我下回多带一颗。”

      晚棠一下子没绷住,笑了出来:“两颗。”

      “……两颗。”

      身后传来脚步声。纪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靠在门廊的柱子上,墨镜推到头顶,嘴里还含着那颗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季先生,今晚有空吗?”

      季沉舟转过身:“纪爷有事?”

      “今晚,我带我太太去百乐门。”纪城看着晚棠,嘴角一边高一边低,“让全上海都看看纪太太长什么样。”

      他顿了顿,把糖嚼碎了,咽下去,又看向季沉舟:“季先生也来吧。娘家人,总得给新娘子撑撑场面。”

      “……好。”

      “对了。”纪城像是刚想起来,“这糖,哪家的?”

      季沉舟看着他,过了两秒才说:“城隍庙后头,一个推车的老头。”

      “酸是酸了点。”纪城转身往屋里走,“回味还行。”

      晚棠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季沉舟。季沉舟的脸色,比刚才吃了那颗糖的人还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那扇门,夜里不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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