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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父亲留下的不止一扇门 ...

  •   神殿深处走出来的那个狼人,已经死去近千年了。
      至少加伦是这么说的。
      阿什盯着面前的银甲狼人,又看了看老人震惊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考虑一下这趟旅行的危险程度。他原本以为,所谓的旧圣地最多藏着几只魔兽、一座古老的祭坛,以及一些可能值钱的遗物。现在看来,祖先留下的东西远比他想象中复杂。
      尤其是当其中一件遗物会说话,还能认出他父亲的时候。
      银甲狼人站在神殿中央,身上的铠甲泛着柔和的银光。他的面容看起来不过四十多岁,眼角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仿佛那双眼睛已经看过太多春天与冬天。月光般的细小光点不断从他的肩甲边缘飘散,又重新汇聚成形,使他看起来像一段尚未彻底消失的旧梦。
      “维尔哈特……”加伦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握着木杖的手微微收紧,“月影守卫的第一任统领,传说中与初代族长共同建立旧圣地守护誓约的人。”
      银甲狼人朝他微微颔首。
      “看来,外面的族人还没有完全忘记我的名字。”
      “可是您已经死去将近一千年了。”
      “我的身体确实早已消散。”维尔哈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如今留在这里的,只是一段被封印保存的意识。你们可以把我理解为一名不愿离开岗位的守门人。”
      芬恩从布洛克的盾牌后探出头来。
      “那您有工资吗?”
      神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维尔哈特缓缓转过头,似乎没有理解这个问题。
      芬恩却已经认真起来:“我的意思是,您在这里守了快一千年,总得有人给您发报酬吧?就算不发金币,至少也该提供食物和休息的地方。”
      “我不需要食物。”
      “那也不能一直工作啊。”
      维尔哈特沉默片刻。
      “你是来挑战守护试炼的吗?”
      “不是。”芬恩回答得很快,“我是来陪队长找他父亲留下的东西,顺便看看有没有宝藏的。”
      莉安娜伸手把他拉了回来。
      “你能不能先不要和一位千年前的守卫讨论工资?”
      “我只是觉得他很辛苦。”
      阿什原本紧绷的神经被这番对话弄得松了一些。他把手从短斧柄上移开,却仍然保持着警惕。毕竟,对方虽然没有表现出敌意,但这里的一切都太陌生了,陌生到他无法确定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维尔哈特重新望向阿什。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阿什。阿什·沃尔夫加德。”
      银甲狼人轻轻闭上眼睛。
      “阿什……”
      他像是在仔细品味这个名字,随后缓缓睁眼。
      “雷恩给你取了一个好名字。”
      阿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您真的认识我父亲?”
      “认识。”维尔哈特的声音低沉下来,“十八年前,他是最后一个来到这里的沃尔夫加德族长。”
      阿什向前走了一步。
      “那您知道他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维尔哈特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阿什,目光从年轻人的脸上移到胸前的银坠,又落在他腰间那柄古老的短刀上。那是奥德里克长老交给阿什的遗物,曾经属于年轻时的雷恩。
      “你带着他的东西。”维尔哈特轻声说道,“可他没有陪你回来。”
      阿什握紧了拳头。
      神殿外的风从敞开的石门吹进来,带着银叶树清淡的香气。远处似乎有鸟鸣传来,却又被古老的结界隔绝得十分模糊。
      “我父亲已经死了。”
      维尔哈特的身影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在人类的采石场里。”
      阿什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从小到大,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如果有一天能够回到父亲的故乡,该怎样告诉那些认识父亲的人,他已经不在了。可真正站在这里,面对一个曾经认识雷恩的古老守卫时,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他只是觉得难过。
      一种迟到了很多年的难过。
      维尔哈特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缓缓低下头。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那个总说自己一定会回来的孩子,最后还是没能回来。”
      维尔哈特带着众人穿过神殿正厅。
      这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阔,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尽头,数十根雕刻着古代纹样的石柱支撑着整座建筑。墙壁上绘有大量已经褪色的壁画,描绘着不同种族并肩作战的场景。
      阿什在其中一幅壁画前停下脚步。
      画面上,一名身披银甲的狼人站在山崖边缘,身旁是一位手持长弓的精灵、一名举着长枪的人类,以及一个背后展开巨大双翼的身影。四人面朝同一个方向,远处的天空则被某种漆黑的阴影覆盖。
      那阴影没有明确的形状,只像一片正在吞没星辰的夜色。
      “这是什么?”阿什问。
      维尔哈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很久以前的一场战争。”
      “和谁打?”
      “和一些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东西。”
      芬恩凑过来,仰头研究那片黑影。
      “听起来不像普通魔兽。”
      “确实不是。”
      “那它们现在还在吗?”
      维尔哈特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让芬恩慢慢放下了原本轻松的表情。
      瑟拉站在壁画另一侧,仔细观察那道展开双翼的身影。它的轮廓已经被岁月侵蚀,但翅膀上的鳞片纹样仍然保存得相当清晰。
      她曾经见过类似的图案。
      那是在一本很古老的书里。
      书的封面没有标题,书页却厚得惊人,里面记录着许多如今已经不再使用的文字。她当时年纪还小,只记得其中几页描绘着天空、群山,以及一朵被无数锁链缠绕的花。
      后来那本书被收走了。
      瑟拉一直不知道它最终去了哪里。
      如今再次看见相似的图案,她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疑惑。
      这座狼人圣地,为什么会留下那些古老文字的痕迹?
      “你认识这些图案吗?”
      阿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
      瑟拉回过神,摇了摇头。
      “只觉得有些眼熟。”
      阿什看了看壁画,又看向她。
      “你最近好像经常碰到眼熟的东西。”
      瑟拉微微一怔。
      阿什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了笑。
      “等回去以后,我们可以找个大一点的图书馆。你不是一直想研究古代魔法吗?”
      瑟拉望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她知道阿什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常。
      他只是没有逼她解释。
      这种信任有时候反而让人更加难以开口。
      “好。”她轻声回答,“等有机会,我们一起去。”
      神殿最深处是一间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没有祭坛,也没有想象中的宝箱,只有一座由白色石头雕成的圆台。圆台上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银色晶体,晶体内部有细小的光芒缓缓流动,像一片被封存在水晶里的星空。
      圆台后方则立着一扇巨大的石门。
      那扇门足有十几米高,门框上刻满古老的文字,中央雕刻着一轮被狼首环绕的弯月。与他们先前通过的试炼之门不同,这扇门显得更加厚重,也更加古老。
      阿什刚刚走近,胸前的银坠便再次发热。
      维尔哈特停下脚步。
      “这就是你父亲当年守护的东西。”
      阿什抬头望着石门。
      “门后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
      阿什愣住了。
      芬恩也忍不住开口:“您在这里守了快一千年,居然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
      维尔哈特平静地回答:“守卫并不一定需要知道门后的一切。我们只需要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开门,什么时候绝不能开。”
      芬恩皱着眉头思考片刻,最后小声对莉安娜说:“这听起来有点像老板不告诉你货物是什么,却要求你负责看仓库。”
      莉安娜低声回答:“如果你是守仓库的人,最好还是别随便打开。”
      “可万一里面真的有宝藏呢?”
      “那也不是你的。”
      芬恩叹了口气,觉得今天的探索已经失去了大部分乐趣。
      阿什却没有笑。
      他盯着那扇石门,心里隐约升起一种不安。
      “黑鸦一直在寻找沃尔夫加德的血脉。”他说,“他们想打开的,就是这扇门?”
      维尔哈特点头。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在找什么,那应该就是这里。”
      “为什么一定需要我们的血脉?”
      “因为沃尔夫加德家族曾经与这座圣地立下誓约。你们的血脉可以唤醒守护结界,也能够打开通往封印核心的道路。”
      阿什皱起眉头。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抓住我,就能逼我打开它?”
      维尔哈特看着他。
      “理论上,可以。”
      阿什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他原本只是一个普通佣兵,最大的烦恼是没有钱修理武器,以及芬恩总是把团里的干粮吃得太快。
      现在却有人告诉他,自己的血可以打开一扇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古代大门。
      这实在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那能不能把门直接砸了?”阿什问。
      维尔哈特沉默片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门本身也是封印的一部分。如果强行破坏,可能会导致里面的东西失去约束。”
      阿什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布洛克走到石门前,伸手摸了摸表面。
      “石头很硬。”
      芬恩看向他。
      “有多硬?”
      “比我的盾牌硬。”
      “那确实很硬。”
      布洛克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最后补充道:“而且不是普通石头。”
      阿什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庆幸,布洛克没有当场提出拆下一块带回去研究。
      不过,接下来维尔哈特说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十八年前,雷恩来到这里时,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阿什猛地抬头。
      “我父亲?”
      维尔哈特点头。
      “那时候,黑鸦还没有如今这么大的势力,但已经有人在北方秘密搜寻旧圣地。他们抓捕狼人,收集古代文献,试图找到能够打开封印的方法。”
      阿什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
      “所以父亲早就知道黑鸦?”
      “知道一部分。”
      维尔哈特望向圆台上的银色晶体。
      “雷恩曾经告诉我,有人正在利用人类贵族的贸易路线,把被抓捕的兽人送往帝国境内。他怀疑那些人寻找旧圣地,并不只是为了财富。”
      阿什想起昨天从黑鸦马车里找到的账册。
      那些被写成数字的名字。
      那些标着年龄、种族和价格的记录。
      还有那张盖着帝国矿场通行印章的文件。
      原来,这条线索早在十八年前就已经存在。
      而父亲也曾经试图阻止它。
      “后来呢?”阿什问。
      维尔哈特的目光变得沉重。
      “雷恩决定关闭旧圣地外围的所有通道,让外人再也无法轻易找到这里。他知道这么做可能会引起那些人的注意,但还是坚持完成了封印。”
      “然后?”
      “然后,他带着族人离开了这里。”
      阿什愣住。
      “为什么?”
      维尔哈特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起手,轻轻触碰圆台上的银色晶体。
      一道柔和的光芒从晶体内部升起,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形成一幅模糊的影像。
      影像中,一个年轻的狼人站在神殿中央。
      他有着深棕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肩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
      阿什几乎在看见他的瞬间就认出了那个人。
      父亲。
      不是采石场里那个满身伤痕、沉默寡言的奴隶。
      而是一个年轻、挺拔、眼神明亮的狼人。
      雷恩·沃尔夫加德。
      影像里的雷恩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
      他站在圆台前,手里握着一枚银色狼首坠饰,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可即使如此,他的眼睛依旧十分明亮,嘴角还挂着一点阿什十分熟悉的笑意。
      “如果你真的把这段影像保存下来了,”雷恩对着面前的晶体说道,“那我希望以后看见它的人,至少不要笑话我的样子。”
      芬恩下意识地看向阿什。
      阿什没有理他。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影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雷恩继续说道:“今天是我关闭旧圣地的第三天。外面的情况越来越糟,有人在寻找我们的血脉,也有人试图通过抓捕族人来逼我交出圣地的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想从这里得到什么。但我知道,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整个族群都会被卷进这场争斗。”
      影像中的雷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坠。
      “所以,我决定带着一部分族人离开月影林,把追踪者引向别处。剩下的人会继续守护村落,等待危险过去。”
      加伦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终于明白,当年雷恩为什么没有向所有人解释自己的决定。
      那并不只是一次普通的迁徙。
      而是一场主动承担风险的诱敌行动。
      雷恩抬起头,望向晶体。
      “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来到这里……”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柔。
      “说实话,我希望他永远不要来。”
      阿什的眼睛微微睁大。
      雷恩继续说道:“因为如果他来到这里,就说明外面的世界可能仍然没有变好。也可能说明,我这个做父亲的,没能把他保护得足够好。”
      影像中的男人沉默片刻。
      随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如果他真的来了,我想告诉他一件事。”
      雷恩望着前方。
      仿佛隔着十八年的岁月,正在看向此刻站在圆台前的阿什。
      “孩子,你不欠这个家族什么。”
      阿什的喉咙忽然发紧。
      “你不欠月影林,不欠旧圣地,也不欠任何一个死去的祖先。”
      雷恩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我们曾经选择守护这里,是因为我们认为这件事值得去做。但那是我们的选择,不应该变成你必须背负的命运。”
      他低头看着银坠,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你喜欢旅行,就去看看世界。如果你想成为佣兵,就去做佣兵。如果你遇见了值得信任的朋友,就好好珍惜他们。”
      阿什的视线渐渐模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曾经在采石场里偷偷给他讲过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只年轻的狼,离开了自己的山林,走过很多陌生的地方,最后发现世界比想象中大得多。
      那时候阿什问父亲,自己以后能不能也去旅行。
      父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他说,当然可以。
      雷恩的影像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但我希望你能记住,真正的自由不是没有责任,而是你可以自己决定,什么事情值得你去承担。”
      他停顿了一下,神情忽然变得认真。
      “还有,别因为自己是狼人,就觉得必须仇恨所有人类。”
      阿什猛地抬起头。
      雷恩看着晶体,声音低沉下来。
      “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很残酷,也知道有些人做过无法原谅的事情。但我曾经见过愿意帮助狼人的人类,也见过为了利益出卖同伴的兽人。”
      他轻轻摇头。
      “善恶从来不只属于某一个种族。”
      阿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想起采石场里的监工,想起那些挥舞鞭子的贵族,也想起骑士学院里曾经帮助过自己的老师,以及后来与他并肩作战的艾琳娜。
      父亲的话并没有让那些痛苦的记忆消失。
      但它们像一盏很小的灯,照亮了他心里某个一直不愿面对的角落。
      雷恩最后笑了笑。
      “如果你真的来到这里,那就说明你已经长大了。”
      他抬起手,像是想隔着晶体摸一摸孩子的头。
      “阿什,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影像缓缓消散。
      银色光点重新落回晶体内部。
      圆形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阿什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原本以为,父亲留下的会是一份关于旧圣地的秘密,或者某种必须继承的使命。
      可父亲真正想告诉他的,却是他可以自由地选择。
      阿什慢慢低下头,握住胸前的银坠。
      “父亲……”
      他的声音很轻。
      “我已经在旅行了。”
      过了许久,阿什才重新抬起头。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瑟拉站在他身旁,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说那些关于过去终将过去的话。她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直到阿什自己开口。
      “谢谢你们陪我来这里。”
      芬恩立刻摆手。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佣兵团。”
      莉安娜也点头。
      “而且,我们现在已经走到这里了,总不能把队长一个人扔下。”
      布洛克伸手拍了拍阿什的肩膀。
      “回去一起吃饭。”
      阿什忍不住笑了。
      “你们就不能说点更感人的话吗?”
      芬恩认真想了想。
      “那……回去以后,我可以把最后一块蜂蜜烤饼让给你。”
      阿什看着他。
      “真的?”
      芬恩沉默片刻。
      “如果还有的话。”
      莉安娜忍不住笑出声。
      原本沉重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维尔哈特静静看着他们,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雷恩如果能看见这一幕,应该会很高兴。”
      阿什转头望向他。
      “维尔哈特先生,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说吧。”
      “这扇门,我们该怎么办?”
      阿什看着圆台后方的巨大石门。
      “黑鸦已经知道沃尔夫加德血脉能够打开它。他们不会因为我们救走了几个孩子,就停止寻找这里。”
      维尔哈特点头。
      “你说得对。”
      “那有没有办法,让他们永远打不开?”
      维尔哈特沉默片刻。
      “有。”
      众人的神情顿时变得认真起来。
      维尔哈特走到圆台前,抬手指向那枚银色晶体。
      “旧圣地的封印原本由三部分组成。外围的迷雾结界负责隐藏入口,试炼之门负责筛选进入者,而真正的封印核心,则由沃尔夫加德家族的血脉维持。”
      他停顿了一下。
      “十八年前,雷恩关闭了外围通道,但没有彻底切断封印核心与外界的联系。因为那样做,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阿什皱起眉头。
      “什么代价?”
      维尔哈特望着他。
      “如果由沃尔夫加德的后裔主动放弃开启权,旧圣地就会进入长久沉眠。届时,即使有人得到你的血,也无法再凭血脉打开核心。”
      阿什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不是很好吗?”
      “但这样一来,你也会失去继承旧圣地守护力量的资格。”
      芬恩立刻问:“守护力量是什么?”
      维尔哈特看了他一眼。
      “古代沃尔夫加德家族留下的部分力量与知识,包括月息术的完整传承,以及与旧圣地结界相连的能力。”
      加伦的呼吸微微一滞。
      对于狼人而言,这些知识的价值远远超过普通财宝。
      如果阿什愿意继承,或许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获得远超同龄狼人的力量。
      可如果他选择放弃,那些传承便会随着旧圣地一同沉眠。
      阿什低头想了想。
      “如果我继承了力量,黑鸦还能继续寻找这里吗?”
      “能。”
      “他们还能抓其他狼人,逼我开门吗?”
      “能。”
      “如果我死了,他们会不会继续寻找其他沃尔夫加德后裔?”
      维尔哈特沉默片刻。
      “很可能。”
      阿什点点头。
      “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加伦猛地抬起头。
      “阿什,你……”
      “我放弃。”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也没有英雄般的姿态。
      只是像在决定一件自己已经想清楚的事情。
      “如果这份力量会让更多人被抓捕、被奴役,那我宁愿不要。”
      维尔哈特看着他。
      “你确定?”
      阿什点头。
      “确定。”
      芬恩在旁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可是……那里面会不会有很值钱的东西?”
      阿什转头看他。
      芬恩立刻举起双手。
      “我只是确认一下!”
      莉安娜叹了口气。
      “芬恩。”
      “好吧好吧,我不问了。”
      布洛克却忽然开口。
      “力量可以自己练。”
      阿什看向他。
      布洛克继续说道:“如果想变强,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阿什笑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瑟拉望着他,金色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柔和的光芒。
      她知道,阿什并不是不渴望力量。
      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弱小意味着什么。
      可他仍然选择放弃一份唾手可得的强大力量,只因为它可能让更多无辜的人陷入危险。
      这并不是容易做出的决定。
      尤其对于一个曾经被剥夺自由、长期生活在恐惧中的人而言。
      维尔哈特静静看着阿什,许久之后,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雷恩说得没错。”
      阿什有些疑惑。
      “什么?”
      “你确实应该拥有自己的人生。”
      封印仪式比阿什想象中简单。
      维尔哈特让他站在圆台前,将银坠放在晶体下方的凹槽里。随着阿什的手指轻轻触碰晶体,柔和的银色光芒便沿着圆台上的纹路缓缓流动,最终汇聚到后方的巨大石门上。
      阿什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掌心流入身体。
      那力量并不狂暴,反而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流,轻轻掠过他的四肢。
      他闭上眼睛,耳边忽然响起无数模糊的声音。
      有孩子的笑声,有族人围坐在篝火旁唱歌的声音,也有风吹过月影林时发出的沙沙声。
      那些声音似乎来自很久以前。
      来自那些已经消失在岁月里的沃尔夫加德族人。
      阿什忽然看见一片宽阔的草地。
      草地上站着许多狼人。
      他们有的穿着古老的铠甲,有的背着猎弓,有的抱着年幼的孩子。所有人都安静地望着他,脸上没有责备,也没有失望。
      最前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深棕色的头发。
      琥珀色的眼睛。
      温和的笑容。
      阿什的呼吸猛地一滞。
      “父亲?”
      那身影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随后,所有人都慢慢转过身,沿着草地尽头的道路向远方走去。
      阿什想追上去。
      可他刚迈出一步,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什。”
      他回过头。
      瑟拉正站在圆台旁,神情担忧地望着他。
      芬恩、莉安娜和布洛克也在那里。
      他们都在等他。
      阿什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逐渐消失的身影,轻轻笑了。
      “再见,父亲。”
      随后,他转过身,朝队友们走去。
      当阿什重新睁开眼睛时,圆台上的银色晶体已经失去了光芒。
      后方的巨大石门缓缓合拢,门框上的古代铭文逐渐暗淡,最后只剩下一道细细的银色纹路。
      维尔哈特站在石门前,身体比之前更加透明。
      阿什立刻察觉到异常。
      “您怎么了?”
      银甲狼人低头看了看自己逐渐消散的双手,神情却十分平静。
      “封印进入沉眠之后,我留在这里的使命也结束了。”
      阿什心里一紧。
      “您也要消失?”
      “只是这段意识将要消散。”维尔哈特微笑着说道,“我已经守了太久,也该休息了。”
      芬恩忽然安静下来。
      他原本还想问,守卫一千年究竟是什么感觉,可看着维尔哈特越来越透明的身影,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加伦走上前,郑重地向这位古老的守卫行了一礼。
      “感谢您千年以来的守护。”
      维尔哈特轻轻点头。
      随后,他望向阿什。
      “孩子,最后再给你一个忠告。”
      阿什认真地听着。
      “旧圣地的门虽然关闭,但外面的世界不会因此变得安全。那些寻找这里的人,也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野心。”
      他停顿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旧圣地只是远古誓约留下的众多遗迹之一。”
      阿什皱起眉头。
      “还有其他地方?”
      “有。”
      维尔哈特抬起手,指向大厅墙壁上的一幅古老壁画。
      那里画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山峰周围盘旋着巨大的双翼生物,山腰间则建有层层叠叠的城市与高塔。
      瑟拉看见那幅画时,神情微微一变。
      维尔哈特缓缓说道:“如果你们想知道那些远古誓约究竟是为了什么,就去寻找仍然保存着古代记载的地方。”
      阿什望着壁画。
      “哪里?”
      “南方群山。”
      维尔哈特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里有一座古老的城市。它的居民比人类和狼人都更加长寿,也许还记得一些已经被世界遗忘的事情。”
      瑟拉的手指轻轻收紧。
      阿什却没有注意到。
      他正仔细观察壁画上的城市。
      “那座城市叫什么?”
      维尔哈特望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龙城。”
      维尔哈特消失之后,神殿里安静了很久。
      银色光点像一场缓慢落下的雪,在大厅中飘散,最终融入石板与墙壁之间。那些曾经照亮整座建筑的古代铭文,也随着封印沉眠而逐渐失去光泽。
      阿什站在圆台前,望着已经完全暗淡的晶体,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终于找到了父亲留下的东西。
      也终于知道,父亲当年为什么离开月影林。
      可与此同时,他又失去了一次与过去交谈的机会。
      维尔哈特已经消失。
      雷恩留下的影像也不再出现。
      旧圣地重新归于沉寂。
      阿什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坠。
      它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温度。
      不再发光,也不再与神殿产生共鸣。
      只是一枚普通的银色坠饰。
      可阿什却觉得,它比以前更加珍贵了。
      “走吧。”
      他轻声说道。
      芬恩抬起头。
      “现在?”
      “嗯。”
      “可是我们还没找到宝藏。”
      莉安娜忍不住叹了口气。
      “芬恩,你能不能不要总想着宝藏?”
      芬恩看了看空荡荡的大厅,又看向已经关闭的石门。
      “我只是觉得,我们走了这么远,总该带点什么回去。”
      阿什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们已经带回很多东西了。”
      芬恩疑惑地看着他。
      “比如?”
      “比如知道了黑鸦为什么在寻找旧圣地,也知道了我父亲当年的事情。”
      芬恩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这些能换金币吗?”
      阿什沉默片刻。
      “不能。”
      芬恩叹了口气。
      “那还是很穷。”
      布洛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习惯就好。”
      众人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离开神殿时,天空已经接近黄昏。
      旧圣地的银叶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叶片反射着最后一点夕阳,像无数细小的银片悬挂在枝头。远处的山谷被淡紫色的暮霭笼罩,原本高大的神殿也逐渐融入阴影之中。
      阿什走在队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古老的建筑。
      他知道,自己大概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至少,不会为了继承某种祖先留下的力量而回来。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从今以后,沃尔夫加德这个姓氏对他而言,不再只意味着失去的家人与无法摆脱的过去。
      它也意味着父亲曾经拥有的勇气,以及那份愿意让孩子自由生活的温柔。
      阿什轻轻握住胸前的银坠,随后转过身,跟上队友们的脚步。
      山道上,芬恩正在抱怨晚餐的问题。
      “我觉得我们应该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处能生火的地方。”
      莉安娜回答:“当然要生火,不然怎么煮水?”
      芬恩立刻露出希望的表情。
      “那我们是不是需要一只锅?”
      “水壶就够了。”
      “可是水壶不能炖肉。”
      “我们没有新鲜的肉。”
      “可以打猎啊!”
      “这里是旧圣地附近,最好不要随便捕猎。”
      芬恩沉默片刻,终于转头看向阿什。
      “队长,你觉得呢?”
      阿什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觉得你应该先把背包里的香肠拿出来。”
      芬恩的表情瞬间僵住。
      “你怎么知道我还有香肠?”
      阿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狼鼻子。”
      布洛克低低笑了一声。
      莉安娜则立刻伸出手。
      “交出来。”
      芬恩抱紧背包,满脸悲愤地望向天空。
      “这个佣兵团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
      瑟拉走在阿什身旁,听着他们的争论,忍不住笑了。
      阿什转头看她。
      “你今天好像一直在想事情。”
      瑟拉微微一怔。
      “有吗?”
      “有。”阿什点头,“从维尔哈特提到龙城开始,你就有点心不在焉。”
      瑟拉沉默片刻。
      山风吹过她的红发,几缕发丝轻轻拂过脸颊。
      “我以前听说过那个地方。”她最后说道。
      阿什点点头。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去吗?”
      瑟拉望向远处的群山。
      龙城。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被她如此清晰地听见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离开之后,就可以暂时不再想起那里的一切。
      那些高耸的塔楼、古老的宫殿、漫长的走廊,以及某些至今仍然不愿回忆的事情。
      可现在,旧圣地的线索竟然指向了那里。
      仿佛命运绕了一大圈,最终又将她带回了原点。
      “我不知道。”她轻声回答。
      阿什有些意外。
      瑟拉平时很少说不知道。
      她总是能够冷静地分析问题,找到最合理的解决办法。即使面对陌生的魔法和危险的敌人,也很少表现出明显的犹豫。
      可现在,她却显得有些迟疑。
      阿什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山路,想了想,说道:“那我们就先回去休息。”
      瑟拉转头看他。
      “什么?”
      “去龙城的事情,可以以后再决定。”阿什笑了笑,“反正我们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黑鸦的账册得找人调查,村里的防御也需要加强,芬恩欠的银币还没还清。”
      走在前面的芬恩立刻回头。
      “为什么突然提我?”
      阿什没有理他。
      他继续对瑟拉说道:“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瑟拉怔住了。
      “可是维尔哈特说,那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线索。”
      “那也不一定非要现在去。”阿什回答,“而且,我们是一个佣兵团。去哪里,总得大家都愿意才行。”
      瑟拉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雷恩留下的影像。
      那个年轻的狼人曾经告诉自己的孩子,真正的自由,是可以自己决定什么事情值得承担。
      现在看来,阿什似乎真的听懂了父亲的话。
      “谢谢。”瑟拉轻声说道。
      阿什笑了笑。
      “这有什么好谢的?”
      他转过头,朝前面的队友们喊道:“芬恩!别跑那么快!你再走错路,今晚就真的没有晚饭了!”
      芬恩的声音从山道前方传来。
      “我没有走错!我只是发现那边有蘑菇!”
      莉安娜立刻提高声音。
      “不要碰!”
      山谷里再次响起一阵混乱的争论。
      瑟拉站在原地,看着阿什追上芬恩,忍不住轻轻笑了。
      随后,她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里有一座她曾经发誓不再轻易回去的城市。
      而现在,她忽然开始觉得,也许有一天,自己真的可以带着这些人一起回去。
      不是作为一个孤独的归乡者。
      而是作为石头佣兵团的一员。
      三天后,月影林村落迎来了归来的佣兵团。
      诺亚和米娅早早等在村口,远远看见阿什的身影,便兴奋地挥起手来。米娅抱着那只已经洗干净的布兔子,一路跑到阿什面前,仰起头问他有没有在山里遇见可怕的怪物。
      阿什想了想。
      “遇见了一位很老的守卫。”
      “有多老?”
      “差不多一千岁。”
      米娅睁大眼睛。
      “比加伦爷爷还老?”
      阿什忍不住笑了。
      “老很多。”
      加伦站在旁边,假装没有听见。
      奥德里克长老则在村口等候已久。听完阿什对旧圣地的讲述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轻轻点头。
      “你做得很好。”
      阿什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觉得,那样做比较合适。”
      老人望着他,眼中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雷恩当年也常这么说。”
      阿什低头笑了。
      那天晚上,村里为他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芬恩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炖肉,莉安娜则忙着整理从黑鸦那里缴获的账册,布洛克被几个年轻狼人拉去讨论盾牌的制作方法,加伦则向族人解释旧圣地封印沉眠的意义。
      阿什坐在篝火旁,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某个空缺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被轻轻填上了一部分。
      他并没有找回失去的家人。
      也没有得到什么能够改变命运的古代力量。
      但他知道了父亲曾经怎样生活,怎样选择,又怎样爱着自己的孩子。
      这已经足够珍贵。
      夜深之后,阿什独自走到村外的小河边。
      月光落在水面上,映出细碎的银色光芒。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刻着“活下去”的圆石,轻轻握在掌心。
      “父亲。”
      他望着远处的山林,轻声说道: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停顿片刻,他又笑了。
      “而且,我会活得很精彩。”
      河水缓缓流过。
      没有人回答。
      但阿什忽然觉得,父亲似乎已经听见了。
      同一夜,远离月影林的帝国北部,一座隐藏在山中的庄园里,烛火仍然亮着。
      宽阔的书房内,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男人正坐在书桌后,翻看刚刚送来的报告。
      报告上只有寥寥几行文字。
      黑鸦北部运输队遭到袭击。
      六名兽人俘虏被救走。
      沃尔夫加德血脉目标疑似出现。
      旧圣地结界发生异常波动,随后彻底沉寂。
      男人看完最后一行,慢慢放下羊皮纸。
      “沉寂了?”
      站在桌前的下属低下头。
      “是,大人。我们的人已经无法感知旧圣地的魔力反应。外围通道也重新被迷雾覆盖,所有标记都失去了作用。”
      男人沉默片刻。
      随后,他轻轻笑了。
      “有意思。”
      下属犹豫了一下。
      “大人,我们还要继续追捕沃尔夫加德的后裔吗?”
      男人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的山林里偶尔传来乌鸦的叫声。
      “当然。”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文件封面上,画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城市。
      城市上空,盘旋着巨大的龙影。
      “不过,既然北方的门已经关上了,我们就换一个方向。”
      下属抬起头。
      “您的意思是……”
      男人微微一笑。
      “龙城。”
      他将文件推到桌前。
      “通知南方的人,计划提前。”
      烛火轻轻摇晃。
      窗外,一只黑色乌鸦振翅飞起,消失在夜空深处。
      而在遥远的月影林,石头佣兵团的成员们仍然沉浸在久违的安宁之中。
      他们还不知道,一条新的道路已经在远方缓缓展开。
      那条道路将穿过南方群山,通向一座古老的城市。
      也将通向某个一直隐藏在他们身边的秘密。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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