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今天也在演》醒醒阁主

22、九十九只纸鹤 十二月

　　十二月二十一日，三娘雅叙还没开门，楼上已经有人在打算盘了。
　　王太太提着一篮子冬笋上楼，在楼梯口听了半天，又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跟李太太咬耳朵：“季先生在上头。小秦也在。啊哟那个算盘响的，跟打仗一样。”
　　李太太在衣襟上擦了三下手，细声细气地说：“那今天的牌，还打不打？”
　　“打什么牌，听壁脚。”
　　楼上，孟三娘叼着烟杆子坐在主位，晚棠坐在她左手边，季沉舟坐在对面。麻将桌上没有牌，摆着一只旧皮包、一本《夫人守则》、一张红纸婚书，还有季沉舟的算盘。
　　事情是晚棠先开的口。她把昨晚的事一件一件摊开讲，讲得很平，像在报一笔流水账。
　　第一，密码本。正统军的电报密码，纪城缝在皮包里交到她手上，说明他手里放着一条通往吴镇山的线，而且他愿意把这条线交出来。他为什么愿意，谁也不知道。不知道的事，得有人在边上看着。
　　第二，白家。白墨说白守成这三个月开了三回保险柜，每回开完都要一个人坐很久。四姨太三个月前塞给她的纸条上也写着：老爷书房保险柜里有你的照片。一个人说是巧合，两个人说就不是了。白家那栋楼，她现在住进去不安生。
　　第三——
　　她停了一下，把那张婚书往季沉舟面前推了推。
　　“第三，他是你哥。他不认你，你也不能去认他。可身边总得留个人。”
　　季沉舟把婚书拿起来，对着窗户看。男方纪城，女方秦晚棠，证婚人空着，期限一栏里四个字，写得笔笔尖尖的：还清为止。
　　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三条都在理。”
　　然后他把婚书平平整整地放回桌上，把算盘拉到了自己面前。
　　“那我们来算一算，这个‘为止’，是到什么时候为止。”
　　孟三娘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了出来。她跟季沉舟打交道快三年了，从没见过他拿算盘算一笔跟钱没关系的账。
　　“本金，一万八千大洋。”季沉舟拨了一串珠子，“晚棠说按年息算。上海钱庄定存的年息，眼下是三厘。一年利息五百四十块。”
　　啪，啪，啪。
　　“他还不上本金，那就只能拿东西抵。他拿什么抵？”季沉舟自问自答，“他一没当铺二没银楼，他只会继续碰。碰一次，一千。这三个月是十八次，挨个平均，一年七十二次。”
　　“……你算这个干什么？”晚棠问。
　　“算利息。”季沉舟头也不抬，“他碰一次欠你一千，一年碰七十二次，就是七万二。本金一万八，利息五百四，一年下来，他欠你的不是少了，是多了七万二。”
　　啪啪啪。算盘珠子响成一片。
　　“照这个数滚下去——”他拨完最后一颗，把算盘一推，推到晚棠面前，“这笔账，民国一百零三年也还不清。”
　　麻将馆里安静了片刻。
　　孟三娘吐了口烟，缓缓地说：“季先生，你这是算账，还是算命？”
　　“算账。”
　　“一百零三年，你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所以是算账。”季沉舟说，“算命的话，我就不让她去了。”
　　晚棠低头看着那把算盘。珠子停在一个她看不懂的数上，有一颗上珠拨得太用力，卡在了半道。她伸手把那颗珠子拨回原位，忍住了笑。
　　“季先生，”她说，“你吃醋就吃醋，拿算盘做什么。”
　　“我在算风险。”
　　“那你算出来几成？”
　　季沉舟推了推眼镜，没接这句。他伸手去拿那本《夫人守则》，翻开纪城记的那两页。晚棠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九月廿三，百乐门天台，握手一次。”他念出声来，语调跟念进货单一样，“这个我在场，我认。九月廿六，过门，扶车一次。——扶哪里？”
　　“胳膊。”
　　“十月初三，跳舞一曲。脚踩了一下，她踩的，不算。”季沉舟顿了一下，“你踩他了？”
　　“他自己把脚伸过来的。”
　　“嗯。”季沉舟的语气好了一点，继续往下念，“十月十二，摸额头一次，不烫。十月十三，早饭，将头发别至耳后——”
　　算盘上“嗒”地一声轻响。他的手指按在一颗珠子上，按得太重，那颗木珠子裂了一道缝。
　　孟三娘“噗”地笑出了声，笑得烟灰掉了一身。
　　季沉舟若无其事地把那颗裂了的珠子拨到一边，把账本合上了。合上之前，他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多停了一会儿，停的不是字的意思，是字本身。
　　“你看这个‘千’字。”他说。
　　晚棠凑过去看。十八个“一千”，每个“千”字的最后一竖，都不是直直地落下去，而是到底以后往左上方一挑，挑出一个小钩。
　　“我爹教我们写字，说竖要垂露，不许带钩。”季沉舟说，“我哥偏偏不听，写一个钩一个，挨了多少戒尺都不改。他说这是他的招牌，账房一看就知道是大少爷签的字。”
　　“上海滩写字带钩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晚棠轻声说。这是她自己说过的话，说的是烟丝，说完自己都不信。
　　“嗯。”季沉舟说，“所以我不认。”
　　他把账本还给她，又把婚书叠好，夹进账本里，放回那只旧皮包。做完这些，他站起来穿大衣，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一颗扣到底。
　　“盘账这件事，”他说，“按规矩得有人盘账。从明天起，白家给纪公馆的账本，我每天亲自送。”
　　“以前不是每礼拜送一回吗？”
　　“以前利息没这么高。”
　　他走到楼梯口，又折了回来，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压在了那本《夫人守则》上。
　　晚棠展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单子，抬头四个字：补充条款。
　　一、纪城碰秦晚棠一次，记一千，记在纪城账上。
　　二、秦晚棠碰纪城一次，同样记一千，记在季沉舟账上。
　　三、以上两条，由季沉舟每日核对，月底结算。
　　“我碰他做什么？”晚棠哭笑不得。
　　“扶车。递茶。替他把领带正一正。”季沉舟说，“百乐门那天晚上，你替他正了一回领带。我记着。”
　　“那是做给虎爷的人看的！”
　　“做给谁看都是碰。”季沉舟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你碰他的那一千，算你欠我的。欠我的，不用还钱。”
　　“那拿什么还？”
　　他没答，戴上礼帽走了。
　　孟三娘拿起那张单子，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啧了一声：“这条款写得，比汇丰银行的借据还严实。晚棠，你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他下楼去了。楼梯口传来王太太很响地“哎哟”了一声，大概是听壁脚听得太入神，没来得及躲，结结实实地和季先生打了个照面。然后是季先生一样客气的声音：“王太太早。冬笋今年贵，一斗涨了两毛。”
　　孟三娘把烟杆子在桌沿上磕了磕。
　　“晚棠。”她说，“他嘴巴上说三条都在理，那是给你面子。他心里那把算盘，打的是另一笔账。”
　　“哪一笔？”
　　“你去一回，他就得等一回。”孟三娘说，“这笔账，他比你会算。”
　　晚棠把那颗裂了的算盘珠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木头是旧的，水亮水亮的，是从算盘刚做好那天起就被人扒拉出来的光。她把它塞进了旗袍的小口袋里。
　　季先生说到做到。
　　从十二月二十二日起，每天上午十点，纪公馆的门铃准时响一下。门房老张一开门，就是一个穿灰长衫、戴金丝眼镜的人，夹着一本账，客客气气：“白家送账。”
　　第一天，纪城在书房里阴着脸签了字。第二天，纪城在餐厅里阴着脸签了字。第三天是平安夜，纪城干脆不下楼了，让阿绿上去拿笔下来签。阿绿拿着签好的账本下来，双手递给季先生：“纪爷说，白家的账，以后可以寄。邮费纪公馆出。”
　　“邮局会丢件。”季先生说，“白家的账，丢不得。”
　　他说完并不走，把账本夹回腋下，往客厅的沙发上一坐，从长衫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了茶几上。
　　“圣诞节。”他对下楼来的晚棠说，“洋人的节，咱们也过一下。”
　　纸包是牛皮纸的，没有印字号，口上用一根红线扎着。晚棠一看就知道是城隍庙后头那个推车老头卖的话梅糖，一天只出两锅，要排半个钟头的队。
　　她的手刚碰到纸包，楼上就下来了一个人。
　　纪城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毛衣，头发没怎么梳，像是刚从书房里的沙发上起来。他经过茶几，没正眼看季先生，顺手把一只小铁盒子放在了纸包旁边。
　　铁盒子漆得红红绿绿，上面印着南京路冠生园的字号。打开是话梅糖，一颗一颗裹着玻璃纸，整整齐齐地排着。
　　季先生的眼镜往下滑了一点。
　　“纪爷也过洋节？”
　　“顺路。”纪城说。
　　“冠生园在南京路，纪公馆在福开森路，虎爷的堂口在十六铺。”季先生说，“不知纪爷顺的是哪条路。”
　　“绕路，也是路。”
　　两个人就这么一坐一站，谁也不看谁。阿绿端着茶盘站在中间，茶盘上的两杯茶不知道该先给哪一边。
　　晚棠刚想说句话打圆场，门铃又响了。
　　这回进来的是白墨。他穿着一件穿小了的海军呢大衣，鼻头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个木头小匣子，一进门就喊：“姐！圣诞快乐！”
　　然后他看见了茶几上的一个纸包、一个铁盒，又看见了一坐一站的两个人，哦了一声，很懂事地把自己的小匣子放在了第三个位置上。
　　匣子里也是话梅糖。可每一颗都用彩纸折成一只小纸鹤包着，纸鹤的尾巴尖上，用铅笔点了一个小圆点。
　　“素笺折的。”白墨说，“她说她出门不方便，让我替她送。糖是我买的，就巷口那家，不贵。”
　　三份话梅糖，并排摆在茶几上。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微妙。
　　阿苏是这时候从厨房里出来的。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眼看见茶几上的阵仗，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老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哎哟要死了，这让我们小姐怎么选？”她一屁股坐在了茶几边的足凳上，“我来！我给她尝！话梅糖我从小喂到大的，哪家好哪家差，我轮得着说话！”
　　没人拦她。三个男人一个比一个端得住，可谁也没走。
　　阿苏先尝了城隍庙的，咂了半天，点头：“正宗。酸得正，甜得慢。是那个老头的，他一天就两锅。”季先生推了推眼镜。
　　又尝了冠生园的，眉头皱了皱：“太甜。大铺子的东西，都是给洋人吃的，糖放得跟不要钱似的。”纪城的脸往窗外转了半寸。
　　最后剥开一只小纸鹤，尝了白墨的。
　　阿苏嚼着嚼着，嘴就停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拆开的彩纸，折痕还在，细细密密的，一道一道压得笔直。
　　“这个。”她说，“这个好。”
　　“糖是巷口那家的。”白墨说，“最便宜的。”
　　“糖不好。”阿苏把那张彩纸小心地折回去，折不成纸鹤了，就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揣进了围裙口袋，“包糖的人好。”
　　她说完，自己起身回厨房去了，走得有点急。
　　客厅里一时没人说话。白墨吸了吸鼻子，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姐，素笺说，她刚折到第九十九只，第一百只留着，等出门那天再折。”
　　晚棠把那一匣子纸鹤收了起来，放在了自己手边。
　　她没想到，第一百只纸鹤，素笺再也没有机会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