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皇祠焚卷 烛火摇曳, ...
-
烛火摇曳,大理寺公堂漫着陈旧纸页与潮湿霉味。
楚醉指尖抚过案卷上参差不齐的撕痕,薄长的眼垂落,尚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映着跳动火光。外表依旧是少年温顺安静的模样,眼底深处,寒色已然凝起。
撕页的人以为毁掉的是证据,却不知道,毁掉的动作本身,就是证据。
“去调取近三年这份卷宗所有借阅人的名录,连同当年封卷主事的名字一并送来。”楚醉低声吩咐下属,指尖轻轻叩击冰凉案面。
他还记得沈砚恪临别那句提点——这份卷宗,干净得太过刻意。
沈砚恪。
念到此人,心口便不自觉掠过一丝复杂的涩。冠礼那日四目相撞的画面再度浮上脑海,那句“若深渊是你,我便观深渊”,像一根细刺,静静扎在心口。前世五年冷眼旁观的怨还沉甸甸压着,可偶尔闪过的破碎残影,玄色衣摆、染血苍白的手,又不断搅乱他早已筑起的心防。
不能动摇。
楚醉闭了闭眼,迅速把纷乱心绪压下。如今最紧要的是赵氏旧案,诸王棋局已经开始落子,楚骁焰急躁,楚温瑜静观,楚景珩深藏不露,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撕去卷宗的幕后之人。
刚要继续翻阅余下案卷,一名衙役仓皇奔入,面色惨白,跪地急报。
“大人!不好了!皇家祠庙突发大火!火势迅猛,值守侍卫已经拦不住!”
楚醉猛地抬眼。
皇祠,供奉大夏历代先祖牌位,同时封存大量陈年皇室秘卷,赵氏早年的部分口供、人证记录,尽数藏在祠庙偏殿之内。
对方动手的速度,比他预想之中更快。
“备马,立刻前往皇祠。”
楚醉起身,黛青色衣摆扫过阶石。暗色锦衫裹住他原本鲜活的性子,如同牢笼,只是这一回,是他主动选择披上的伪装。
夜色沉沉,浓烟自皇祠飞檐滚滚冲天,赤红火舌疯狂舔舐腐朽木梁,噼啪的燃烧声响撕裂深夜寂静。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木料灼烧的焦苦气息,灼得人脸颊发疼。楚醉勒马立在火场外沿,目光穿过漫天烟尘,落在熊熊燃烧的偏殿——正是存放旧年案卷的那一间。
有人刻意纵火,要将残存的赵氏线索焚烧殆尽。
“火势太猛,无法入内抢救,里面的书卷怕是……”身旁侍卫声音沉重。
楚醉没有应声,目光冷静扫过四周人群,扫视每一张藏在火光阴影中的脸。诸王派来的眼线,此刻想必已经混在人群之中,静观这场大火烧掉所有对他们不利的证据。
忽的,一道素白衣影逆着人群而来。
沈砚恪立于火光对岸,白衣被漫天火光染上一层朦胧暖红,清冷的眉眼在烟火之中依旧沉静。他显然也是听闻火情匆匆赶来,视线越过翻滚浓烟,精准落在楚醉身上。
四目遥遥再遇。
隔着漫天烈火,万千未说出口的纠葛横在二人之间。
沈砚恪脚步微顿,神魂深处枷锁隐隐作痛,心底那股无从解释的悸动再度翻涌。他看着站在火海之前的少年,明明身形清瘦,孤身立于纷乱烟火之中,却带着一种自深渊归来的孤绝。
楚醉先移开视线,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他还有账要查,不愿在此刻与国师纠缠。
“分出人手,不要只顾救火,仔细搜查火场周边,寻找纵火遗留的痕迹,火种、引火之物,任何细碎物件都不要放过。”楚醉沉声下令。
就在侍卫领命散开搜查之时,楚醉眼角余光瞥见殿后幽暗回廊,一抹玄色人影一闪而逝,速度极快,转瞬便消失在树木阴影里。
腕间潜藏的契纹骤然发烫躁动,细微刺痛顺着血脉蔓延开来——这纹路,和方才一闪而过的黑影,隐隐存在共鸣。
“站住!”楚醉低喝一声,拔步追上前去。
浓烟遮蔽月色,林间小路幽深。他快步穿过灌木丛,一路追到皇祠后山,可方才那道玄衣身影早已不见踪迹,只在泥土之上,留下半枚浅浅的、纹样诡秘的泥印。
楚醉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上印记。
纹路陌生,不在他前世记忆任何一位朝臣、皇子随身信物之中。
暗处,竟然还有第三方势力。
晚风穿过山林,带来燃烧过后的焦味。楚醉静静攥紧手心的泥土,心底寒意层层漫开。
原本他以为棋局之上只有四位皇子博弈,可今夜这场大火,告诉他还有藏在更深暗影之中的棋手,早早便入局,蛰伏旁观。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楚醉瞬间戒备,回身抬手,看见沈砚恪独自站在月光之下,缓步向他走来。
“方才你在追谁?”沈砚恪声音清泠,被夜风轻轻吹散。
“一道黑影,已经逃了。”楚醉站起身,垂下手,重新带上温顺疏离的假面,“纵火之人,或许另有同党。”
沈砚恪看向地上那枚浅浅泥印,眸光微沉:“此纹罕见,不属于朝中任何世家。”
二人并肩立在山边,身后皇祠的大火依旧未熄,漫天火光映亮半边夜空。
沈砚恪侧头看向身侧少年,火光落在楚醉带着婴儿肥的侧脸,他能看见少年眼底压不住的疲惫,还有契纹隐隐发作带来的苍白。
“契纹又在反噬?”沈砚恪低声问。
楚醉心口猛地一紧。
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近来反噬加重,沈砚恪仅凭一眼,便能看穿他身上的异状。
是守契人天生便能感知承纹血脉的波动,还是……前世残留的本能?
楚醉抬眸,面上维持平静,淡淡避开话题:“些许小恙,不妨碍查案。国师深夜前来,也是为皇祠大火?”
沈砚恪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静望着他,片刻之后缓缓开口:
“火可以烧掉书卷,烧不掉人心。他们越是急于销毁证据,越证明赵氏一案,藏着滔天秘密。”
话音落下,山风呼啸而过。
楚醉袖下指尖微微蜷缩。
他知道沈砚恪所言不假,可前世的伤痕横亘在两人之间,他始终不敢去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提点与关切。
他还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依旧冷眼俯瞰一切的天道守契人,还是别的什么。
“时辰已晚,我要回去核对刚刚找到的线索,先行告辞。”楚醉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依旧是那副恭谨疏远的模样。
转身离开之时,他没有回头。
沈砚恪独自站在后山,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
神魂深处枷锁持续收紧,钝痛反复传来,无数零碎、抓不住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是火海,是血泊,是少年孤寂殒命的寒殿。
他想不起缘由,心底却漫开撕心般的疼。
而另一边,楚醉回到火场,侍卫呈上刚刚在灰烬之中捡回的半片残存帛书,上面只余下寥寥残缺字迹,指向多年之前一场秘密盟约。
皇城深处,数座王府的窗棂之后,烛火彻夜未熄,诸王听闻皇祠起火,各自落下新的棋子。
他捏着那半片帛书,抬眼望向幽深的皇城方向。
诸王暗棋已动,神秘玄衣人现身,皇祠焚卷,旧案的迷雾非但没有拨开,反而更加厚重。
楚醉缓缓收紧手掌,将帛书攥在手心。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