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长歌之卫子夫》李诗荟

13、长安女子

　　没过多久，平阳公主被受册封为长公主，尊荣加身，声势显赫至极。公主依旧面上垂泪，哀念先帝，却也任由府门大开。一车车珍奇华美器物，络绎不绝抬入府中。

　　往后府中设宴，我分明看见之前朴素的漆器酒锺，尽数换成了精工雕琢的铜锺，器身错金错银，纹样繁复华丽，越发精致贵重。

　　赵阿母与我说，如今长公主位同诸侯王，礼遇本就非同一般。这些珍器制式，瞧着皆是未央宫御造之物，想来都是新帝御赐给她的。

　　如今平阳长公主，心思也早已不在游乐赏舞之上。自守丧以来，日日都有适龄女子跟着父母登门拜谒。长公主哪有空闲逐一相看甄别，便让李女师做了她的耳目，代为遴选合适的女子，名上充作府中的女伴，实则为给天子选人充入后宫。

　　我不知道她们前后筛选了多少女子，这天宴乐大殿里挤得满满当当。盛夏暑气闷人，殿中浊气浓重，负责添香的侍女一遍遍往博山炉里添香粉，烟气呛得我不住压低声音咳嗽。我和其余人捧着巵，一趟趟往来送浆水。而一同送浆水的少儿今天有些格外反常，她一进去大殿，闻见熏香就开始干呕咳嗽。

　　我压低声音问她：“阿姊，你怎么了？最近见你整日昏昏沉沉的，还老是干呕，可是暑热所致？”

　　少儿也不知怎么了，眼神闪躲、又心虚地摇头，推了推我的手臂示意我不要问。我满心不解，为了照顾她，只能接过她手里端着的巵，替她送。

　　直至长公主落座，四下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才骤然停下。

　　长公主轻摇便面扇，身侧坐着一名身着红黑相间交领长袍的女子。那人长发散开，只在下唇薄薄点了一点口脂，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不停打量殿中站着的女子。她这身打扮实在怪异，我凑到一同送水的许阿安身侧小声嘀咕：“你看那人模样装扮都异于常人，瞧着好生古怪。”

　　许阿安悄悄凑近我耳边：“依我看这人来头不小，应当是位巫者。她身上穿的是楚地特有的偏衣，想来是公主特意请来，给这些女子相面看命的。” 说罢冲我挤了挤眼睛。我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那巫者来回扫视一众女子，反观长公主，全然没有往日居高自傲的模样，与巫者挨得极近，神色随和。巫者将一排排女子挨个看过，接连摇头叹气，折返座位，伸手拿过匕勺，打算从漆卮里舀浆水。这本该是许阿安上前伺候，王娥一听是相面，立刻一把按住她，自己快步凑到巫者跟前斟水。巫者心思全落在殿中女子身上，压根没留意她这番举动。

　　我与许阿安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白。我压低声音私语：“王娥向来心思活络，若是乐君在，今日撞见她这般模样，怕是要开怀大笑。”

　　许阿安听得肩头轻颤，忍笑片刻，才低声回我：“我瞧乐君是想方设法要见卫青。她倒是机灵，去厨房帮工，便是借着往马厩送饭的由头。想来往后，她是想做你弟媳呢。”

　　“嘘！” 身侧的阿若厉声示意，叫我们噤声。

　　我和许阿安只得收了玩笑话，敛神屏息，不再言语。

　　片刻后，巫者躬身向公主问询：“敢问长公主，府中是否还有其余佳人？容我再细细相看一番。”

　　公主轻轻摇头，用便面扇扫过殿内所有人，开口道：“家世清白、容貌出众的长安女子，尽数在此。巫师还要再看何处？”

　　巫者面上堆起恭维的笑意，回话：“长公主挑选之人自然皆是上等，只是这些姑娘命格太过圆满，怕是难以……” 说着便俯身在公主耳边，低声说了许久私语。公主听完缓缓点头，巫者随即起身，在一众女子里反复挑选，约莫选出十几人。落选的姑娘个个垂头丧气，默默退下。王娥见自己不在选中之列，满脸失落。我们一众婢女上前，继续给剩下的人添浆水。

　　正准备退下时，那巫师在公主身旁低声耳语几句，公主听完含笑点头，朝我轻轻招手。我迟疑着站起身，在满堂难以置信的目光里，一步步走到公主身侧跽坐下来。公主语气温和：“子夫，往后不必再端茶送水了。听闻你识字写字都不错，往后便跟在李女师身侧，记录这些良家子的容貌品性。”

　　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低头颔首应是。起身那一刻，察觉巫者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我身上，浑身说不出的不自在。

　　走出大殿，王娥长长舒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子夫要被选中，原来只是安排去打杂。” 说完便快步走开。

　　许阿安悄悄拉住我的衣袖，贴在我耳边低声道：“这事绝不简单，子夫，说不准日后公主会送你入宫。”

　　我只是轻轻摇头，不敢往深处细想，心底却像是有蚂蚁不断啃噬，乱糟糟的。我清楚入宫意味着什么，从前从府里老人们口中听过无数深宫凄苦旧事，我不愿往最坏的地方揣测。

　　“子夫，公主叫你。” 阿若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我吓得一惊，只觉得害怕。心里嘀咕：怎么突然又叫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才缓慢转身回应：“是。”

　　只见阿若神情淡然，唇边却隐隐挂上一丝浅笑。我虽心中慌乱，却也只能跟在阿若身后往外走。

　　阿若没有带我去往公主日常歇息的院落，反倒引着我走向一处偏僻偏殿。殿内光线昏暗，层层帷幔低垂，灯火朦胧微弱，一道纱屏风横在殿中，看不清屏风后方端坐的人影。我心底发慌，试探着出声：“长公主，婢子来了。”

　　“再近些，再近些。” 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传来。我依吩咐向前。

　　“再近一步，再近，再近！” 那女声干涩枯槁，听着如同朽木、沙哑鸦鸣。

　　越靠近纱屏风，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靠近火炉，热气伴着躁动扑面而来。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围着我，仿佛在审视我。灯影重重晃动，那人的眼睛一瞬间被照亮。我看清了，那是一双锐利的眸子，像深渊，看着就让人害怕，仿佛要把人拖进去。可这双眼里面，又藏着一丝柔情，一丝很难察觉的怜悯。

　　分明还是方才那名巫者，怎的到了此处，声线全然变了？听来如同历经百年岁月的老者，可她的模样看着并不年迈。

　　“你好傻啊！上次的路没有走完，你偷了懒。你好糊涂啊！未尽的路途，昊天不会轻饶你。该面对的东西，是多躲不掉的。你这一生，仍要奋力一搏。” 她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谶语，我却全然不解其中深意。

　　我满心疑惑，低声问：“您说的是什么？什么路没有走完？”

　　她轻轻一叹，缓缓道：“我只送你一句忠告：直面一切，不计得失。”

　　她话音刚落，殿里灯火一下子全都灭了。门外传来阿若的声音：“子夫，出来吧！”

　　我走出偏殿，心思还停留在巫者那番玄乎的话里。阿若立刻把我拉到一旁，低声叮嘱：“长公主夸你歌舞天资出众，如今尚在守孝，府中不可当众奏乐，但你的本事不能荒废，夜里无人之时，照旧勤加练习。”

　　“真的？公主准许我练歌舞？” 我难掩心头欢喜。

　　阿若笑着点头：“没错，往后由李女师私下单独教习你。”

　　我紧绷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方才还暗自忐忑，以为要同我提及入宫侍奉的事，没想到只是叮嘱我勤修乐舞。我满心欢喜谢过恩典，转身离去。

　　①巫师造型参考： 《楚辞·九歌·大司命》“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
　　文物参考：荆州博物馆战国楚国偏衣木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