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霜犹待晓》枕雪晴

5、咫尺惊鸿 长街烟火蒸

　　长街烟火蒸腾，沿街摊贩林立，热气裹挟着各式吃食香气漫溢四方，人声熙攘，车马往来，满是京城繁华喧闹的烟火气。

　　卜景朔行至一处早食摊前驻足，温声开口：

　　“店家，来两个肉包，两个馒头。”

　　付了银钱，他捧着温热吃食寻了街边长凳坐下，静静等候自家小妹。

　　卜思雪独自走入一旁的成衣铺，利落挑了一身素雅青色男子衣衫，顺带购置了束发锦条。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铺内缓步走出一位身姿挺拔、眉目清隽的少年公子，眉眼干净利落，褪去女儿娇态，只剩一派温润俊朗。

　　她压柔本音，化作少年清朗声线，缓步走到卜景朔身侧：

　　“二哥。”

　　卜景朔抬眸一见，险些惊得起身，连连摆手：

　　“哎哟，吓我一跳！我竟辨不出分毫，还当是哪家温润郎君路过。妹子，你此番乔装，到底要做什么？”

　　思雪伸手从他掌中取过一个肉包、一个馒头，边走边细细咬下一口，步履从容。

　　卜景朔连忙抬步跟上，只听她压低嗓音，字字清晰：

　　“去十六楼之一的醉仙楼，打探我想要的消息。”

　　话音落，她咽下最后一口吃食，抬手轻轻拍去掌心细碎残渣，眸色笃定，抬步径直朝着京城十六楼之一的醉仙楼走去。

　　卜景朔紧随身侧，心底满是不安与顾虑，却深知她性子执拗，一旦决意，再难阻拦。

　　二人拾级而上，踏入醉仙楼朱漆门扉。门前侍立仆役躬身恭迎，声线嘹亮层层传开：

　　“客至——”

　　堂头快步迎上前来，眼底带着圆滑世故的笑意，目光飞快扫过二人素净衣饰，却见二人气度端雅不俗，不敢怠慢：

　　“二位客官，是预定雅室、需散座歇脚，还是持官帖赴宴？”

　　“散座便可。”

　　卜思雪压着少年声线，语气从容沉静，不见半分局促。

　　堂头闻言，即刻引着二人行至堂侧临栏卡座。此处以雕花屏风半遮半掩，隔去大半喧闹，既能听清满堂宾客闲谈碎语，又不至于太过惹眼，是楼中最适宜暗访的位置。

　　“二位在此安坐便可，酒菜稍后送上，客官若有吩咐，随时唤小的。”

　　堂头躬身退下，卡座之内瞬时归于静谧。

　　二人刚落座未久，楼下喧嚣渐缓，婉转丝竹之声缓缓漫起，满堂谈笑声应声低敛几分。

　　只见一名管事躬身引路，一道清瘦身影自后廊缓步而出。

　　来人着一身烟青软罗舞衣，裁料清贵，色韵素雅，不似寻常伶人艳俗张扬。眉眼轻覆一层淡粉脂色，洗去大半本真清冷，鬓边斜簪一枝素白珠花，随步履轻轻颤动。

　　正是近来十六楼风头无两、一曲千金的当红伶人——霜秋。

　　许望晴垂着修长睫羽，眉目低垂，不见情绪，指尖轻拢怀中素弦琵琶。周身萦绕着一层浅淡疏离的漠然气韵，似游离尘世之外，淡漠、清冷，又藏着化不开的孤寂。

　　他本是受权贵点曲，需赴里间雅座承曲，途经屏风卡座之时，目光本是随意一扫，却在触及那道清俊少年身影的刹那，骤然一顿。

　　一瞬凝滞。

　　怀中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紧绷的弦丝险些蹦出一丝错音。

　　恰在此时，卜思雪抬眸。

　　四目猝然相撞，目光穿透过朦胧人声、错落光影，精准相触。

　　——是他。

　　这双眼。

　　太过熟悉，太过刻骨铭心。

　　澄澈深处藏着的执拗、隐忍与干净，纵使隔了脂粉风尘、身份天堑，也绝不会认错。

　　卜思雪心头狠狠一震，胸腔骤然一空，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住。

　　身侧的卜景朔瞬间察觉她异样，眸光骤然凝沉，下意识往她身侧靠近半步，压低嗓音用气音轻问：

　　“怎么了？你认得他？”

　　卜思雪未曾应声，一瞬不瞬地凝着那道青衣身影，眼底翻涌着惊疑、悸动与不敢确信，心绪纷乱如潮。

　　而许望晴方才那一眼相撞的瞬间，喉间骤然发紧，心头被骤然攥紧，酸涩、惊惶、欢喜、惶恐层层翻涌，几乎冲垮他所有隐忍。

　　方才指尖那一丝弦颤，已是他濒临失控的唯一破绽。

　　——是思雪。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竟敢来鱼龙混杂、藏污纳垢的、权贵寻欢的地方？

　　惊悸先一步覆满心口，随之而来的是滔天酸涩，还有一丝藏匿不得、见不得光的窃喜。

　　他多想止步回眸，多想多看她片刻，多想唤出那声尘封已久的名字。

　　可转瞬之间，卜景瞻临行前的叮嘱、许家倾覆的血海深仇、自身深陷伶籍的卑贱身份、步步涉险的筹谋算计，尽数翻涌心头。

　　天堑横亘，正邪殊途，身份云泥。

　　——不能认，万万不能认。

　　一旦牵扯，卜家兄妹必被卷入万丈风波，万劫不复。

　　咫尺之间，许望晴已瞬息敛尽眼底所有波澜。

　　惊悸、慌乱、酸涩、猝不及防的欢喜，尽数被他死死压落心底。

　　长睫沉沉垂落，掩去眸底翻江倒海的情绪，他面色淡静无波，如同望见一名寻常过客，淡漠移开目光，步履不改，继续随管事往前走去。

　　可就在侧身掠过屏风的那一瞬，他头颅极轻、极缓地偏了分毫。

　　一缕清浅干净的草木气息，顺着楼内微风，悄然漫入卡座，拂过卜思雪鼻尖。

　　熟悉入骨，刻骨铭心。

　　他未曾驻足，未曾回眸，未曾流露半分熟稔。

　　一身伶人衣袍，一身风月桎梏，硬生生隔出遥遥天堑。

　　直至他身影彻底隐入里间绣帘之后，卜思雪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的浊气，指尖悄然攥紧袖中折扇，指节微微泛白，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悸动与想要上前确认的冲动。

　　堂中喧嚣缓缓复燃，宾客笑语再起，周遭闲谈声声入耳。

　　“是霜秋先生！今日竟有幸得见真人！”

　　“听闻霜秋先生一曲千金，寻常权贵都未必能请动，今日算是我们运气极佳。”

　　“这般风骨气韵，哪里是风月伶人，分明是世家公子模样……”

　　周遭细碎议论入耳，卜思雪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却执拗的笑意，侧首看向身侧兄长，低声认真道：

　　“二哥，拜托你一件事。我想就近确认一二，你帮我打探清楚，这位霜秋郎君近日所有应酬、出入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