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雨》秋粒雪枫

14、尾款与一声微不可闻的心跳 周一早

　　周一早上，初冬的冷风在专业教室的窗户缝里呜呜作响。
　　秋辞枫刚到教室坐下，手机就震了两下。城西饭馆老板的消息，连着两条语音。他插上耳机点开听了，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一条：“小秋啊，图我用了，工人进场了，挺好的。尾款我这两天给你转啊。”
　　第二条：“对了，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姓夏？家里开医院的？我听说她爸是蓝天医院的院长？你怎么没跟我提过这层关系？下次有这种资源你早说啊，咱们可以合作点别的项目嘛。”
　　秋辞枫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胸口像塞了一团发酵的湿棉花，堵得人喘不上气。
　　洛拾亦从旁边探过头来：“怎么了？又拖尾款？”
　　“他用了图，说尾款这两天转。后半条没听完，懒得听了。”秋辞枫拿起铅笔继续画图，但下笔明显比平时重了几分，笔尖“啪”的一声，在硫酸纸上划出一道极深的印子。
　　中午在食堂碰头的时候，秋辞枫把这事跟夏诗雨说了。
　　夏诗雨听完，放下筷子，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凉几分：“他打听你，还是打听我爸？”
　　“打听你。说下次有这种资源早说，可以合作别的项目。”
　　“什么资源？我是他的资源？”夏诗雨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坐在旁边的林蔓明显感觉到温度降了两度，“这人是把你看成攀关系的跳板了。”
　　秋辞枫没说话，低头扒饭。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老板根本不是想跟他合作，只是想借着夏家的名头捞好处。
　　夏诗雨想了想，掏出手机：“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
　　“你要干什么？”秋辞枫一愣。
　　“催尾款。顺便让他知道，我夏诗雨不是谁想搭线就能搭的。”
　　秋辞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老板的微信推了过去。
　　他本来觉得没必要把事情闹大，但想到那老板说话时油腻的嘴脸，心里那点犹豫瞬间被压了下去。
　　夏诗雨加了好友，发了两条消息过去。措辞客气，但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周老板您好，我是秋辞枫的同学夏诗雨。听他说您那边图纸已经用了，尾款还没结。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催，我替他说一声。”
　　“另外，蓝天医院夏院长是我父亲，不过医院的项目采购走正规招标流程，跟秋辞枫接的私活没有关系。您要是想合作别的项目，建议走正式渠道联系医院办公室。”
　　发完之后，她锁了屏，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饭。
　　秋辞枫看着她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觉得又佩服又有点想笑：“你打官腔的水平比我画图还熟练。”
　　“从小耳濡目染。”夏诗雨夹了块肉，“我爸应付这种人多了去了，我在旁边看都看会了。”
　　下午两点多，秋辞枫手机响了。银行到账通知，尾款一分不少，还多了两百块。紧接着老板发了条语音。
　　语气里的语气比之前客气了十倍，甚至透着一丝惶恐：“小秋啊，尾款给你转过去了，多转了两百算感谢费。那个你同学夏小姐说的话我明白了，以后有活儿再找你啊。”
　　秋辞枫把到账截图发给夏诗雨，配了三个字：“到了。”
　　夏诗雨回了个“嗯”，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多转两百是封口费，怕我跟我爸告状。你收着就行，不用多想。”
　　秋辞枫看着屏幕，突然觉得，在这个资本和阶层交织的现实里，夏诗雨就像一把极其锋利的刀，干脆利落地替他斩断了那些烂泥。
　　……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推。
　　社区医疗站的项目进入了收尾阶段。王老师给了个“优秀”的评价，社区那边说年后开春动工，到时候请他们俩去现场看看落地效果。
　　十一月底的某个晚上，秋辞枫在图书馆画毕业设计的开题报告，夏诗雨坐在他对面看病理学。
　　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抬头交换一两句话，安静得像一对相处多年的老搭档。
　　“你那个毕业设计开题，准备做什么方向？”夏诗雨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地问。
　　“老旧小区适老化改造。跟咱们做的那个社区医疗站算一个体系，但规模更大，涉及住宅内部和外部的无障碍设计。”
　　秋辞枫把开题报告的框架推过去让她看，“我想把这个方向做深一点，以后毕业了往这个领域靠。”
　　夏诗雨扫了一遍框架，点了点头：“挺好。这方向现在政策支持力度大，往后几年都有活干。”
　　“你呢？毕业了肯定进蓝天医院？”
　　“大概率吧。我爸希望我回去，我也觉得回去能做的事情多。”夏诗雨合上书，“但我想先去外面规培两年，把技术练扎实了再回去。”
　　两人收拾东西下楼，走到图书馆门口时，夏诗雨忽然停了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他。
　　“什么？”
　　“打开看看。”
　　秋辞枫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个深灰色的记忆棉腰靠，摸上去触感厚实。
　　“张老师说你的椅子太硬了，画图久了腰受不了。这个放专业教室椅子上，能舒服点。”夏诗雨说完就往台阶下面走，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风挺大”。
　　秋辞枫抱着腰靠站在图书馆门口，喊了一声：“夏诗雨。”
　　她回头。
　　“你下次直接给我，别用纸袋装着，搞得跟颁什么奖似的。”
　　“那不是怕你不收吗？”
　　“你送的东西我什么时候不收了？”
　　夏诗雨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行，记住了。下次不装了。”
　　秋辞枫抱着腰靠往宿舍走。腰靠很软，抵着他因为久坐而酸痛无比的后腰，确实舒服极了。
　　但他知道，那只是腰。他胸腔深处那颗时不时狂跳、绞痛的心脏，是任何柔软的腰靠都托不住的。
　　回到宿舍，洛拾亦从食堂出来，手里拎着两份烤冷面。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东西，吹了声口哨：“夏诗雨送的？”
　　“嗯。腰靠。”
　　洛拾亦把烤冷面往他面前一递：“兄弟，人家连你椅子硬不硬都惦记着，你这进度条拉得有点快啊。你俩到底算不算在一起了？”
　　秋辞枫接过烤冷面，咬了一口，想了想：“算吧。”
　　“什么叫‘算吧’？你俩都牵手了大哥！”
　　“那不然呢？非得发个公告说我们在一起了？”秋辞枫往宿舍走，步子比平时轻快。
　　洛拾亦追上来：“那你俩啥时候正式请我吃顿饭？好歹我这个僚机当得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秋辞枫回头看了他一眼：“等我把毕业设计开题过了再说。”
　　“得嘞，您先忙着。”洛拾亦笑嘻嘻地跟上，“反正这顿饭我记上了，跑不了。”
　　秋辞枫推开门，走到桌前。他把那个腰靠端端正正地绑在椅子上，然后坐下，打开CAD。
　　绘图的过程中，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胸口。
　　那种熟悉的、让人心悸的沉闷感又浮了上来。但他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那股绞痛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椅子上那个深灰色的腰靠，嘴角微微扬起。他以为，只要护住了腰，他就能一直画下去，一直画到他有能力为她买下大房子、画到他有资格堂堂正正站到她父亲面前的那一天。
　　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足够努力，就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