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风声外泄,士林震动 太极殿 ...
-
太极殿暖阁之内,药气浓得化不开。
鎏金炭盆燃着银丝炭,暖意烘着四壁,却驱不散殿内沉沉的死寂。元启帝卧于御榻之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又断续,胸口起伏极浅,每一次吐纳,都像在耗尽残存的生机。
太医们分立两侧,屏气凝神,时不时上前搭脉、换汤药,无人敢高声言语。殿外层层禁军值守,甲叶相碰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陆续入宫侍疾的皇子、重臣,按次序立于御榻两侧的帷幔之外。
萧景珩一身素色常服,缓步踏入殿中,先向御榻躬身行礼,而后安静站在一众皇子末尾,神色平和,不见半分焦灼,也无刻意哀戚。
不多时,萧景恒也带着周延入内。周延并非宗室,依制不能进暖阁,只在殿门外廊下等候,目光冷沉沉扫过四周值守的禁军,默默记下每一张面孔。
萧景恒走到离御榻更近的位置,是储君该站的方位。他垂首躬身,模样恭谨,可袖中的手死死攥紧,余光不住斜睨身侧的萧景珩。
暖阁之中,兄弟二人并肩侍疾,一个沉静如水,一个心潮翻涌,咫尺之间,已是鸿沟。
内侍总管捧着药碗,小心上前,轻声禀道:“殿下,该给陛下喂药了。”
萧景恒立刻上前一步,主动伸手:“孤来吧。”
他要亲手侍疾,落在所有大臣、内侍眼中,便是太子仁孝,守在君父身前。
萧景珩没有争抢,微微侧身让出位置,静立一旁看着。
药汁苦涩,元启帝意识昏沉,牙关紧咬,很难下咽。萧景恒耐着性子,用银匙一点点送药,低声轻唤:“父皇,喝些药,身子便能好转。”
唤了数声,榻上的帝王毫无回应。
就在这时,元启帝忽然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视线模糊,慢慢在殿内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萧景珩身上,枯瘦的手微微抬起,朝着他的方向虚虚一抓。
这一下动作极轻,可满殿之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萧景恒握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顿,指节泛白,心底的不安瞬间炸开。父皇昏迷之中,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伸手呼唤的,不是身为储君的自己,却是萧景珩。
几位老臣互相对视一眼,眼底各有波澜。
萧景珩上前半步,屈膝俯身,柔声开口:“父皇,儿臣在。”
元启帝嘴唇翕动,气息破碎,声音微弱几乎听不清:“珩……守好……苍生……”
只短短六个字,便耗尽力气,手重重垂落,眼眸重新合上,又陷入昏沉。
短短一句话,没有改储的诏令,没有传位的口谕,可落在有心人耳中,重若千钧。
萧景恒心口发闷,一股妒火与惊惧翻涌上来,面上却强行维持沉稳,低声道:“父皇神志不清,已然胡言,诸位不必多想。”
这话看似劝慰,实则急着抹去方才那句嘱托。
一位老太傅缓缓开口,语气中正:“陛下病重,心神昏聩,所言只当病中呓语。我等只需尽心侍疾,静待圣躬安愈。”
嘴上这般说着,人心已然悄悄倾斜。
不多久,内侍来报,说几位外省赶来的督抚在外求见,要入宫问安。萧景恒立刻出言拦下:“陛下病重,禁内不可多扰,让他们在宫门外候着,不必进来。”
他不愿再有外人进入暖阁,看见方才那一幕,更不愿陌生的外臣和萧景珩有接触。
萧景珩静静听着,没有出言辩驳。他知道,此刻争辩,只会落得争宠夺话的嫌疑。
半个时辰之后,萧景恒借口疲累,先行退出暖阁,走到廊下,周延立刻迎上来。
“方才里面如何?”周延压着声音问。
萧景恒咬着牙,把方才元启帝伸手唤萧景珩、留下那句叮嘱的事低声说了一遍,眼底戾气难掩:“父皇心里,到最后,还是偏向他。”
“一句口头上的叮嘱,不是遗诏,没有印玺,做不得数。”周延冷静安抚,“只要我们掌控宫禁,拿到传国玉玺,拟定遗诏,天下认的是印信,不是一句昏沉之中的呓语。”
“可殿内这么多大臣亲眼看见了,迟早会传出去。”
“那就加快步调。”周延目光扫过宫道往来的禁军,“命京畿三营暗中收拢人马,所有死士整装待命。一旦宫中传出大行的消息,立刻封锁九门,控制中枢各部衙署。”
二人在廊下低声密谈,自以为隐蔽,却不知归夜楼混在杂役内侍里的暗线,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记下,借着送热水的由头,悄悄退出皇城,快马送消息去往南城小院。
暖阁之内,侍疾仍在继续。
萧景珩立在原地,望着御榻上奄奄一息的帝王,心中五味杂陈。他听懂了父皇那句嘱托,可这份嘱托,是重担,也是催命符。
一旁忠心的老臣悄悄靠近,极轻的声音道:“七殿下,方才陛下之言,东宫定然记恨于心,此地凶险,寻机早些出宫吧。”
萧景珩轻轻摇头:“我若此刻走了,旁人只会说我心虚避祸。该守的,我要守到最后。”
皇城之外,南城小院。
砚读完暗卫送来的密报,指尖捏着信纸,久久不语。
“病中一句嘱托,无凭无据,护不住景珩,反倒会把他推到风口浪尖。”
夜七低声道:“楼主,要不要派人在宫门外接应?一旦东宫发难,第一时间接应殿下脱身。”
“安排好了。”砚抬眼,“另外传信给城外据点,所有卷宗妥善收好。同时传信给沈屹,告知他宫中变故在即,一旦上京城门紧闭,就是动手的信号,南疆兵马,守住疆土,静观动向,不可贸然北上。”
风雪早已停了,初春的日光淡淡的,落在皇城朱红宫墙上,看似平静,宫墙之内,刀已经悄悄出鞘,只等一声哀讯,便要落下。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漫过皇城飞檐。
元启帝再次陷入深度昏迷,太医轮番诊脉之后,私下悄悄告诉内侍总管,龙体油尽灯枯,撑不过今夜。这个消息,最先从太医房、内侍之间悄悄流了出去,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先是六部主事、低阶官吏听闻风声,紧接着,消息流入士林,传入崇文馆。
崇文馆内,留下来苦读的寒门学子、等候萧景珩回馆的属官,全都躁动起来。
“听说陛下垂危,就在这一两日了。”
“方才有人从宫里出来,说太子殿下一直在御榻旁侍疾,可陛下昏迷之时,呼唤的却是七殿下。”
几句耳语飞快传开,不多时,整个崇文馆人心浮动。
有人忧心忡忡:“若是陛下大行,便是太子登基。东宫素来不喜我们崇文馆,到时候,往日提倡的整顿吏治、抑制豪强,恐怕全都要化作泡影。”
也有人悲愤:“陛下临终尚且叮嘱殿下守好苍生,若东宫掌权,之前联名上书的一众同僚,怕是要被清算。”
馆内属官忧心,立刻派人去往皇城门外等候,想要面见萧景珩,请示对策,却发现今日各门守卫禁军明显增多,盘查严苛,寻常属官,根本不许入内。
消息不止在崇文馆流传,京中几家书院、清流言官府邸,也陆续收到风声。士林之中,渐渐分成两种心绪。一部分世家出身的官员,本就依附东宫,静待萧景恒继位,好捞取从龙之功;另一部分寒门、清流,心向萧景珩,满心惶惶,生怕新政落空,百姓重受盘剥。
消息兜兜转转,终究传到东宫耳中。
清思殿里,萧景恒听完心腹回报崇文馆、士林之间的议论,勃然动怒,一掌拍在案上。
“不过一句病中胡话,传得满城皆知!这群崇文馆的学子,是刻意散播流言,想动摇孤储君名分!”
周延眉头紧锁,沉声劝道:“殿下,此刻万万不可派兵去崇文馆拿人。崇文馆是士林根基,学子众多,一旦动武抓人,天下读书人哗然,我们尚未登基,便先失了士林人心。”
“难道任由他们到处造谣,蛊惑人心?”
“压不住流言,那就用兵权稳住大局。”周延目光沉凝,“流言只能扰人心,不能改大势。只要九门在我们手里,中枢被我们控制,等遗诏一出,流言不攻自破。”
他略一思索,又补充一句:“不过,要派人盯死崇文馆,不许他们聚众串联,不许私下联络外地寒门官员。但凡有人带着书信出城,一律拦下盘问。”
萧景恒强压怒火,缓缓点头:“好,就依你所言。先锁死出城要道,截断他们向外传递消息的路子。”
很快,京畿禁军加派人手,在京城各个城门设卡,严查出城行人、行囊,但凡携带书信、文卷之人,全部扣下查验。
城门收紧的动静,被归夜楼在外值守的暗卫看在眼里,快马回报小院。
“楼主,九门加严盘查,东宫要封断消息,防止崇文馆的人向外求援。”
砚听完,立刻调整安排:“改走商队密道,不再走正门驿路出城传信。分三路暗卫,乔装成货郎、行脚客商,绕开城门关卡,分别送信给陆惊尘、沈屹,还有河东大营里我们安插的眼线。告诉陆惊尘,做好起兵策应的准备,但没有我的传信,不可贸然南下;告诉沈屹,严防东宫使者再去南疆游说。”
夜七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砚独自立在窗前,望着远处京城方向沉沉的暮色。
萧景恒想要封住流言、锁住京城,把上京变成一座牢笼,等到登基之后,再慢慢清算所有异己。
可人心一旦动摇,从来不是一道城门、一队禁军就能封得住的。
太极殿暖阁,夜色已深。
烛火摇曳,御榻之上的元启帝气息愈发微弱。萧景珩依旧静静侍立,他已经整整一日未曾进食,身形挺拔,不见倦怠。
内侍总管悄悄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七殿下,宫门已经加强戒备,太子殿下方才调了一批亲信禁军,替换了殿外几队值守的老兵。”
萧景珩眼眸微沉,轻声道:“我知道了,劳公公费心。”
他心里清楚,替换禁军,就是动手前的准备。
今夜,注定无眠。
皇城之内,储君蓄刃,暗流汹涌;皇城之外,士林惶惶,城门锁闭。
一张巨大的罗网,正缓缓笼罩整座上京,只等御榻上最后一口气消散,这场骨肉夺嫡的血战,便会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