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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家父子 回到上京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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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京后,萧承渊没有立刻入宫。
一来是伤势未愈,二来也是因为淮宁的事情还需要人收尾。
直到第三日,太医确认伤口已经稳住,他才换了身干净的常服,进宫面圣。
大晟当今皇帝,名萧景和,年号昭宁。
萧景和在位二十三年。
他登基时,朝局尚未完全平稳。先帝晚年留下的旧臣、宗室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朝中几番动荡,直到他亲自整顿数年之后,才终于将权柄一点点收回。
他不是一个宽厚的帝王。
在朝臣眼中,萧景和沉稳、克制,极少显露真正的喜怒。该赏时从不吝啬,该罚时也绝不手软。
可在宫中,他却是个极重亲情的人。
尤其是对萧承渊。
萧承渊是先皇后所出。
先皇后去世时,他尚且年幼。
那之后,萧景和没有把这个儿子交给旁人抚养,而是亲自将他带在身边。
他教他读书,教他骑射,也教他看奏折、辨人心。
萧承渊第一次跟着父亲上朝时,不过十一岁。
那时他还坐不稳太师椅,听不懂朝臣们那些绕来绕去的话。
萧景和却没有嫌他烦。
下朝之后,反倒会把那些他听不懂的事情一件件讲给他听。
后来萧承渊渐渐长大,萧景和才开始把一些真正的朝政交给他。
不是因为无人可用。
而是因为他确实在认真教自己的儿子如何成为一个帝王。
所以在萧承渊心里,父皇首先是父亲,其次才是君主。
而在萧景和心里,萧承渊也是一样。
只是如今,他已经是太子。
有些事情,便不能再只以父子的身份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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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内,萧景和正在看折子。
听见外面通传,他抬起头。
“让他进来。”
殿门打开。
萧承渊走进来,俯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免了。”
萧景和放下手里的折子。
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神色便变了。
“过来。”
萧承渊走近。
“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
“太医怎么说?”
“并无大碍。”
萧景和看着他。
“朕问的是太医怎么说,不是你怎么说。”
萧承渊顿了一下。
“太医说,再养些时日便能痊愈。”
皇帝这才略略松了眉头。
“坐。”
萧承渊在他下首坐下。
萧景和却没有马上说话,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去了趟淮宁,回来给自己添了一道伤。”
萧承渊笑了笑。
“只是小伤。”
“又是小伤。”
萧景和冷冷道。
“你从小到大,受了多少伤,哪一次不是小伤?”
萧承渊知道父亲是真动了气,便没再接话。
萧景和沉默片刻。
“说说。”
萧承渊这才将淮宁的事情一一说了。
这趟差事原本并不算难。
他奉旨核查淮宁一带的商税与粮运。
淮宁是南北往来的要地,商旅云集,地方官府与商户之间多少有些往来,本不是什么稀奇事。
真正让他起疑的,是几处账目。
账面上的货物与实际出入对不上。
本该入库的粮食,也有部分在途中少了数量。
他顺着账目往下查,才发现地方上的几名官员与商户之间存在勾连。
而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查下去的时候,对方先动了手。
那一夜的围剿,并非意外。
萧景和听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人抓到了?”
“抓到几个。”
“幕后呢?”
“还没摸清。”
“你为什么没有继续追?”
萧承渊抬眼。
“因为儿臣觉得,他们既然敢动手,便说明背后还有人。若此时急着审问,反倒容易让真正的人提前收手。”
萧景和看着他。
片刻后,点了点头。
“你想得没错。”
萧承渊刚要说话,却听父亲继续道:
“所以朕才更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亲自留下。”
殿内安静下来。
萧承渊道:
“事情尚未查清。”
“你是太子。”
“正因为我是太子。”
萧承渊声音平静。
“儿臣才更应该查清楚。”
萧景和看着他。
“太子就该什么事都亲自去?”
“至少不能因为危险便退。”
“朕什么时候让你退了?”
“父皇方才说,让刑部和地方继续查。”
“是。”
萧景和语气渐沉。
“因为朕让你去淮宁,是让你查案,不是让你拿自己的命去试他们究竟敢不敢动手。”
萧承渊没有说话。
萧景和看着他,眼中的温和渐渐褪去。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从小便是这样。”
“看见一件事,便非要自己弄明白;认定一条路,便恨不得一路走到底。”
“你聪明,有胆识,朕都知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如今是什么身份?”
萧承渊抬起头。
“太子。”
“对。”
萧景和沉声道:
“你是太子。”
“你不是一个可以只凭自己一腔意气去行事的普通官员。”
“你身后站着的是东宫,是朝廷,是整个大晟。”
“你若出了事,死的就只是你一个吗?”
这句话落下,殿中彻底安静。
萧承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半晌,他才道:
“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
萧景和第一次真正动了怒。
他抬手将案上的折子重重合上。
“你若真明白,就不会让自己落到那一步。”
萧承渊抬眸。
父子二人隔着一张御案对视。
这一刻,他们都没有退。
萧承渊向来敬父亲。
可正因为敬,他才知道父亲为何如此生气。
不是因为他办事不利。
也不是因为淮宁的案子出了差错。
是因为他受了伤。
可他同样无法认同父亲的话。
“父皇。”
他缓声道:
“若今日在淮宁遇险的是旁人,儿臣也会让他继续查。”
“那是臣子的职责。”
“也是儿臣的职责。”
萧景和看着他。
“所以你宁愿把自己也当成一个臣子?”
萧承渊怔了一下。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做的就是这个意思。”
皇帝的声音低了下来。
“承渊,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朕不是怕你做错。”
“朕是怕你什么都敢做。”
萧承渊沉默。
萧景和看着他,眼中的怒意渐渐淡了些。
“你小时候第一次跟朕去校场,摔下马的时候,哭得厉害。”
萧承渊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父亲提起这件事。
“那时候你抱着朕的腿,说以后再也不骑了。”
萧景和竟笑了一下。
“第二日便又跑去了。”
萧承渊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儿臣年幼无知。”
“你现在也没比那时候好多少。”
“父皇……”
萧景和没有理他。
只是看着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恼怒,有无奈,也有藏不住的疼惜。
“朕知道你想做一个好太子。”
“也知道你不愿事事躲在朕身后。”
“这些,朕都没有拦过你。”
“可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
“朕教你承担天下,不是教你拿自己去换天下。”
萧承渊怔住。
许久,他才低声道:
“儿臣记住了。”
萧景和看着他。
“真的记住了?”
“真的。”
“那便好。”
皇帝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父子之间的气氛,已经不似方才轻松。
萧承渊起身。
“儿臣告退。”
走到殿门前,他停了一下。
“父皇。”
萧景和抬头。
“嗯?”
“儿臣并非不知父皇为何生气。”
皇帝没有说话。
萧承渊看着他。
“儿臣只是觉得,若有一日真的轮到儿臣坐在这个位置上,也不该因为害怕失去什么,便不敢去做该做的事。”
萧景和静静看了他很久。
然后道:
“所以朕才希望你活到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
萧承渊微微一怔。
萧景和已经低下头。
“去养伤。”
“别再让朕看见你带着一身伤回来。”
萧承渊终于笑了。
“儿臣遵旨。”
他转身离开。
殿门合上后,萧景和仍坐在原处。
许久,他才低头看向案上的折子。
方才那点怒意已经散去。
剩下的只有疲惫。
他当然知道。
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大了。
总有一日,他会真正接过这个天下。
他不可能永远替他挡在前面。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看着他一次次走进危险,又是另一回事。
萧景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帝王惯有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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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渊离开乾元殿后,没有回东宫。
他去了藏书阁。
那里存着大晟历年的旧档。
寻常皇子不容易接触,更不用说外臣。
可他是太子。
也是皇帝亲自教出来的人。
他若要查一件事情,不必偷偷摸摸,更不必像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只是有些事情,他不愿让太多人知道。
尤其是关于母后的。
前皇后去世已经十余年。
宫中的说法始终没有变。
旧疾。
病重。
不治。
这些年,萧承渊从未在人前质疑过。
包括父皇。
他从未怀疑过父皇。
父皇是什么样的人,他比旁人更清楚。
那个人或许杀伐决断,会为了江山舍弃一些东西,却从未在他身上吝啬过父亲该有的疼爱。
所以他查母后的死,并不是因为怀疑谁。
只是因为他想知道真相。
仅此而已。
他不愿让母后的死,永远只剩下一句轻描淡写的“旧疾”。
藏书阁最深处,一卷旧档被放在案上。
萧承渊翻了许久。
终于,在一张十年前的旧记录里,看见了一个地名。
临川。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这一条线索很旧。
旧到几乎没有价值。
当年母后病重前后,曾有一批东西从宫中秘密送往南方。
经手之人已经查不到。
中间的记录也断了许多。
最后留下的去处,却是临川。
萧承渊没有立刻相信。
只将那一页折起。
一条旧档不能证明什么。
一个地名,更不能牵扯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真相。
可既然已经到了眼前,他便不会放过。
他合上卷宗。
临川。
这个地方,他迟早要亲自去一趟。
只是这一次,他去那里,与淮宁的事情没有关系。
是为了母后。
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
他转身离开藏书阁。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掠过一张脸。
一个坐在廊下、挽着袖子玩叶子牌的姑娘。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
不笑的时候,却又安安静静。
萧承渊站了片刻。
随后收回思绪。
那不过是淮宁偶然遇见的人。
她救过他。
他欠她一份人情。
除此之外,没有更多。
至少此刻,没有更多。
他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