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前》春呈声

4、04 花 你的衣服脏

　　夜幕时分，清心地只能听见竹林的沙沙声和零星的人声。
　　裴舟珩穿着玉色的中衣坐在榻上，打开了凉镜菱白天给他的盒子。纪骁背对着他坐在自己的榻上养神。
　　灵力似乎慢慢回到了他的身体，他慢慢引导着体力灵力的流动，但是始终感觉体内一直有一股乱撞的气，任凭他怎么调节也无济于事。
　　终于，当那股气冲到了嗓子眼，他猛地吐出来了一大口血，嘴里满是腥甜味。
　　纪骁久久缓不过神，耳朵里都是蜂鸣，只感觉身体里的全部灵力都开始乱撞，似乎想要撞碎他的五脏六腑。又是一口鲜血。
　　这时候，先映入他的眼帘的是薄薄的玉色纱质中衣，然后是一只手。这只手向他嘴里塞了个东西，顿时一股清凉流入五脏六腑，安抚了躁动的灵力。
　　裴舟珩在他身后轻轻一拍，一股灵力轻盈地进入了他的身体，帮他疏通了杂乱的灵力。这时候，纪骁体内的灵力开始顺着灵脉缓缓流动。
　　纪骁终于轻咳出了声。
　　裴舟珩开口：“休息一晚就无恙。”纪骁看向裴舟珩，才发现，他白净的脸上沾染了几点血，像是宣纸上的几点血色梅花，看上去十分扎眼。
　　纪骁轻轻移开视线，忍着想把他脸上的血迹抹开的冲动，沙哑着嗓子说：“谢谢。”
　　裴舟珩僵着声音说：“此事怪我。此秘法后劲极强，不服丹药会致死。”
　　纪骁又低下头咳了几声，声音有些颤抖：“无事。”
　　他抬起脸，皱着眉头说：“你的衣服脏了。换下来吧，我明早帮你清洗。”
　　裴舟珩以为纪骁会抱怨几句，却没想到他说了这句话，干巴巴地说：“好。”
　　纪骁闭上眼，慢慢调整体内的灵力。他的耳朵里，蜂鸣声还未停，却清晰地捕捉到了裴舟珩换衣物的轻微声响。
　　最重要的棋子吗？除了纪风栏，他从未做过任何一个人最重要的人，哪怕是棋子。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雨，在雨打竹林的沙沙声中，夜晚过去了。

　　经过一晚上的调整，纪骁体内的灵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身上的痛楚仍在。裴舟珩不知道去哪了，但是衣服却是洗干净晾了起来。
　　纪骁挑挑眉，诧异于裴舟珩居然这么勤快。这几天的打扫全是纪骁一个人负责的，裴舟珩什么都没碰过，今天倒是把自己衣服洗了。
　　纪骁跟着自己的一众师兄弟准备去早练时，管理新入门弟子的真传弟子春荇师姐走到他身旁，“小骁师弟，秦师兄找你。”
　　周围原本叽叽喳喳聊天的人群一下子不出声了。
　　不管是新来的弟子还是老弟子，都十分惧怕秦风玦。秦风玦常年面若冰霜，往他身边一站似乎能感受到寒气。他个人的行事风格也和他的脸一样，不带丝毫人文关怀。被他找，要么是犯了大错，要么是他单纯看你不爽。
　　不用说，这两种的下场，都很惨。
　　纪骁跟着春荇弯弯绕绕不知走了多久，至于在一处水潭旁停住了。把人带到了之后，春荇便走了。水潭散发着幽幽寒气，看起来十分冰冷，但却没有结冰。水潭中心，是一处不大的平台。
　　平台上，两个人手持仙剑，各站一方。
　　裴舟珩对着秦风玦说：“秦师兄，人到了。”他拂起校服的下摆，飞身跃下平台，走到纪骁身边。秦风玦紧跟着他，脸色却不太好看。
　　秦风玦皱着眉，站在纪骁身边，一掌拍在纪骁的心口。
　　纪骁始料不及，连格挡都没得及。本来纪骁以为自己会直接被打倒在地，结果秦风玦掌心的灵力以一种霸道但轻柔的方式进入了他的身体。
　　灵力所到之处，昨晚还未修复好的灵脉竟被奇迹般地修复好了。
　　快速地游走完纪骁全身的灵脉，秦风玦忽地收回了手，“哼”了一声，“邪魔外道，裴舟珩，小心玩火自焚。”
　　纪骁在灵脉被修复好的一瞬间，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向下跪去，裴舟珩单手揽住他，说：“秦师兄，你说话还是这么……”本来想说刻薄，但是他想了一会，委婉地换了个形容词，“不近人情。”
　　秦风玦转身就走了。
　　裴舟珩嘀咕着：“不就是没赢过我，又不是第一次了……”
　　纪骁慢慢回过力，挣扎着站直了身体，说：“谢谢。”
　　裴舟珩收回手，将剑收回剑鞘，直勾勾盯着他：“身体不好就没法替我把衣服洗干净了。为了我的衣服大计，我也要来找秦风玦。”
　　纪骁：……
　　口是心非。

　　两个月光阴转瞬即逝。
　　不得不说，琅琊间的心法还是非常有用的，纪骁天赋高，又肯踏实练习，一个月内灵力突飞猛进，不说打得过师兄师姐，最起码打得过大部分同期的弟子，比如说乐盏。
　　乐盏其人，四个字形容，少爷脾气。
　　在没上琅琊山之前，乐盏是货真价实的乐家大少爷，家里富甲一方，连官府都要避让三分。可这少爷也是不知道抽了哪根筋，非要来修仙问道。
　　他先是在家里广招修士，小小学有所成后直接来琅琊山求道了。
　　好的是，乐盏颇有天赋，直接就拜入门下了。坏的是，乐盏的少爷脾气让和他共处一室的明宣实在无法忍受。
　　比如他要求屋内一丝灰尘都没有，但是自己从来不打扫，一看到灰尘唧唧歪歪：“好脏啊，真的好脏啊，怎么会这么脏……”然后让被他烦得不行的明宣打扫。
　　比如他从来不洗衣服，但却是每天要换衣服，衣服只会丢在地上，让最后看不下去的明宣洗。
　　比如他晚上易被梦魇缠身而醒，以往在家里都是有他娘给他喂安神汤继续入睡，在这里，他只能哼哼唧唧，然后把明宣弄醒。
　　在明宣忍了一个月晚上连续被弄醒后，这位忍者终于暴起在半夜把乐盏揍了一顿，并丢出门外。
　　纪骁和裴舟珩就是在乐盏如男鬼般的哭声中被吵醒的，裴舟珩把头埋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说：“有鬼吗，纪骁你出去看看。”
　　纪骁打开门，就看见乐盏站在温池边泪流满面。
　　纪骁沉默了一会，排除了是鬼作怪后开口：“温池很浅，跳下去死不掉的。”
　　乐盏一回头，看见了一个人，也不管别人说的什么话，转头向纪骁冲过来，边跑边嚎：“我想我娘！！！”
　　裴舟珩忍不住了，披上外袍走了出来。
　　明宣又被吵醒了，也走了出来。
　　纪骁一只手撑在乐盏的胸口，阻止他前进，一只手揉了揉眉心。
　　于是在清心地的竹林小桌旁，四个人神色各异地坐着。
　　乐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我想回家。”
　　明宣绿着脸说：“哪有那么容易。”
　　纪骁叹了口气，说：“乐兄，修仙之道，要摒弃世俗脾气。”
　　裴舟珩在旁边撑着头假寐。
　　乐盏吸了吸鼻子，说：“可是我不会打扫和洗衣服，我晚上也睡不好。”
　　明宣咬牙切齿地说：“我来打扫，我帮你洗。”
　　纪骁顿时对明宣产生了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明宣深吸一口气，生无可恋地说：“那你能不能别吵我睡觉了？”
　　乐盏耷拉着头：“我也不想，可是我睡不好。”
　　裴舟珩半睁着眼睛对乐盏说：“我给你一副去梦魇安心神的药，你记得睡前喝，你要是不喝，再吵到我睡觉，我给你从琅琊山上扔下去。”
　　于是，明宣拎着喝完药的乐盏回去睡觉，纪骁拎着困到气若游丝的裴舟珩回去睡觉。
　　总算，下半夜平安度过。

　　乐盏平时的心法练习也是偷懒的好手。
　　看似闭眼冥想，其实在偷偷找周围的人聊天。比如纪骁和明宣。
　　乐盏闭着眼睛往纪骁身上扔了道秘音：“纪骁，你知道吗，我刚刚偷偷听到春荇师姐说，七天后的试武大会在三镜峰办。据说这是三镜峰这十几年来第一次对别派弟子开放。无情道三镜峰，平时我们进都进不去，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纪骁心神一动。
　　这两个月内，他也想偷偷去三镜峰把三镜花摘了。奈何三镜花一年仅产三朵，每天都有专人伺候着，用于三镜峰最顶尖的弟子悟道，且三镜峰对弟子进出管理颇严，他找不到机会溜进去。眼下只剩一个月，他心里实在是有些焦灼，这试武大会倒是很好的机会。
　　裴舟珩也扔了道秘音过来。
　　“七天后是一年一度的琅琊试武，试武今年在三镜峰上举办，到时候三镜峰对全宗开放一天，这个时间，我们必须要把三镜花摘下来。”
　　“三镜花离开温池后一个时辰内需要每隔两刻钟以用药之人的至亲或者用药之人的血液养育三个时辰，才可对用药人产生作用。”
　　“琅琊试武主要是新弟子和部分老弟子的比武，每峰必须派出新收的五个内门弟子和其余五名弟子，今年灵正峰只收了六个内门弟子，我无法参加，所以你必须要参加。我会在你试武时采下三镜花，你在一个时辰内速战速决，过几招就输没关系，你娘的命最重要。”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也不要太快，给元尧点面子。“
　　纪骁睁开眼，正巧和打量着他的裴舟珩对上眼神。裴舟珩将中间竖在嘴唇中间，做了个嘘的嘴型。
　　唯一的机会，只能成功，纪风栏还在家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