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隔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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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浅眠。
窗帘缝隙漏进清晨灰白的天光时，伊人才算浅浅阖上眼。整宿睡得支离破碎，脑海里反复回放昨夜客房中的种种画面：聿战箍住她腰间有力的臂膀，落地灯下沉哑的那句“我可以等”，还有自己抵在冰凉玻璃窗上，心底冒出来的那番感慨。
从前只剩欲望的时候反倒简单，彼此各取所需，不用揣度真心，不必害怕动情之后的狼狈。可当感情真的横亘在两人中间，曾经理所当然的亲近，此刻竟会变成一种难言的负担，仿佛稍稍流露本能，便是对这份新生情愫的亵渎。这个念头反反复复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
天光大亮，床头的闹钟准时震动起来。伊人伸手按灭声响，坐起身，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睡眠严重不足，太阳穴隐隐作痛，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没有彻底舒展过的疲惫。
走进卫浴间，冷水扑在面颊上，稍稍压下夜里翻涌的纷乱情绪。镜子里映出她的模样，眉眼依旧清冷锐利，是外人所熟悉的伊总，只有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青黑，泄露出昨夜心绪难平。她仔细上好妆，将倦怠尽数遮盖，再穿上那套剪裁挺括的高级职业套装。绸缎面料衬得身姿挺拔，一层外衣，如同又给自己套上一层坚硬铠甲，把夜晚那个会动摇、会惶恐的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楼下的大型会议厅早已热闹起来。
本次跨集团项目推进会在此召开，偌大的空间里坐满各方合作代表、两家集团的高管。头顶水晶吊灯光芒璀璨，亮得有些晃眼，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低声磋商的交谈声、椅子拖拽的轻响交织成一片喧嚣。昨夜那间只属于两个人、浸在暖黄灯光里的客房，连同拥抱、汤香与低声的剖白，像是被完全隔绝在了另一个平行时空。
伊人拎着文件夹走入会场，目光下意识扫过场内，一眼便找到了聿战。
他已经全然褪去昨夜的松弛倦怠。西装扣子扣得规整，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周身重新裹上掌权者强大的压迫气场，几名聿氏高管围在他身侧，低头汇报着会议相关的预案，他微微侧耳聆听，偶尔简短开口，神情冷静克制，看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毫无预兆，聿战抬眼，视线穿过攒动往来的人群，和她撞在了一起。
仅仅一瞬的对视，时间仿佛被拉得很短，又格外漫长。
昨夜怀抱的温度、瓷勺触碰碗壁细碎的叮当声、他那句郑重的“我不会逼你下注”，全部猝不及防涌入脑海。伊人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几乎是本能，飞快错开自己的目光。
若是放在从前，哪怕经历再亲密的夜晚，当众相逢她都可以做到坦然自若，谈笑周旋，没有一丝破绽。可现在不一样了。心底那把锁芯已经震颤，真心悄悄钻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挥之不去的局促。她惧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心事被旁人捕捉，更害怕被聿战一眼看透所有摇摆不定。
聿战那边同样有片刻细微的停顿。但他掩饰的功夫远比表面看上去更深，面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极轻摩挲了一下，这个微小的动作转瞬即逝，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昨夜密闭房间里的温柔是真，日光之下必须恪守的身份与距离也是真。无需言语，两人之间达成一种无声的默契，将夜晚那份柔软妥帖收好，埋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暗处。
伊人迈步走向属于自己的席位，缓缓落座。
会议正式推进，投影幕布上一页页PPT轮番切换，众人围绕项目收益划分、风险预案、权责边界来回拉锯谈判。伊人迅速切换回工作状态，发言逻辑缜密，措辞精准锋利，每一句都立足于伊氏的立场，权衡利弊，寸步不让。此刻坐在会议桌前的，只有代表企业利益的伊总，仿佛昨夜那个立在落地窗前独自心绪翻涌的女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冗长的议程一点点向前推移，紧绷的谈判磨人的精神。中场休息时间到了，会场瞬间松动开来，众人纷纷起身，端起水杯，三三两两聚拢寒暄，空气里满是社交场合客套热闹的氛围。
聿战拨开人群，朝着伊人所在的方向走来。
周围往来工作人员络绎不绝，几步之外就站着其他企业的负责人，公开场合，容不下半分私人的逾矩。他稳稳停在标准社交距离之外，眉眼淡漠，口吻全然是公事公办的语调。
“伊总，刚刚提交的第三版预案，你这边还有什么补充意见？”
听不出昨夜半分温情缱绻，仿佛那个深夜抱着她诉说心意的男人，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伊人抬眼望向他，脸上维持着商业往来该有的得体从容。可只要脑海闪过昨夜的画面，心口就会轻轻发紧。她下意识微微后撤半步，这个细微的退让，和露台之上的躲闪如出一辙，只是这一回，发生在众目睽睽的日光之下。
“预案大方向可行。”伊人指尖轻轻捏紧文件夹的边缘，指腹蹭过冰冷坚硬的纸页，声音平稳无波，“但后续供应链成本分摊比例，伊氏这边还有附加条件，目前的方案我们不能直接接受。”
她牢牢把话题锁死在工作范畴。
聿战静静看着她，深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读懂了这份刻意拉开的距离，读懂了她此刻的回避，读懂了她内心的慌乱无措。他没有向前再逼近一寸，顺着她的节奏微微颔首。
“既然这样，等人群散一些，我们找小会客室单独细聊。”
话音未落，旁边一名合作方老总已经笑着快步上前，热情开口搭话，自然而然打断了二人简短的对话。两人顺势分开，各自应付围上来的人群。
伊人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冷水，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落向聿战的背影。
夜里那把锁是松动了，而走到白昼之下，身份、立场、周遭无数双眼睛，又在他们之间，拉起一道厚重的帷幕。
这些悸动，只适合存活在灯火熄灭的密闭房间。一旦被抛进明亮喧嚣的日光里，哪怕只是简单的靠近，都要步步谨慎，小心翼翼地掩好心底的秘密。
金钱、名利、地位，是胜利也是枷锁。
擅长戴面具的人会不会忘了，面具戴久了就脱不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隔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