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今天也在演》醒醒阁主

28、佛珠断了一颗 白家的

　　白家的情报，向来是两个人管的。
　　一个是阿苏。她从热河跟到上海，在白家的厨房里待了三年，厨房就是她的热河。哪房太太爱吃咸哪房爱吃淡，哪个丫头半夜偷溜出去会谁，哪个车夫欠了谁的赌债，全在她的锅碗瓢盆里。
　　另一个是阿朱。她是南京人，嘴甜，脚勤，身上永远揣着一把瓜子，在哪个门口一站，哪个门口就是她的茶馆。
　　两个人一合伙，就是白家的全部情报网。
　　问题是，这张网网上来的东西，一半是鱼，一半是烂泥。
　　“四姨太？”阿苏把白墨和晚棠拉进厨房，关上门，压低了嗓门，压了也有平常人说话那么响，“我跟你们说，那是个狐狸精转世！”
　　“阿苏。”
　　“你别不信！”阿苏拍着砧板，“她每天半夜念经，念的是什么经？我贴着门听过，叽里咕噜的，一句也听不懂！念完了，屋里就飘出来一股香，不是烧香的香，是——是——”
　　“是什么？”白墨也压低了声音。
　　“是烧鸡的香！”
　　晚棠：“……”
　　“狐狸精最爱吃鸡！”阿苏的眼睛瞪得滚圆，“上个月厨房里丢了两只腌鸡，我查了半个月，就她那屋里天天半夜冒鸡味！”
　　“那是四姨偷吃。”白墨说，“她在吃素。对外说吃素。”
　　“那她就是个偷鸡的狐狸精！”
　　阿朱在旁边嗑着瓜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也凑过来：“我这儿也有一条。前年齐管家在苏州有个相好的，开亭子水果摊的家，后来不知怎么的吹了。从那以后，齐管家就再也不吃橘子。”
　　“还有呢？”
　　“还有三姨太，前个月当了一对翡翠镯子。当得还是活当。”阿朱挤了挤眼睛，“三姨太缺钱。缺得急。”
　　晚棠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狐狸精归狐狸精，当铺归当铺，可有一句话，她没放过：齐忠在苏州有过一个相好的，后来吹了。
　　一个在白家待了三十年、连家都没成过的老管家，有过一个相好的。
　　“阿朱。”她问，“前年是什么时候吹的？”
　　阿朱想了想：“开春。对了，就是四姨太从苏州娘家省亲回来那个月。”
　　——
　　真正的线索，是阿朱在晒台上捡到的。
　　那天她上晒台收床单，经过素笺种的那一排花盆，脚底下踩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差点滑一跤。她弯腰一捡，是一颗珠子。
　　木头的，红褐色，比黄豆大一点，中间有一个小孔。水亮水亮的，是被人扒拉了很多年的光。
　　“小叶紫檀。”晚棠拿着那颗珠子对着光看，“念珠。”
　　白墨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三姨说……”
　　“走。”晚棠说。
　　——
　　四姨太的佛堂在三楼最尽头，就是白墨说的那间“杂物间”——三年前四姨太信了佛，把杂物间收拾出来供了一尊观音，家里人叫惯了旧名字，一直没改口。
　　门是虚掩着的。
　　晚棠推开门，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夹着一点点说不清的黄酒味。
　　四姨太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穿着一件素色的夹袄，头发盘得紧紧的，右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掂。
　　听见门响，她的手停了。
　　“谁让你们进来的？”她头也不回。
　　“四姨。”白墨说，“我问你一件事。”
　　“问。”
　　“跨年那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你在哪儿？”
　　四姨太笑了一声。
　　“在这儿念经。”她说，“替那个要去南京的丫头念。念她到了南京，少吃点苦。”
　　“一个人？”
　　“一个人。”
　　“一直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
　　晚棠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手里那串念珠。
　　“四姨太这串念珠，是一百零八颗吧。”
　　四姨太的眼皮跳了一下。
　　“佛门的规矩，一百零八颗，断一百零八种烦恼。”晚棠说，“四姨太数过没有，今天是多少颗？”
　　她摊开手。掌心里是那颗小叶紫檀。
　　“这一颗，是在晒台上捡到的。就在素笺种的花盆边上。”
　　佛堂里安静了。观音像前的一炷香烧到了头，香灰断了，掉在香炉里。
　　四姨太慢慢地转过头来。
　　她的脸白得吓人，白得连嘴唇上的玫瑰红都压不住。她盯着晚棠手心里的那颗珠子，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她的眼睛一翻，整个人软软地往旁边歪了下去。
　　“四姨！”
　　念珠从她手里滑出去，掉在蒲团边上，线断了，珠子哗啦啦地滚了一地。
　　白墨扑过去要扶她，晚棠比他快一步，跪在蒲团边上，把四姨太的头托了起来。
　　她托住四姨太后颈的时候，顺手拨开了四姨太鬓边的碎发。
　　右耳上挂着一只珍珠耳环，圆圆的，底下坠着细金链子。
　　左耳是空的。耳垂上的小孔边上，有一道细细的裂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是几天前的新伤。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一下子硬拽了下来。
　　晚棠把那缕碎发又拨了回去，盖住了。
　　——
　　冯医生是白家用了十几年的家庭医生，五十多岁，山羊胡子，提着一只披了皮的药箱。他在四姨太的卧室里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很奇怪，说不上是喜是忧。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对着闻讯赶来的三姨太、齐忠、白墨和晚棠，清了清嗓子。
　　“恭喜。”他说，“四姨太有喜了。两个多月。”
　　走廊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三姨太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白墨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晚棠的目光从这一张脸扫到那一张脸，最后停在了齐忠的脸上。
　　齐忠站在最后面，弯着腰，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下巴上的一丝白胡子，在轻轻地发抖。
　　“给老爷发电报。”他说，声音比平时还要慢，“这是大喜事。”
　　——
　　那天晚上，晚棠一个人回到佛堂，把滚了一地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捡起来。
　　她数了三遍。
　　一百零七颗。加上晒台上捡到的那一颗，一百零八。
　　她把那一百零八颗珠子包在帕子里，揣进口袋，关上佛堂的门。
　　走到楼梯口，她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走廊。
　　老爷的书房，三姨太的屋子，四姨太的屋子，佛堂。
　　佛堂里有黄酒味。可四姨太那一晚叫丫头送的黄酒，是送进了她自己的卧室。
　　黄酒是给谁喝的？
　　一个怀着两个多月身孕、天天吃素念佛的女人，不喝酒。
　　白守成是一月八日下午回的上海。
　　他没提前打电报，坐的是南京来的特快，一个人，连跟班都没带。白公馆的人谁也不知道他今天回来，门房开门看见他，手里的茶缸子都掉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大门上还没揭掉的红帖，又看了看门廊下那两盏换成了白纸的灯笼。白灯笼是三姨太让人换的，换的时候红灯笼的骨架没舍得扔，就那么糊上了一层白纸，风一吹，底下还透出一点红来。
　　“老爷……”门房结结巴巴地说，“四小姐在偏厅……”
　　白守成“嗯”了一声，把礼帽和手杖递给他，直接上了三楼。
　　他先进的是四姨太的屋子。
　　——
　　晚棠那天正好在白家。她跟白墨在账房里对着黑板，听见楼上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四姨太的一声惊呼，像是被人一把抱住了。
　　白墨把粉笔一扔，上了楼。晚棠跟在他后头。
　　四姨太的房门开着。白守成坐在床沿上，把四姨太搂在怀里，一只手按在她的肚子上，慢慢地摸，摸一下，笑一下，笑得一脸的褶子都开了。
　　“小家伙，”他把耳朵贴到她的肚子上，“这么早就会踢人了？”
　　“哪有这么快。”四姨太红着脸推他，推得很没力气，“才两个多月，冯医生说，还听不出什么。”
　　“听得出，听得出。”白守成说，“我听见了，这小子在里头打架呢。”
　　“老爷怎么知道是个小子？”
　　“爱打架的，还能是丫头？”白守成哈哈大笑，“玉娇，你准会给我生个儿子的。”
　　白墨站在门口，从头听到尾。
　　白守成抬头看见他，笑容收了一点，又没全收：“绍儿也在。正好，晚上一起吃饭，我有话说。”
　　“爸。”白墨说，“浅浅在楼下。”
　　“我知道。”
　　“你从南京回来，先上的三楼。”
　　白守成的脸沉了一下。他把手从四姨太的肚子上拿开，站起来，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我这就下去看她。”他说。
　　——
　　他在灵堂里待了不到一刻钟。
　　晚棠站在偏厅门口，看着他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对着棺材作了个揖。供桌上那九十九只纸鹤，他看了一眼，伸手拿起一只，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放得有点歪。
　　“刘家那边，”他背着手，对跟进来的齐忠说，“侄少爷打了电话来，说是人没过门，又出了这种事，刘家不收。也罢。明天出殡，葬在龙华公墓。不要搞得太大，登个小启事就行。”
　　“老爷，”齐忠弯着腰，“启事上写……”
　　“写病故。”白守成说，“暴病。”
　　“她不是病死的。”白墨在他身后说。
　　白守成没回头。
　　“启事上写什么，是给外头人看的。”他说，“外头人看什么，白家就得是什么。绍儿，你也十七了，这个道理该懂了。”
　　他把那只放歪的纸鹤又扶正了，转身出了偏厅。经过晚棠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停，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了。
　　“晚棠也在。”他说，“纪家住得惯么？”
　　“托老爷的福。”
　　“住不惯就回来。”白守成说，“白家的门，随时给你开着。”
　　这话他三个月前就说过。说的时候，他手里捏着第五枚钻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