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舍》来信日

7、。。。。。。

　　客厅的燥热迟迟不散。
　　沈砚上楼摔上门的动静很轻，却像一声闷响，重重砸在陆知予心底。
　　桌上被水渍泡皱的习题册已经彻底风干，墨色糊成一团模糊的印记，可陆知予再也没有半点刷题的心思。
　　方才近距离瞥见的画面，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放。
　　少年清瘦白皙的手腕上，交错叠着密密麻麻的旧疤，深浅不一，新旧交错。浅白色的旧痕迹是长年累积的伤痕，零星泛红的新疤，是最近才添上的伤口。
　　那样年轻鲜活的人，本该干干净净、无忧无虑，怎么会攒下这么多藏不住的狼狈与伤痛。
　　陆知予心口微微发闷。
　　他终于懂了沈砚满身的刺、冷漠的性子、拒人千里的疏离。
　　不是天生叛逆，是长久以来，只能靠着尖锐和冷漠，护住自己。
　　他没有多想打探的心思，只剩满心细碎的心疼。
　　起身走到客厅储物柜，陆知予轻轻拉开抽屉，翻出家里常备的医药包。
　　碘伏、棉签、祛疤软膏、透气创可贴，样样齐全。是阿姨早早备好的家用药品，一直安安静静放在角落。
　　指尖捏着温热的药瓶，陆知予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很久。
　　他清楚记得沈砚方才极致的抗拒。
　　一句无心的询问，就让他瞬间竖起所有防备，慌乱遮掩伤疤、冷言疏离。
　　他最怕的，就是被人窥探过往，最怕旁人的同情与打量。
　　可那些新旧交错的伤口，放任不管很容易发炎留印。
　　纠结再三，陆知予还是轻手轻脚走上二楼。
　　整条走廊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细碎的蝉鸣。
　　沈砚的房门紧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陆知予停在门前，不敢用力叩门，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门板，声音轻得像风：“沈砚，我在门口。”
　　门内毫无动静。
　　他耐着性子，放缓语气：“我不碰你的东西，也不问你的事。门口放了药膏和棉签，你自己抽空擦一下，旧疤可以淡化，新伤口也不容易发炎。”
　　说完，他将整套药品轻轻摆在房门正中央，整整齐齐放好，主动往后退了两步。
　　全程没有逼迫，没有窥探，只有无声的关心。
　　几秒寂静过后，房门被拉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沈砚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漆黑沉冷的眼眸。
　　他的目光率先落在地面的药盒上，瞳孔微微震颤。
　　方才他在房间里，满心都是烦躁与难堪。
　　他厌恶自己满身伤痕的过往，厌恶被陆知予看见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样子，更怕这个干净温顺的优等生，会像其他人一样，暗自嫌弃、暗自揣测他的不堪。
　　可门外的人，没有追问，没有探究，甚至不敢多停留一秒。
　　只是安安静静，送来最妥帖的温柔。
　　沈砚喉结轻轻滚动，心底坚硬的壁垒，轰然塌了一小块。
　　他见过太多冷眼、嘲讽、落井下石。所有人都只看见他的叛逆、顽劣、爱惹事，从来没人看见他身上层层叠叠的伤口，没人在意他疼不疼。
　　唯独陆知予。
　　只是轻轻一瞥，便记挂至今。
　　“没必要。”沈砚的声音依旧生硬，少了之前的尖锐，多了几分别扭的沙哑，“都是旧伤，不碍事。”
　　“新的伤口会疼。”陆知予站在远处，语气温柔又坚定，“擦一下会舒服点。”
　　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拂动两人的发丝。
　　沈砚盯着他澄澈温和的眉眼，心底的慌乱、别扭、动容交织在一起，乱糟糟的缠成一团。
　　他最讨厌别人可怜他，可这一刻，却偏偏贪恋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柔。
　　沉默良久，他弯腰，快速伸手，一把将地上的药盒攥进掌心，动作仓促又别扭，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的动容。
　　“知道了。”
　　他低声丢下三个字，耳尖红得彻底，不等陆知予回应，迅速缩回手，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
　　走廊再次恢复安静。
　　陆知予看着紧闭的房门，轻轻松了口气，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
　　他知道，沈砚只是嘴硬。
　　房间内。
　　沈砚背靠着门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药瓶。
　　瓶身干净温热，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滋味。
　　他缓缓抬起手腕，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与这些伤痕为伴，从不遮掩，也从不在意。
　　可此刻看着看着，脑海里就浮现出陆知予心疼的眼神。
　　心口闷闷的，又烫又软。
　　他垂眸，拧开药膏，笨拙地一点点涂在泛红的新伤口上。
　　微凉的药膏覆盖皮肤，抚平了夏日的燥热，也抚平了他常年紧绷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