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我虚妄》欧阳竹宣

18、溃防 江边的

　　江边的夜风一阵一阵卷过来，江水翻涌的低鸣持续不断。

　　两台车依旧隔着数米空位静静停泊。

　　伊人拨通自家司机的电话，简短交代了地址，让他尽快赶来。挂掉通话之后，她靠在座椅背上，本以为只要安安静静等着人到，这场僵持就可以落幕。

　　可高度紧绷一整夜之后，先前只是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骤然炸开一阵剧烈的眩晕。

　　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往头颅里面扎。
　　眼前景象瞬间泛起重影，车厢里的灯光、远处江边的路灯，全部搅成一团模糊光晕。她想抬手按额头，胳膊抬到一半就脱力垂落，浑身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

　　昨夜办公室无声落泪、整夜加班、深夜驱车、刚刚和聿战一轮对峙，所有透支，在此刻一齐压垮了她。

　　伊人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着车窗方向歪过去。

　　隔壁车里的聿战一直没有离开，目光始终落在她车子的方向。隔着夜色，他隐约看见车内人影猛地一晃，伊人整个人撞在车窗上，手沿着打开的车窗垂下来。

　　聿战推开车门，快步穿过空旷的停车区域，几步走到伊人的车窗外侧。
　　车窗还半降着。他俯身，看见伊人脸色惨白，唇色淡得近乎失色，眉头死死蹙在一起，意识都有些涣散。

　　“伊人？”他低声唤她。

　　车里没有回应，只有她细微压抑的呼吸声。

　　聿战迟疑一瞬，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方才还在恪守的边界，在看见她这副模样的时候摇摇欲坠。他怕她在车里直接晕过去，不再顾及方才的拉锯，轻轻拉开了车门。

　　微凉的晚风灌进车厢。

　　伊人被开门的动静惊扰，勉强撑开一点眼皮，视线模糊，辨认出蹲在车外的是聿战。本能的戒备还残留在骨子里，她想要往后缩，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眩晕一波接着一波席卷上来，她连开口呵斥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聿战见她摇摇欲坠，怕她直接摔跌出车座，伸手稳稳揽住了她失衡的肩膀。

　　伊人浑身一僵，触电一般试图挣扎，肩膀微微颤抖。
　　“放开……”她的声音微弱干涩，没有半点威慑力。

　　“别动，你快撑不住了。”聿战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反抗的力道越来越轻，眩晕吞噬着神智。最后那点强撑起来的铠甲，在生理的剧痛面前土崩瓦解。她无力再推开，身体虚软，就这么半靠落在他的怀里。

　　不像亲密的相拥，更像是一次迫不得已的承接。
　　隔着薄薄的衣料，聿战能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发抖。江风吹动她松挽的长发，散落下来，拂过两人的手臂。

　　伊人埋着头，不愿意抬头看他。屈辱、窘迫、狼狈一齐涌上心头。
　　她拼尽全力守护的所有边界、所有骄傲，没有败给谈判桌上的对手，没有败给伊氏重重危机，却败给了自己透支过度的身体。

　　她最不想被聿战看见的狼狈，此刻完完整整暴露在他眼前。

　　聿战收紧手臂，把人牢牢地摁在怀里。他能感受到怀中人还在本能的紧绷，知道这对于骄傲的伊人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冒犯。

　　“司机还有多久到？”他轻声问。

　　伊人闭着眼，呼吸浅浅，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二十分钟。”

　　江风凛冽，她身子控制不住地发冷，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聿战低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眉头紧紧锁起。

　　“无论如何，今夜你不能一个人住。”

　　这句话落下，伊人混沌的意识猛地一震，残存的理智催促她拒绝。可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摇头都格外费力。
　　“聿战，咱们只是各取所需的关系......”她气息虚浮，字句断断续续。

　　“我清楚我在做什么。”聿战的声音沉而坚定，“以你现在的状态，独自回到公寓，一旦夜里身体不舒服，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我不能冒这个险。”

　　说完，他微微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伊人残存的力气让她轻轻推搡他的胸膛，力道却绵软无力。眩晕又一次袭来，天旋地转的感觉席卷上来，她只能被迫蜷缩在他怀里。鼻腔里萦绕着他身上清淡冷冽的气息，陌生的亲近感让她满心慌乱。

　　聿战抱着她，脚步沉稳，走到自己的黑色轿车旁，拉开副驾车门，放倒副驾的座椅，小心翼翼把伊人安顿在座椅上。
　　伊人半阖着眼，意识半明半昧。

　　随后他折返回到伊人的车旁，从副驾储物格里取出她的手机。屏幕还没有锁屏，他点开聊天框，找到伊人的司机，简短编辑消息，把江边停车场的定位发过去，告知车子停放位置，吩咐司机过来直接把车开走，不用再来接人。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调至静音，放回伊人随身的包里，再将包拎回自己车的后座。

　　聿战绕回驾驶位坐好，发动汽车，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车子缓缓驶离空旷冷寂的江边观景台，把滔滔江水与满地月色抛在身后。

　　后座的伊人蜷在座位上，头疼稍稍缓和了些许，神智一点点回笼。
　　车厢密闭安静，只有低缓的引擎声响。她侧过头，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路灯，心里五味杂陈。

　　她百般抗拒靠近他，一次次划清私人界限。可今夜，因为身体的溃败，还是被打破了防线。
　　她不知道聿战的公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满身的疲惫压得她暂时抬不起锋芒。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交谈。伊人大部分时间闭着眼，默默忍受头部残留的钝痛，偶尔清醒一瞬，便会看向驾驶座那个背影。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聿战公寓的地库。
　　聿战停稳车辆，回头看向后座。
　　“到了。”

　　地库灯光冷白寂静。伊人靠在座椅上，眼皮沉重，还陷在眩晕过后的虚弱里。

　　聿战解开安全带下车，打开副驾车门。他再度俯身，双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背与腿弯，重新将她抱起。
　　伊人本能地微微蜷缩，脸颊下意识偏开，避开和他贴近的视线，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难堪。

　　他抱着她，迈步走向专属电梯，刷卡上楼。电梯轿厢安静上行，金属壁面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启，抵达公寓楼层。聿战抱着她走出电梯，指纹解锁推开公寓大门。
　　门扉向内敞开，一室柔和的暖光漫涌出来。他侧身进门，抬脚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深夜的走廊。