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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青石关的夜色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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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白榆镇下起了雾。
雾气从东面的山谷里漫上来,沿着城墙和屋顶缓缓流动。银鹿旅馆门前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清晨送货的马车经过时,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钟楼敲了七下,声音在雾里传得很远,却听不见平日里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阿什下楼时,发现旅馆大厅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多是准备出城的商人。他们面前摆着早餐,却没有多少人认真吃东西,目光不时望向门口。一个留着红胡子的男人正低声抱怨军方突然改变了检查程序,另一个人则反复翻看自己的通行文书,仿佛多看几遍,纸上的印章就能变得更有分量。
旅馆老板马修站在柜台后面,忙着替客人结账。
看见阿什,他抬手打了个招呼。
“早啊,年轻人。今天还打算往东走?”
“先见一位商人。”
“那你们最好动作快些。”马修压低声音,“昨晚又来了两队骑兵,听说今天开始,出镇的商队都要重新核验文书。”
阿什皱了皱眉。
“昨天的通行许可也不算数?”
“谁知道呢。军方一句话的事。”
马修说完便去招呼其他客人。阿什站在楼梯旁,透过窗户望向雾蒙蒙的街道,心里渐渐有些不安。
昨晚回房后,他又研究了一遍从佣兵公会带回来的地图。青石关以西的道路并不复杂,真正难走的是关口之后。云岭外围山脉绵延数百里,几条主要商路都穿过帝国控制的关隘,其他山路虽然也能通行,却常年受到魔兽、落石和天气的影响。
如果军方只是暂时限制商队,他们或许还能等上一阵。
可如果帝国真的准备向龙族开战,等下去未必是好办法。
“阿什。”
身后传来莉安娜的声音。
她已经换好了旅行服,金色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
“我昨晚重新算了一遍补给。现在的干粮足够我们六个人吃十二天,如果按正常价格采购,还能再补充五天的量。不过白榆镇最近物价涨得厉害,我不建议买太多。”
“先等今天的会面结果。”
“我也是这么想的。”
莉安娜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你觉得瑟拉介绍的商队可靠吗?”
阿什想了想。
“还不知道。”
“她昨天说认识商队里的人,可我总觉得她有些心事。”
阿什没有立即回答。
他也察觉到了。
从月影林离开之后,瑟拉偶尔会在众人谈话时走神。昨天回到旅馆,她虽然仍然像平时一样与大家聊天,却显得比往常安静许多。阿什原本以为,她只是因为即将回到熟悉的东方而有些感慨,如今想来,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她不想说,我们也不好追问。”阿什说道。
莉安娜点头。
“我不是怀疑她。只是这次我们要去的地方太特殊了,如果她知道什么危险,最好提前告诉大家。”
“我会找机会和她谈谈。”
莉安娜合上册子。
“那我先去看看芬恩起床没有。”
阿什看着她走向楼梯,忍不住笑了笑。
“他昨晚不是说今天一定第一个起来吗?”
“所以我更得去看看。”
片刻之后,楼上传来一声惊呼。
“什么?已经七点了?”
阿什摇了摇头,走向餐桌。
至少有些事情,仍然和往常一样。
云澈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刻钟抵达旅馆。
他没有穿昨天那件过于显眼的青色长袍,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旅行服,外面披着一件做工精良的短斗篷。腰间仍然佩着东方样式的长剑,剑鞘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靠近护手的位置嵌着一枚青色玉石。
与他同行的是一名身材结实的中年男子,右脸有一道浅浅的伤疤,穿着商队护卫常见的皮甲。那人进门后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观察了大厅的出入口,又看了看楼梯和窗户的位置。
阿什注意到了这些动作。
他曾经跟着加伦学习如何在陌生环境里判断危险,也在过去的委托中见过不少经验丰富的佣兵。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显然习惯了随时留意周围,举止里带着一种经过长期训练才会形成的谨慎。
云澈走到桌前,微笑着伸出手。
“阿什团长?”
“是我。”
两人握手。
“瑟拉小姐已经向我介绍过各位。”云澈说道,“我是云岭商会的云澈。这位是我们商队的护卫长,韩峻。”
中年男子向阿什点了点头。
“幸会。”
他的通用语说得很标准,只带着一点东方口音。
阿什将两人请到桌边坐下,随后介绍了其他同伴。
芬恩刚刚赶到,头发还有些乱,手里拿着一块没吃完的面包。莉安娜看了他一眼,他便把面包放到盘子里,努力摆出一副认真谈生意的模样。
布洛克坐在阿什右侧,盾牌靠在椅子旁。
瑟拉则坐在靠窗的位置。
云澈进门时,目光曾经短暂地落在她身上,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瑟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便转而向其他人致意。
这个细节没有逃过阿什的眼睛。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
“听瑟拉说,你们准备返回云岭。”阿什开门见山地问道。
云澈点头。
“我们的商队原本计划在白榆镇停留两天,补充物资后继续往东。如今边境局势紧张,我们决定提前出发。”
“青石关已经限制通行了。”
“我们有帝国边境事务署签发的特别许可。”
云澈从随身的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
阿什接过来看了看。
文书采用厚实的羊皮纸制作,上面写着商队名称、货物种类、通行路线和有效期限,右下角盖着一枚黑金色的帝国印章。阿什虽然不熟悉边境事务署的全部文书格式,但能够看出,这份文件与普通商队使用的通行证确实不同。
莉安娜凑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许可范围包括随行护卫?”
“包括。”云澈回答,“不过人数需要提前登记。”
“最多多少人?”
“二十人。”
莉安娜抬头看向他。
“你们现在有多少护卫?”
“十二人。”
“加上我们六个人,正好十八人。”
“是的。”
阿什将文书还给云澈。
“你们需要额外的护卫?”
“最近边境道路不太安全。”云澈说道,“我们带着三辆货车,货物价值不低。韩峻先生认为,现有护卫人数不足以应付可能出现的危险。”
韩峻接过话。
“我们的人手足够应付普通盗匪,但如果遇到魔兽群,或者道路被迫改道,就需要更多能够独立行动的人。”
他说话时,目光在阿什和布洛克身上停留了片刻。
“听说你们刚从北方山地回来?”
“是。”阿什回答。
“做过什么类型的委托?”
“护送、遗迹探索、魔兽清剿,还有一些村镇防卫任务。”
韩峻点了点头。
“有没有在山地遭遇过大型魔兽?”
“有。”
“怎么处理的?”
阿什简单讲了两次过去的经历,没有提及狼人圣地和祖先封印,只说他们曾经在复杂地形中与魔□□战,并依靠分工和地形完成任务。
韩峻听得很认真,偶尔提出一两个具体问题。
他尤其关心阿什如何安排队伍撤退,以及在狭窄道路上如何保护无法迅速移动的车辆。
布洛克在旁边补充了几句,谈到盾牌阵形和货车之间的间距时,韩峻明显露出了赞许的神情。
“你们有实际经验。”他说。
芬恩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我们可不只是会打魔兽。要是遇到盗匪,我还能提前发现他们藏在哪里。”
韩峻看向他。
“你是斥候?”
“兼弓箭手。”
“能在树林里判断多少人的行踪?”
“得看地形和天气。”芬恩说道,“如果地面留下痕迹,十几个人还是几十个人,一般能分辨出来。不过要是下过大雨,就不好说了。”
韩峻点头。
“回答得不错。”
芬恩有些得意,刚想再说几句,莉安娜已经把话题拉回了委托本身。
“如果我们接受护送,报酬如何计算?”
云澈似乎早有准备。
“从白榆镇出发,护送商队通过青石关,抵达云岭东麓的落云驿。预计六到七天,报酬二十枚金币,其中五枚可以提前支付。”
芬恩正在喝水,听见这个数字,差点呛住。
莉安娜也明显愣了一下。
她很快恢复平静。
“二十枚金币?”
“是。”
“这个价格比正常行情高出不少。”
“现在的风险也比平时高。”云澈回答,“而且我们需要尽快出发,没有太多时间寻找合适的佣兵团。”
莉安娜没有立即接受。
“货物是什么?”
“药材、丝绸、香料,以及一些东方工艺品。”
“有没有军用物资?”
“没有。”
“危险魔法材料呢?”
云澈停顿了一下。
“有少量用于制作工艺品的魔法矿石,但不属于军方管制品。”
“需要我们负责与帝国军队交涉吗?”
“正常检查由商队负责。如果发生与护卫身份有关的问题,希望各位配合。”
“如果军方临时改变命令,不允许继续通行呢?”
“我们可以协商终止委托,已经完成的路程按比例结算。”
莉安娜继续问了几项细节,包括货物损失的责任、伤亡补偿和夜间警戒的安排。
云澈逐一回答。
韩峻偶尔补充具体的护卫要求,语气始终平稳。
阿什没有急着签字。
他注意到,这支商队的准备相当充分。无论是文书、路线还是货物清单,都安排得十分妥当。云澈愿意支付高额报酬,表面上是因为边境风险增加,但阿什总觉得,这位年轻商人似乎还有其他急着返回东方的理由。
不过,佣兵团接委托时,并不需要知道雇主所有的私人事务。
只要合同明确,风险能够接受,便可以合作。
“还有一件事。”阿什说道。
云澈看向他。
“如果路上遇到帝国军队与龙族发生冲突,我们不会主动参与任何一方的军事行动。”
云澈的目光微微一动。
“当然。”
“我们负责保护商队和货物,不负责替任何一方作战。”
“我同意。”
阿什点头。
“那就没问题了。”
莉安娜将修改后的合同递给他。
“先看一遍。”
阿什认真读完,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云澈也签了字。
双方交换文书,正式完成委托。
芬恩望着莉安娜收起的五枚金币,忍不住问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吃顿好一点的午饭?”
莉安娜看着他。
“我们一刻钟后出发。”
“所以?”
“所以你最好把早上没吃完的面包带上。”
芬恩叹了口气。
韩峻站在一旁,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会谈结束后,阿什等人回房间收拾行李。
瑟拉留在大厅,借口还要向云澈确认几件事情。
等其他人离开,云澈便带着她走进旅馆后侧一间空着的小会客室。
房门关上后,他立刻收起了刚才那副从容的商人神情。
“殿下,您真的打算带他们一起进入龙城?”
瑟拉坐到窗边。
“我昨天已经说过了。”
“可我原本以为,您只是希望他们陪同到云岭外围。”
“落云驿之后再看情况。”
云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殿下,如今龙城内部对人类的态度十分敏感。三处哨所失去联系后,已经有人在议会上提出,应该暂时关闭所有与帝国之间的商路。甚至还有几位长老主张,凡是进入云岭的人类,都必须接受严格审查。”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
“因为他们是我的同伴。”
瑟拉回答得很平静。
云澈沉默片刻。
“我没有质疑您与他们的关系。只是这件事可能会被某些人利用。”
瑟拉看向他。
“比如你父亲?”
云澈的神情微微一僵。
“家父不会故意为难您。”
“他当年在议会上说过,我身上的人类血统会让龙族失去传统。”
云澈低下头。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
“我没有忘。”
瑟拉的语气并不尖锐。
她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不过,我也不打算因为过去的争论,就认定云家所有人都与我为敌。你既然奉命来找我,我愿意相信你。”
云澈抬起头。
瑟拉继续说道:“但我的同伴不能因为我而受到伤害。至少在他们还不知道我身份的时候,我不允许任何人擅自向他们透露。”
云澈沉默了一会儿。
“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瑟拉望向窗外。
院子里,阿什正和布洛克一起检查马车的固定绳。芬恩蹲在旁边,似乎正在研究一只装满干粮的木箱,莉安娜则站在他身后,防止他把里面的东西提前吃掉。
“我还没想好。”
云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他们值得您如此信任吗?”
瑟拉轻轻点头。
“值得。”
云澈没有再追问。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青色玉符,放到桌上。
“这是云家商队使用的传讯符。您可以随身带着。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只要注入少量魔力,我便能感知到。”
瑟拉接过玉符。
“距离呢?”
“在同一片山谷里通常没有问题。若隔着大型魔法结界,就不一定了。”
“好。”
她将玉符收进斗篷内侧。
云澈犹豫了一下,又说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昨天您问起的赤纹晶,我让人重新查了一遍。帝国军方最近采购的数量,比我们最初估计的还要多。”
瑟拉抬起头。
“多少?”
“至少足够建造数十座大型魔法阵。”
房间里安静下来。
瑟拉慢慢握紧手中的茶杯。
“他们从哪里得到这么多高纯度赤纹晶?”
“有一部分来自帝国南部的矿区,还有一部分通过中间商从海外购入。我们暂时无法查清全部来源。”
“云家参与了多少?”
云澈没有立即回答。
瑟拉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家族商队曾经承接过两批运输委托。但在发现货物最终流向帝国边境军团后,便停止了相关交易。”
“什么时候停止的?”
“半个月前。”
瑟拉轻轻点头。
“把这件事告诉大长老。”
“已经报告了。”
“很好。”
她站起身。
“我们该出发了。”
云澈也跟着起身。
“殿下。”
瑟拉回头。
云澈迟疑片刻,低声说道:“如果帝国真的准备对龙族发动战争,长老议会恐怕会希望您尽快作出决定。”
瑟拉看着他。
“什么决定?”
云澈没有回答。
但两人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王位。
自从红龙王失踪后,龙城始终没有新的君主。长老议会维持着王城的日常运转,各大家族则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形成了各自的势力。
如今战争的阴影逼近,原本可以继续拖延的问题,恐怕再也无法回避。
瑟拉沉默片刻。
“等我回去再说。”
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商队在上午十点左右离开白榆镇。
三辆货车排成一列,前后各有四名护卫骑马随行,其余人员分散在两侧。韩峻负责整支队伍的行进安排,阿什则按照合同要求,带领石头佣兵团承担外围警戒。
出发前,布洛克仔细检查了每辆货车的车轮和固定绳。
其中一辆车的左后轮有些松动,他当场取出工具重新加固,花了将近半个小时。韩峻原本想让商队自己的工匠处理,见布洛克动作熟练,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以前做过木工?”
“做过一些。”
“车轮也会修?”
“会。”
韩峻点头。
“那这一路上,恐怕还得麻烦你。”
布洛克没有客套,只说:“有问题就叫我。”
芬恩骑马走在队伍前方,负责观察道路两侧的情况。他的弓背在身后,箭袋固定在马鞍旁,行动起来十分方便。
莉安娜坐在中间的货车里,除了照看药品,也负责记录商队每日消耗的补给。
瑟拉则被云澈邀请同乘最后一辆马车。
阿什对此并没有多想。
既然两人是旧识,路上聊聊天也很正常。
不过,等车队驶出镇子,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车窗的帘子半掀着,瑟拉坐在里面,正低头翻看一本书。云澈坐在她对面,似乎在说些什么。
阿什看不清两人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继续注意前方的道路。
白榆镇东面的商路比西侧更加宽阔,路面铺着经过压实的碎石,适合重载马车通行。沿途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见帝国军方设置的路标和简易哨所。
然而,往来商队明显比平时少了许多。
他们出发后的第一个时辰,只遇见两支从东方返回的队伍。
其中一支商队的马车上满是泥污,几匹马看起来疲惫不堪。车主看见云岭商会的旗帜,主动停下来,向韩峻打听青石关是否还能通行。
韩峻告诉他,军方特别许可目前仍然有效。
那名商人却摇了摇头。
“你们最好别太相信那些文书。我们昨天在前面的检查站被拦了整整三个时辰,士兵把货物翻了个遍,最后还说要等军官批准。”
“为什么?”韩峻问。
“说是搜查违禁魔法材料。”
商人苦笑了一下。
“我运的不过是布匹和陶器。那些士兵连装茶杯的木箱都拆开了,最后还弄碎了好几只。”
韩峻皱眉。
“有没有说明具体检查什么?”
“没有。”
商人望向东边的道路,压低声音。
“不过我看见他们把几辆军用货车单独放过去了。那些车上盖着黑布,周围有很多骑兵护送,连普通士兵都不许靠近。”
阿什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立刻想起昨天在白榆镇看见的军用货车。
他与韩峻交换了一个眼神。
韩峻没有继续追问,只向商人道谢。
两支队伍错身而过。
芬恩骑马靠近阿什。
“又是黑布货车。”
“嗯。”
“你觉得里面装的是什么?”
阿什摇头。
“不知道。”
“总不会是粮食吧?”
“如果是粮食,没必要这样遮掩。”
芬恩望着远处的山脉。
“我现在越来越不喜欢这条路了。”
阿什没有反驳。
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中午时分,商队在一处溪流旁休息。
这里原本是往来商队常用的停靠点,路边有一座简陋的木棚,旁边还留着几处旧火塘。溪水从山坡上流下来,清澈得能够看见底部的鹅卵石。
韩峻安排护卫轮流休息,剩下的人继续警戒。
芬恩带着两只水袋去溪边取水,回来时还捉到了一条小鱼。
“看!”
他兴冲冲地举起鱼。
莉安娜抬头看了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
“烤了。”
“这么小?”
“可以当点心。”
布洛克接过鱼,看了看。
“还没长大。”
芬恩有些不舍。
“所以?”
“放回去。”
芬恩望着那条在手里拼命摆动的小鱼,最终叹了口气,走回溪边。
阿什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检查两柄短斧的刃口。
月影林里的战斗给其中一柄斧头留下了一道细小缺口,虽然暂时不影响使用,但他仍然打算找机会修整。布洛克曾经教过他一些简单的金属保养方法,如今他已经能够自己处理大部分小问题。
瑟拉从马车里下来,走到他身旁。
“还没修好?”
“差不多了。”
阿什抬头看她。
“你和云澈聊得怎么样?”
瑟拉停顿了一下。
“还好。”
“你们以前很熟?”
“算不上。”
阿什有些意外。
“那他为什么愿意帮我们这么大的忙?”
瑟拉在他旁边坐下。
“云岭商会经常雇佣外地佣兵。我们正好需要去东方,他们也需要护卫,算是互相帮忙。”
阿什点了点头。
这个解释并没有明显问题。
可他总觉得,瑟拉说话时似乎在小心避开什么。
“你是不是有点担心回东方?”他问。
瑟拉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从月影林出来以后,就经常走神。”
瑟拉没有立即回答。
溪水从不远处流过,阳光落在水面上,闪着细碎的光。芬恩正蹲在岸边,把那条小鱼放回溪里,布洛克则在旁边提醒他别踩到湿滑的石头。
“有一点。”瑟拉终于说道。
阿什收起短斧。
“因为家里的事?”
她轻轻点头。
“以前有些事情没处理好。”
阿什望着她,没有追问。
他自己刚刚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回到月影林之前,他也曾经以为,只要找到父亲留下的线索,就能弄清楚所有问题。可真正走进那片森林后,他才发现,过去并不会因为自己终于愿意面对,就变得简单。
“我以前也不太想回去。”他说。
瑟拉转头看他。
“月影林?”
“嗯。”
阿什笑了笑。
“那时候我总觉得,那里只会让我想起不好的事。后来真的回去了,才发现还有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东西。”
瑟拉低下头,轻轻拨弄着斗篷边缘。
“如果回去以后,发现一切都变了呢?”
阿什想了想。
“那就慢慢适应吧。”
“你说得倒轻松。”
“我也没觉得容易。”
他望向远处的山峰。
“只是有些地方,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总还是得回去看看。”
瑟拉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随后,她轻轻笑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加伦爷爷了。”
阿什愣了一下。
“有吗?”
“有一点。”
“那可不是什么坏事。”
“当然不是。”
两人相视一笑。
远处传来芬恩的喊声。
“阿什!你们要不要吃点东西?”
阿什站起身。
“走吧。”
瑟拉也跟着起身。
她望着阿什走在前面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温暖。
他并不知道她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可有时候,正因为不知道,才会说出这样简单的话。
下午,商队抵达第一处大型检查站。
道路两侧修建着粗大的木制围墙,几座瞭望塔高高耸立,塔顶悬挂着帝国的黑金色旗帜。两座重型弩机架设在塔楼上,弩臂宽大得惊人,箭槽里放着长长的金属弩矢。
阿什抬头看了一眼,神情渐渐严肃。
那些弩机显然不是普通的城防武器。
它们的箭头呈特殊的倒钩形状,表面刻着细密的魔法纹路。弩机底座也经过加固,似乎能够承受极大的反作用力。
布洛克骑马走到他身旁。
“看见了吗?”
“嗯。”
“那种箭头很特别。”
“能对付什么?”
布洛克沉默片刻。
“体型很大的目标。”
阿什望向远处的山脉。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
答案已经足够明显。
商队在检查站前停下。
一名身穿银灰色盔甲的军官走上前,要求查看通行文书。
云澈下车,将文件交给对方。
军官仔细检查了印章,又看了看货物清单。
“云岭商会?”
“是。”
“目的地?”
“落云驿。”
军官抬起头。
“现在边境局势紧张,你们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往东走?”
云澈神情平静。
“我们的货物已经在西方滞留了很久,如果不能按时送达,将造成不小的损失。”
军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现在不是做生意的时候。”
云澈没有争辩,只是指了指文件上的印章。
“我们的通行许可由帝国边境事务署签发,目前仍在有效期内。”
军官皱眉。
他显然不太愿意放行,但文件上的印章确实没有问题。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从后方走来,在军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军官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重新看向云澈。
“你们商队里有没有魔法师?”
云澈略作停顿。
“有。”
“几位?”
“一位。”
军官抬起头。
“是谁?”
瑟拉从最后一辆马车里走了出来。
“我。”
军官打量着她。
“姓名?”
“瑟拉·德雷克。”
“所属?”
“石头佣兵团。”
“擅长什么魔法?”
“冰系和风系。”
军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把手伸出来。”
瑟拉微微皱眉。
“为什么?”
“例行检查。”
军官示意身旁的士兵拿来一只黑色金属圆盘。
圆盘直径约有一尺,表面刻着复杂的魔法纹路,中央镶嵌着一枚暗红色晶石。
瑟拉看见那东西时,眼神微微一凝。
她认得这种装置。
虽然外形与她记忆中的有所不同,但核心原理十分相似。
那是一种用于检测特殊魔力波动的魔法器具。
通常情况下,它只能判断受检者体内是否存在异常的魔法属性,并不能直接识别种族。
然而,圆盘中央的那枚晶石,却让瑟拉产生了一丝不安。
那不是普通的魔法水晶。
晶石内部隐约有细小的金色纹路,像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古老材料。
军官将圆盘举到她面前。
“把手放上去。”
阿什已经走了过来。
“请问,这是检查什么?”
军官不耐烦地回答:“军方规定。所有经过此地的魔法师,都必须接受魔力检测。”
“她只是普通的旅行法师。”阿什说道,“我们有正式的佣兵登记文书。”
“那就更应该配合。”
周围的士兵已经将目光投向他们。
芬恩站在不远处,手指悄悄移向腰间的匕首。布洛克则调整了盾牌的位置,神情变得警惕。
瑟拉注意到同伴们的反应,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
她向前走了一步。
“我接受检查。”
阿什看向她,似乎还有些担心。
瑟拉对他笑了笑。
“只是魔力检测而已。”
她伸出右手,缓缓放在金属圆盘中央。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下一瞬间,圆盘上的魔法纹路逐渐亮起。
淡蓝色的光芒沿着金属表面流动,中央的晶石也开始发出微弱的红光。
军官低头观察着圆盘,神情十分专注。
瑟拉保持着平静。
她已经将体内真正的龙族魔力压制到极低的程度,外露的只有经过伪装的冰系魔法波动。以她对魔力的控制能力,普通检测装置根本不可能发现异常。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掌时,圆盘中央的晶石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道极其细微的金色光芒,从晶石深处闪过。
瑟拉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感觉到,体内沉寂已久的金色龙焰,竟然对那枚晶石产生了一丝回应。
这种感觉很短暂。
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瑟拉知道,那绝不是普通的魔力共鸣。
她立即调整魔力流动,将那股异常压制下去。
圆盘上的光芒重新恢复稳定。
军官皱了皱眉,伸手拍了拍装置边缘。
“奇怪。”
阿什立刻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军官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晶石看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能是装置老化了。”
他将圆盘交还给士兵,挥手示意放行。
“走吧。天黑之前必须通过下一道关卡,过了时辰,谁也别想继续往东。”
云澈立刻向他道谢,招呼商队重新出发。
阿什走到瑟拉身旁,低声问道:“刚才真的没事?”
瑟拉抬头看着他,露出自然的笑容。
“没事。可能只是魔法器具出了点问题。”
阿什仍然有些不放心,但见她神情平静,也没有继续追问。
商队缓缓驶过检查站。
瑟拉重新登上马车,直到厚重的车帘落下,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手指。
她的掌心里,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
那枚晶石……
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曾经见过许多能够检测魔力的装置,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枚晶石内部的金色纹路,竟然与她父亲留下的护鳞有几分相似。
瑟拉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眉头渐渐皱起。
如果帝国军队真的掌握了某种能够感应龙族魔力的技术,那么他们正在准备的事情,恐怕远比普通的边境战争更加危险。
傍晚,商队在一处靠近山脚的驿站停下。
这里已经能够看见云岭外围的山峰,夕阳将远处的山脊染成暗红色,山谷间弥漫着淡淡的薄雾。
阿什和布洛克负责安排夜间警戒,芬恩去附近寻找可以补充的清水,莉安娜则检查一路上消耗的药品。
瑟拉独自站在驿站外,望着西方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云澈从身后走来。
“殿下。”
瑟拉没有回头。
“我不是说过,不要在外面这样称呼我吗?”
云澈立刻改口。
“瑟拉小姐。”
“什么事?”
云澈走到她身旁,压低声音。
“今天检查站的那件魔法器具,您应该也注意到了。”
瑟拉转过头。
“你知道那是什么?”
云澈神情凝重。
“我只知道,最近帝国军队正在大量采购一种特殊的魔法晶石。据说这种晶石能够对龙族的魔力产生反应。”
瑟拉的眼神微微一沉。
“从哪里来的?”
“不清楚。家族商队曾经试图调查,但相关交易都由帝国军方直接控制,普通商人根本无法接触。”
“龙城知道吗?”
“长老议会已经收到消息。”
瑟拉沉默片刻。
她重新望向远处的群山。
帝国军队的调动、边境道路的封锁、专门针对巨龙的重型弩机,以及能够感应龙族魔力的晶石。
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皇帝并不只是想要在边境展示武力。
他正在认真准备一场针对龙族的战争。
云澈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殿下,长老们之所以如此急切地希望您返回龙城,恐怕不仅仅是因为王室宝库的异常。”
瑟拉没有回答。
她知道云澈说得对。
如果帝国真的发动战争,龙族需要一位能够统合各方力量的领袖。
而如今的龙城,恰恰缺少这样的人。
红龙王失踪多年,王位始终悬而未决,长老议会内部派系林立。那些曾经反对她继承王位的保守派,如今或许也开始意识到,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领导者,龙族很难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
可她并不愿意仅仅因为战争的威胁,就重新坐上那张空置已久的王座。
至少,现在还不愿意。
“云澈。”她忽然开口。
“在。”
“如果帝国真的进攻龙城,你会怎么做?”
云澈几乎没有犹豫。
“战斗。”
“即使对方只是普通的人类士兵?”
云澈看了她一眼。
“殿下,他们既然拿起武器进入龙族领地,就是敌人。”
瑟拉没有反驳。
她知道,这种想法在龙族中十分普遍。
甚至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自己也曾经这样认为。
然而,现在的她已经见过太多不同的人。
她知道人类中有贪婪残暴的贵族,也有善良勇敢的普通人;有将屠龙视为荣耀的骑士,也有像阿什这样,愿意为了保护陌生人而冒险的年轻佣兵。
她不愿意将所有人都简单地归为敌人。
“希望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她轻声说道。
云澈没有回答。
两人沉默地望着远方。
夕阳渐渐沉入群山,最后一缕金红色的光芒消失在山脊之后。
就在这时,驿站另一侧忽然传来芬恩的喊声。
“阿什!快过来!”
瑟拉和云澈同时转过头。
只见芬恩正站在驿站外的一条小路上,手里举着一支折断的箭矢,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阿什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
芬恩将箭矢递给他。
“我刚才去找水,发现树林里有战斗过的痕迹。”
阿什接过箭矢,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支制作精良的□□,箭头上刻着帝国军队常见的制式纹章。
“还有别的吗?”
“有。”
芬恩指向不远处的树林。
“地上有血,很多。看起来至少有十几个人在那里打过一场。”
布洛克已经拿起盾牌走了过来。
“多久之前?”
“最多两天。”
阿什皱起眉头。
他抬头望向树林深处。
暮色正在迅速降临,树木之间的阴影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像雷鸣,却比雷鸣更加悠长,仿佛某种庞大的生物正在群山深处发出怒吼。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芬恩缓缓抬起头。
“那是什么?”
布洛克握紧盾牌。
阿什也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双短斧。
瑟拉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神情却已经发生了变化。
她认得那个声音。
那是龙吟。
而且,不是普通的龙吟。
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痛苦与愤怒,仿佛一条巨龙正在承受某种难以忍受的折磨。
瑟拉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峰,金色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丝冰冷的光芒。
云澈站在她身旁,脸色也变得苍白。
“殿……瑟拉小姐。”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是……”
瑟拉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感觉到,远处那道龙吟中,隐约夹杂着一股异常的魔力波动。
与白天检查站里那枚黑色圆盘上的晶石,极为相似。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而在云岭深处,第二声龙吟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加微弱。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夺走那条巨龙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